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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家人該是甚麼樣

2026-03-22 作者:小點聲說話

家人該是甚麼樣

貝絲走在回家的路上時,天已經暗下來,手裡還捧著亞歷克斯奶奶塞給她的未開封的蜂蜜罐,指尖黏黏的,被夜風吹得有些涼。

路燈亮的時候,她才意識到自己笑得有點久。

那是一種久違的家的氣味。

溫暖的餐桌上有碗盤碰撞聲,有老人講故事的笑聲,有楚石拆肋排時近乎虔誠的表情,有亞歷克斯被說出囧事的窘迫,有燈罩灑下的金色光暈。

雷古勒斯一路飄在她身側,靜靜陪伴,不願打斷她的柔軟心情,只希望她臉上的微笑可以久一點,更久一點。

他看著她微垂的眼睫,像覆著一層溫暖的光。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平靜到有些祥和的表情。甚至有一瞬,他嫉妒這樣的表情來自別人。

天空開始飄雨,小小的,細密的。雷古勒斯下意識伸手擋在貝絲的頭頂,雨水穿透他的手掌,落在她毛茸茸的黑髮上,聚成細小的水珠。只能順手壓下去,揉亂她的頭髮,裝作無事發生。

貝絲倒是沒覺得有甚麼,爽利脫下外套,嘩啦一聲抖開,舉過頭頂。深色的布料在她手中撐起一片小小的穹頂。

她仰臉看他,皺眉有些苦惱的樣子:“雖然你也不會被雨淋到,但我允許你進來躲雨。”

她披外套的手臂張的更大些,示意雷古勒斯躲進:“不過你得彎著腰,你有點太高了,我的手臂舉那麼高會很酸。”

“快來呀。”貝絲又往他這邊靠了靠。

他猶豫了一瞬,非常短暫的一瞬,然後順從地微微俯身,鑽進了那片由她手臂和外套撐起的狹窄空間。

貝絲邁開步子,他也跟著移動,像個笨拙的影子,配合著她手臂的高度維持著躬身的姿勢。

雷古勒斯小心地保持著距離,避免碰到她。她的體溫、外套上淡淡的滴露除菌液味、她呼吸的微暖氣息,在細雨中異常清晰。

雨水在外套上敲出細碎的聲響,她鬢角有一縷頭髮被水汽沾溼,柔軟地貼在臉頰。

過路人覺得這孩子的動作實在怪異,獨自舉著外套,小半邊身子暴露在雨裡,卻把空著的另一側撐得老高,還微微傾斜著,彷彿真有甚麼人躲在下面。

貝絲渾然不覺,有些好奇地開口:“雷爾,你有幻想過你的家庭是甚麼樣嗎?”

雷古勒斯搖頭。

“沒有。”才怪。他都已經看見了,看見自己的家庭全是爭吵,打罵,彼此指責。

“我有夢見過誒。”貝絲轉過臉來看他,仔細端詳起雷古勒斯的臉,試圖拼湊出他家人的樣子。他的家人一定也很漂亮。

“我夢見你的家庭很溫暖,父母都很愛你,還有你哥哥,你哥哥也很愛你。”

在夢裡,巨大的榕樹蔭下,還是蹣跚學步的雷古勒斯,跟在一個同樣小小的身影后面,跌跌撞撞地學走路。樹影斑駁,父母的臉在光暈裡模糊成溫柔的輪廓。

“那棵家族樹上,你哥哥的名字也是星星的名字,小天狼星。你父母一定很愛你們。”她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天真到近乎透明。

“也許吧。”雷古勒斯語調平平。不,不是這樣。他們家,完全就是一團亂。

“你們幽靈會做夢嗎?我好像沒見過你睡覺。”

“會,我只是睡得比你晚而已。”

他的夢,總在一片深水裡,水底的光線是幽暗的藍綠色,寂靜無聲。他的祖先,一個面目模糊的老頭總在那裡等他,反反覆覆說著同樣的話。聲音不是透過耳朵,而是直接滲進他的意識。

“你不想找回你的記憶嗎?”

雷古勒斯沒有回答,擺動肢體,向頭頂那片微微發亮的水面游去,試圖離開這熟悉的詰問。

老者的聲音卻如附骨之疽,從下方幽幽傳來。

“你總有一天會想的。”

雷古勒斯停住了,低頭望向那片濃郁的深藍:“甚麼意思?”

“你擁有的記憶越多,就越接近那個還是人類時的自己。重新擁有你的魔法,不好嗎?”

人類。

雷古勒斯不想變回人類,也不渴望恢復據說曾屬於他的魔法。像現在這樣存在著,輕盈、疏離、沒有負擔,有甚麼不好?

“我不想要那些記憶,”他的思緒在水裡散開,“況且,也沒有辦法找回它們,不是嗎?”

