你怕我嗎?
他看見了。
先是土。潮溼的,被手指挖開一個小坑。一顆帶血絲的乳牙落進去。一雙屬於孩子的手,不是他的,更寬大些,蓋上土,壓平。
“埋在這裡,新牙就會長得又快又結實。”
順著那雙手抬眼看去,一張與自己酷似的臉,在斑駁的樹影裡對他微笑。
“真的嗎,哥哥?”他聽見一個稚嫩的屬於自己的聲音在問。
哥哥身後的榕樹瘋長起來,時光在葉片的枯榮間飛速流逝。黃了又綠,綠了又黃,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。
接著,那扇窗從內部炸開了。哥哥和母親尖銳的爭吵與玻璃的碎裂聲混在一起。
他看見,哥哥,已經是個憤怒的少年,猛地撞破那扇窗,騎著掃帚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裡。留下他一個人,站在冰冷的窗後。
然後是火焰。
無邊無際的火焰,吞噬大片大片建築。熱浪扭曲了空氣。他戴著可笑的帷帽,就那樣靜靜地站著。火裡有聲音,是求饒呼救。
他聽著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就像看一場煙花表演。
原來人的記憶真的會被不斷修改,好讓自己能繼續活下去。原來他刪改、拋卻所有記憶,不是因為遺忘是解脫,而是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承受那份重量。
幽靈也會感到冷,心臟位置蔓延開來躲不掉的寒意。
“你怕我嗎?”雷古勒斯有些不敢開口,但還是問了。
貝絲正低著頭,還在看家族樹。1962-十九歲,只比她大兩歲。如果雷古勒斯還活著的話,那就是三十五歲。還好還好,這也不算很老。就當作他十九歲吧,畢竟幽靈形態還是很年輕的。
“有一點。”她誠實地說,手指點在雷古勒斯的出生日期上,8月20,自己猜對了,果然是獅子座男。
“你知道食死徒是甚麼意思嗎?”他又問,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。自虐般地追問,等待著她眼中浮現符合常理的厭惡或恐懼。
貝絲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。那些穿著黑袍的瘋子,就和幾十年前的德國那些瘋子一樣的人。意味著邪惡,癲狂,無可救藥。
但她的眼神裡沒有雷古勒斯預想的驚惶,只有認真的思索:“可是,現在的你,又不記得那些。”
她害怕的是赫敏所說的那個邪惡的食死徒,而不是眼前這個會因為數學題皺眉,會模仿老師做鬼臉的傢伙。
如何審判一個靈魂?是清算他血跡斑駁的過去,還是相信此刻?貝絲想不明白複雜的哲學命題。她只是個被困在十七歲雨季裡的普通女孩。
但她記得文學課老師的話,在關於幽靈戰爭實驗的課上。
“個體的記憶是自己的建構。”
她輕聲複述,試圖用權威性結論來論證她此刻的選擇為正確答案:“反過來說,記憶也建構了人。你當前擁有的記憶,建構了此刻的你。”
“現在的你肯定不是壞人,相較於你之前,我更相信現在。”
“而你現在的記憶,從你有意識起,都與我有關。”
“如果此刻的你是壞人,那隻能說明,把這樣的你喚醒的我,也不是甚麼好人。”
她語氣輕快起來,甚至走上前一步,墊腳仰頭,拍拍雷古勒斯僵直的肩:“現在的你,除了在我旁邊飄來飄去,說點傻話,你還能幹甚麼呀?”
