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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於墓園狂奔

2026-03-22 作者:小點聲說話

於墓園狂奔

亞歷克斯聽不見幽靈的嘲諷,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,說出分手的全部經過,有點悵惘。柏樹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。他踢開腳邊一顆石子,石子滾進草叢,發出細碎聲響。

“阿曼達想和朋友以及朋友的男朋友來一場四人約會,這太奇怪了。想想看,四個人,兩對情侶,像商品一樣擺在一起互相展示。這簡直是我能想到最老土的約會方式了。”

“我就拒絕了,結果她說,‘這只是一件小事,你為甚麼不願意為我妥協?’”

他幫貝絲撐開大得過分的地圖,疑惑於她如何做到面無表情地隨身攜帶墓園地圖。

“我真的錯了嗎?這難道只是一件小事嗎?”

貝絲也說不出來,她居然奇特地理解阿曼達生氣的點,也理解亞歷克斯生氣的點。

“說實話,阿曼達,”亞歷克斯模仿著當時的語氣,“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,我很喜歡你。但喜歡你不代表我必須無條件聽從你,不能因為喜歡你就要接受我不喜歡的老土的神經質的四人約會。”

好長的從句,可以放在雅思聽力考試裡了。貝絲善於發散思維,但在亞歷克斯的傷心之下顯然有些不合時宜。

“然後她用咖啡潑了我一身,大吼著我們結束了。”

亞歷克斯顯然還未參透“絕不能試圖跟暴怒中的女人講道理”這條世界基本法則。

“我覺得她根本沒認真對待這段感情。”

飄在一旁的雷古勒斯忍不住扶額:“這兩小鬼居然真的有認真談戀愛。我以為他們鬧著玩呢。”

貝絲找到了寫著雷古勒斯名字的墓,停下來,上前辨別:“她應該就是因為很認真地對待這段感情才會如此生氣吧,我想,問題不在於事件的大小。”

好吧,那是一隻貓咪的墓碑。墓碑的照片上是隻神情倨傲的黑貓,和幽靈雷古勒斯一樣高傲。

碑上用花體字刻著主人的名字,貝絲的指尖虛虛拂過那些深刻的筆畫。陽光正好將字母的凹處映出清晰的陰影,安多米達。真是美麗的名字。

真是優雅的名字,雷古勒斯心中默唸一遍貓咪主人的名字,這名字的發音在唇齒間流轉,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
“我覺得,她只是希望你也能為了她而改變一點自己,至少,能為她破例一次?”

風突然大了起來,穿過整片墓園的柏樹,發出潮水般的聲響。

亞歷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,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說甚麼。貝絲卻若無其事,錯開身離去,繼續一個墓碑一個墓碑的檢視。

“那你覺得我需要為她破例嗎?”

“看你自己?”她不太確定。說實話,貝絲覺得阿曼達沒有錯。

其實阿曼達才是那個破例的人,她是那麼瞭解籃球的一切,不管是比賽規則還是各大賽事上的球星,她都能輕而易舉地侃侃而談。反正貝絲自認自己做不到能為了亞歷克斯去了解籃球。

但是,亞歷克斯瞭解阿曼達喜歡的影視明星嘛?應該不瞭解吧。

貓咪雷古勒斯的墓旁是個合葬墓,這吸引了亞歷克斯的目光。墓碑上刻著相同的生卒年份,顯示這對夫妻共同走過了七十三年光陰。

“七十三年。你說他們吵過架嗎?是怎麼一起走過這麼久的?”

他突然轉過頭,孩子氣地問:“這個老奶奶會不會也有過想拔掉老伴呼吸機的衝動?”

“很難沒吵過架吧,七十三年這也太久了,他們長得真像彼此。”貝絲掠過斑駁的墓碑。

亞歷克斯湊近端詳著碑上這對夫婦的照片:“我聽說過相處的越久,就會越來越像對方,居然真的是這樣。”

兩個並不相似的人如何能在相愛後變得一樣,應該要捨棄一些自我才能做到吧。

有時貝絲在生物課上,轉頭能看見阿曼達不經意露出分手後的痛楚,就像是剛做完長達十分鐘的高難度翻滾跳躍的啦啦操,喉嚨裡還泛著幾欲吐血的鐵鏽味。

喜歡一個人需要這樣地寸步不讓嗎?

喜歡一個人需要這樣地咬牙切齒嗎?

喜歡一個人需要這樣地捨棄自我,甚至慢慢變成對方的樣子嗎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的問題比這還要大。

她發覺自己喜歡上了雷古勒斯,連完整的姓名都沒有的雷古勒斯,沒有記憶的雷古勒斯。她甚至至今都沒能找到雷古勒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任何痕跡。

她有時也懷疑,自己是不是得了甚麼癔症?雷古勒斯是不是幻想出來的?不然為甚麼只有她能看見,為甚麼沒有來歷,為甚麼有完美符合她審美的出眾外表,為甚麼能說出她最想聽到的那句你是特別的,為甚麼能輕而易舉地讓她的心動搖。

“快跑!”