老者笑了,如果那陣細微的水波震盪能算作笑容的話。

“辦法一直都有。只要你想,它們就會回來。問題在於你是否有勇氣。”

雨下得大了些,敲打布料的聲音變得急促。世界被隔絕在外套邊緣垂下的一圈水簾之外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舉著外套的手上。她掰了一下手指關節,嘎嘎響,顯然舉得久了,並不輕鬆。

“你可以不用……”他話還沒說完,貝絲忽然晃了一下,大概是踩到了不平的地面,隨後立刻自己穩住,反倒把外套更往他這邊偏了偏,儘管這對避雨毫無實質意義。

雨水打溼她的肩膀,而她把那片乾燥固執地留給他並不存在的這一邊。

算了,真是傻到無可救藥。雷古勒斯心裡默默嘆氣,一把搭住她肩膀,臂彎繞過她後頸,確認外套完完全全籠住貝絲才繼續走下去。

如果能幫貝絲擋雨的話,恢復點記憶也未嘗不可。

長長的巷道終於走到盡頭,貝絲家暖黃色的門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朦朧的光。她在屋簷下停住,甩了甩舉酸的手臂,外套垂落,帶下一串水珠。

推開門。

“媽媽,我回來了。”

空氣裡溢滿東西燒焦的味道。

廚房燈亮著。鍋裡噼啪聲像還沒消停,一股不太好聞的油煙味從廚房飄出。

貝絲下意識皺鼻子,雷古勒斯率先走進廚房,看見裡面的慘狀後,忍不住發出了一個極輕的噢。

廚房像一場剛被撲滅的戰鬥。砧板上沾著糊掉的餃子皮,麵粉撒得像冬天的雪,鍋邊濺著油點,垃圾桶裡埋著一大團燒焦的餃子,旁邊攤開了食譜書,翻到[初學者的平底鍋煎餃]這頁,書頁上還沾著可疑的油漬。

媽媽背對著她,正用鍋鏟小心翼翼地對付著平底鍋裡已然呈深褐色的餃子。

“你回來了?”媽媽回頭,臉上全是心虛的表情,“啊,這個,今晚廚房可能需要通風。”

貝絲乾笑幾聲:“你在做煎餃?”

媽媽捏著鏟子,不太確定是否該說實話:“因為你似乎很喜歡吃這個?”

“嗯?”對這個回答貝絲有些猝不及防。

媽媽像憋著甚麼重要事情般深吸一口氣:“你這麼愛吃,讓你每天點外賣也不太好,我就想學會做一次。”

貝絲怔住。

前所未有地怔住。

“你怎麼突然……”

媽媽有些笨拙收拾殘骸:“因為你這段時間都不太開心。我不是很會照顧人,但我想試著學。”

雷古勒斯在貝絲身側,靜靜看著她,看得很仔細。

肩膀僵直,嘴唇微張開。完全不是一個孩子理所當然接受母親關懷的神情。那更像一個在荒漠裡跋涉太久早已不期待甘泉的人,眼前突然出現一捧水,第一反應不是暢飲,而是懷疑海市蜃樓,是怯怯地不敢伸手。

突如其來的愛讓她膽怯,憂慮,疑心。

這真的是媽媽嗎?

對貝絲而言,媽媽一直都更像一個階段性的玩伴,而不是母親。她總覺得媽媽也只把她當作玩具,有空了就逗弄一下,沒空了就丟在家裡。

小時候,媽媽不在家才是常態,行李箱輪子劃過玄關瓷磚的輕響,衣櫃裡掛著空出一半的衣裙。牆上貼滿媽媽在全世界旅遊的笑臉,熱帶雨林,北極極光,亞熱帶高高的椰子樹還有極寒之地的冰河。

所以童年時期基本都是爸爸帶她。爸爸去公司,她就跟去。父親的辦公室很大,有整面玻璃牆,她坐在地毯上拼圖,拼圖邊緣被冷氣吹得微微翹起。父親的皮鞋在身後走來走去,電話鈴響個不停,那些聲音作為背景音樂,陪她拼完一座又一座城堡。

後來她長大一些,可以自己上學了。放學回家第一步就是放下書包,走到鋼琴前。琴蓋很重,掀開時帶起細微的風。她開始練習,從肖邦到車爾尼,音符一個接一個填滿房間,填滿從放學到父親鑰匙插入鎖孔之間那漫長的空白。

作業本攤在餐桌上,鋼琴旁放著節拍器。

爸爸的手指劃過她的算式,有時停在半空。

“這一步,再想想。”他的聲音平穩,沒有責備,只是陳述。

接著是鋼琴。她重新彈練習曲,父親站在琴邊聽,偶爾說:“升記號,注意。”

媽媽回來時是不一樣的,噠噠的高跟鞋踩在地上,帶進來外面世界的氣息。也許是雨水的清冽,也許是陌生香水的尾調。母親會蹲下來親暱地抱她,耳環蹭過她的臉頰,沁涼心脾。然後媽媽會問要不要去遊樂園玩。

霓虹燈把天空染成淡紫色,音樂喧譁,糖霜的味道浮在空氣裡,父母一起牽著她。

坐旋轉木馬,媽媽在前面的馬上轉頭朝她揮手,頭髮被風吹亂。

媽媽還會給她買棉花糖,粉色的雲朵迅速塌縮在舌尖,爸爸覺得這不太衛生,堅決拒絕,但他拗不過媽媽。

在射擊遊戲攤前停下,媽媽眯起一隻眼睛,側臉在燈光下格外認真,卻總也打不中氣球。只是玩。沒有目的,沒有回去要寫點甚麼的預感懸在頭頂。夜晚被輕飄飄的快樂撐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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