“雖然你能觸碰到我,可你也只能碰到我。你連碰掉一片葉子都做不到,更別說傷害誰了,尤其是對我。”
她總結道,嘴角翹起一個很小的,甚至有點得意的弧度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“所以,別擺出一副罪大惡極的樣子啦。雷古勒斯,你現在,充其量就是個,嗯,一隻會說話的大型玩具。”
安全,無害,討人喜歡,獨屬於她。
雷古勒斯的身形微微波動了一下,像被風吹皺的湖中倒影。窗外的路燈已成一條溫暖的光河,流淌進昏暗的房間。
他與整個世界隔絕,唯獨與她相連。
他大概知道自己不會是甚麼好東西,不需要讓她知道細節。雖然現在只能模糊看見些片段,但真實的自己,應該遠比貝絲所能想象的更為不堪。
怎樣都無所謂了。維持現狀就好。既然自己已經選擇了遺忘,就說明記憶不是甚麼好東西。
“我會繼續去利物浦,把你父親那邊的事情弄清楚。你先不用急著幫我找記憶了。”他直接做出決定。
“可是我想知道,我想知道你曾經是個甚麼樣的人。”
雷古勒斯飄近一點,與她鼻尖相對。
灰色的眼睛,黑色的眼睛,在昏黃的光裡彼此對視。
“你不是說,更相信現在嗎。”
現在,他在這裡。現在,他只有這些。只認識現在的他吧。不要再去探求過去了。
突然的近距離接觸,貝絲還不太習慣,只是飛快眨眼,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上下翕動,試圖以此來掩蓋緊張情緒。
會不會有點太近了,貝絲短暫地失去了理智,陷入了自己的困惑中。
在她組織好語言之前,他又毫不留情地將她推開。
如果亞歷克斯此刻能看見,他一定會撇撇嘴,男孩都懂,雷古勒斯絕對是故意的。
故意用這種曖昧又突然的逼近與撤離,打亂她的節奏,用無形的肢體語言製造一個短暫的暈眩,讓她忘記原本的追問。
男性更懂男性那些小把戲。雷古勒斯心裡,大概就是這麼盤算的。
“亞歷克斯還在診所,你不去看他嗎?今天應該是他最後一瓶點滴了。”
貝絲愣了一下,剛才那股非要追問到底的勁頭,果然像被戳破的氣球般洩掉了。
“對哦。”她小聲嘟囔,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,“他今天是最後一次吊水。”
傍晚的社群診所,亞歷克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背貼著膠布,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,但那雙藍眼睛看見貝絲時,立刻亮了起來。
那晚在墓園,馬蜂不止光顧了他的嘴唇,小腿和腳踝也遭了殃,還引發了惱人的過敏反應。當晚打完一針破傷風后還需要吊幾天水。
“嘿!你來了!”他笑起來,腫脹早已消退的嘴唇恢復了原有的帥氣弧度。
不止他在。窗邊的長椅上,並肩坐著兩位頭髮銀白的老人,亞歷克斯的爺爺奶奶。
奶奶繫著淺紫色的絲巾,爺爺穿著熨帖的格紋襯衫,他們同時轉過頭來,目光慈祥地落在貝絲身上,像陽光緩緩移動。他朋友楚石也在一旁,低頭玩著掌上游戲機。
亞歷克斯的奶奶溫柔拉過貝絲的手,“亞歷克斯都跟我們說了,你一直在幫他完成課業。今晚一定要來家裡吃頓飯,讓我們謝謝你。”
爺爺也在一旁點頭,笑容寬厚:“對,一起來,楚石也來。”
楚石從遊戲機上抬起頭,衝貝絲尷尬地笑了一下。
貝絲推辭之語到了嘴邊,看著兩位老人真誠期盼的目光,又咽了回去。她點了點頭,給媽媽發了條簡訊,很快收到“:D玩得開心”的回覆。
亞歷克斯家的房子並不豪華,但處處充滿生活的痕跡。玄關擺著全家福,客廳沙發上有針織的毯子,空氣裡飄蕩著食物的香氣,是那種讓人心安的味道。餐桌上鋪著乾淨的格子桌布,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爺爺慢悠悠地揭亞歷克斯的底:“他七歲那年,非爬門口那棵老蘋果樹,結果褲子鉤在樹枝上,下不來,哭得整條街都聽見。”
“爺爺!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!”
楚石埋頭專注地拆解一塊肋排,聞言從食物裡抬眼:“去年你爬訓練館後牆被教練逮住,哭得也挺大聲。”
燈光是暖黃色的,從頭頂的老式玻璃燈罩裡灑下來,給每個人都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。
貝絲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蜂蜜水。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,暖意從心口慢慢化開,流向四肢百骸。
餐桌那頭,楚石碰了下亞歷克斯手臂,靠過去一點。“你最近怎麼老跟她一起?”
雷古勒斯注意到那邊的小動作,飄過去偷聽。
亞歷克斯攪著湯:“她人不錯。幫了我很多。”
楚石繼續夾菜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亞歷克斯有些意外。楚石對學校裡的非籃球圈向來漠不關心。
楚石挑走碗裡的胡蘿蔔,“除了你,她是唯一一個,沒叫錯過我名字的人。”
楚石的名字發音對很多同學來說是個小難題,總讀Chew Shy或 Chew She,亞歷克斯沒想到貝絲會注意這個。
“她常來我家店裡吃飯,一個人。點大份煎餃。加湯。”
亞歷克斯眨了眨眼,有些驚訝:“她食量好大。”
“對呀,她總是吃很多,怎麼都填補不完飢餓感似的。不過她最近似乎食量正常了不少,現在點我家外賣基本都點中份。”
亞歷克斯握著勺子。湯有點涼了。
他看向貝絲那邊。她正微微傾身,認真聽奶奶說話,安靜的側臉,纖長的睫毛,手裡捧著蜂蜜水小口啜飲,看起來滿足而平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