亞歷克斯猛然推開她的動作打斷了一切疑問。

他不慎驚擾到喬木裡的馬蜂。蜂群襲來的瞬間,第一反應是脫下平日珍視的名牌運動外套包住貝絲的腦袋。貝絲記得他朋友說過,這是亞歷克斯用第一次正式比賽贏得的獎金買的。

隨後她被推著在錯亂的石階上狂奔。

貝絲眼前一片昏暗,腳步踉蹌,險些摔倒。

一隻手穩穩牽住了她。雷古勒斯引著她,輕盈地避開了一切狂亂飛舞的馬蜂,像是穿過一場不傷身的雨。

當蜂群的喧囂終於被甩在身後,貝絲扯下蒙在頭上的外套,世界重新清晰。

她那頭總梳理得規規矩矩的黑髮,此刻變成被狂風蹂躪過的鳥窩,幾縷髮絲叛逆地翹著,沾著些許草屑。

而亞歷克斯焦急地想問她有沒有事,可那曾經勾出招牌陽光笑容的嘴唇,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腫起,讓他英俊的臉龐顯得既滑稽又可憐。發出的聲音變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:“唔…唔…唔事叭?”(你…你沒事吧?)

像兩根俄羅斯紅腸在摩擦發出聲音。

“噗,對不起…”貝絲捂著嘴想笑又覺得不該笑,肩膀微微顫抖。

亞歷克斯看著她頂著一頭亂毛憋笑的模樣,那雙湛藍色的眼也瞬間溢起笑意,儘管這讓他腫脹的嘴唇更疼了。

雷古勒斯下意識地伸手想理順貝絲的頭髮,卻被亞歷克斯捷足先登。

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,最後只能緩緩收回,改為環抱在胸前,冷冷地看過去,黃昏餘暉穿透柏樹枝葉,在兩個笑得東倒西歪的青少年身上鍍了一層金邊。

默默腹誹說這個死中央空調,貝絲真是傻,實在是傻透了,怎麼會對一箇中央空調這麼死心塌地。

墓園裡奔跑這畫面叫他好熟悉,就和前幾日看的電影一模一樣。

那時窗外有雨,他們像兩隻挨著的幼獸,縮在貝絲的床上,和她一起看她爸爸寄給她的禮物,一部香港電影dvd碟片。

他聽不懂中文,貝絲一字一句地翻譯給他聽。

貝絲介紹這電影似乎有很多政治隱喻,他聽不大明白。他只記得影片裡的少年們在墓園裡狂奔,吶喊,跑過數不盡的墓碑,尋找一個叫阿珊的女孩的墓,聲音被風吹得很薄。

和現在的情景相似過了頭。兩個人在墓園裡奔跑,尋找他的墓,找來找去甚麼也沒找到,卻在黃昏下很幸福地奔跑。

昏黃的天空下,他看著貝絲,也看著狼狽的亞歷克斯,或許貝絲喜歡這個蠢蠢的肌肉男就該是理所當然。

他有些想抽身離去,卻無處可去。

不對,等等,那部香港碟片,片頭髮行時間是1997。

今年剛出的香港電影,一個英國上班族怎麼會拿到——

是那個被她爸爸稱為寶寶的女人。

那女人挑選的禮物,被他漫不經心地轉手送給自己的女兒慶祝生日。

真是有夠殘忍。

雷古勒斯飄在貝絲身後,看著她一無所知的背影,把話嚥了回去,還是決定自己再去利物浦觀察幾日。

他本想獨自調查,然而很快,貝絲口中“真正的女巫”赫敏寄來了回信。

信封很厚,摸起來糙糙的。貝絲坐在床邊拆信,雷古勒斯飄在窗邊,看外面剛下過雨的街道。

信紙前面寫了她最近很忙,但承諾一有空隙就會親自過來一趟。

直到後面幾行,字跡變得很用力。

「貝絲,你要小心。雷古勒斯·布萊克是個食死徒。就是很壞的黑巫師。」

「他跟著那個人做壞事。後來死得不明不白。你遇見的不一定是他本人,但極大可能是個邪惡的存在。」

隨信寄來的還有一本厚重的複製品家譜,翻開來就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家族樹,密密麻麻的名字用燙金線條連著。

貝絲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:雷古勒斯·阿克圖勒斯·布萊克。

最下面是一條項鍊,看起來就很昂貴的防護性魔法物品。「戴上這個,他只要敢傷害你,項鍊就能把攻擊反彈回去。」

雷古勒斯也在看家族樹那一頁。他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,像電視訊號不好時的雪花。過了一會兒,才轉過臉來,面無表情。

他看見了。

一些不太好的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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