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裝情侶
或許是為了討好能讓申請文書添光加彩的校園怪胎,亞歷克斯開始向貝絲施放過於充沛的陽光。
一大早,他就在貝絲上學的路上等待,看見她推著腳踏車出現,撲閃著湛藍的眼,拍打籃球小跑跟上。
下坡的時候,貝絲慢慢鬆開雙手,讓身下的腳踏車自在下滑。風穿過指縫,帶著微涼的觸感。
“這樣很好玩嗎?”雷古勒斯飄在她腳踏車的車頭。
貝絲用口型無聲地抗議:“快讓開,你擋我視線了。”
“哇,你平衡感超棒的!”旁邊傳來亞歷克斯帶著喘氣的讚歎。
“嗯。”貝絲應了一聲。
雷古勒斯不知道她這句是在回答誰,總歸不會是自己。
他倏地飄到她正前方,背對陽光,語氣硬邦邦地:“最好小心點,摔了我可不會扶你。”
又在鬧甚麼彆扭?貝絲實在搞不懂這個比她青春期情緒還多變的幽靈。
“這麼好玩?下次我也試試。”亞歷克斯還在傻笑。
貝絲初中時見過亞歷克斯騎一輛時髦的捷安特腳踏車。他總騎得很不專心,有時俯下身一陣急衝,有時又到處張望,慢悠悠地騎,隨時在認識世界的新鮮。
她原本是步行上學的,因為亞歷克斯騎腳踏車看起來總是很快樂,所以讓爸爸給她買了這輛腳踏車。結果升入高中後,亞歷克斯為了鍛鍊體質,重又改成跑步上學,看起來依舊快樂。
“貝絲,你真的遇到鬼了嗎?”亞歷克斯隨口問道。
校園傳說總是長著翅膀,關於她自言自語是因為沾染了不乾淨東西的流言,早已在特定的圈子裡隱秘流傳。
“他是不是有病?”雷古勒斯不耐煩地翻白眼。
“沒有吧。”貝絲飛快地否認,重新握住把手。
亞歷克斯鬆了口氣,又補充道,語氣帶著刻意的體貼:“我就知道他們是在亂說。不過你別往心裡去,我只是想找個話題和你聊聊天。”
“嗯。”
貝絲頓了頓,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:“其實他們沒有亂說。”
“誒?”亞歷克斯停下腳步,籃球滾落在地,瞪大眼睛看著已經騎出一段距離的貝絲。
他在後面大喊:“你比我以為的更有幽默感。”
雷古勒斯皺眉:“對感興趣的男生不能總說‘嗯’。你現在看起來像是對著數學作業發呆,而不是和暗戀物件聊天。”
介於他口中的主角就在身邊,貝絲沒回復他。
但她心裡是有答案的。其實她一點都不瞭解亞歷克斯,也無法做到阿曼達那樣為了亞歷克斯去了解籃球。她只是嚮往成為亞歷克斯,受歡迎,總是很快樂,有很多朋友。
他們之間甚至找不到共同話題。你看,亞歷克斯搜腸刮肚也只能找到撞邪這種堪比標著16+的恐怖片開場白。下一個話題八成又要繞回他的籃球,或是剛剛分手的前女友。
沒錯,貝絲和雷古勒斯都注意到了。阿曼達正站在校門口,怒氣衝衝地瞪著他們,眼神兇得像要把他們釘在牆上。
校門近在眼前。貝絲停下車,落鎖。亞歷克斯自然地走到她身側,兩人並肩踏入校園。
儲物櫃旁的走廊是流言的溫床。校園男神剛分手,就和古怪的眼鏡妹一起出現,這畫面足以在幾分鐘內發酵成新一輪談資。
第一節課是物理,貝絲很喜歡這門課,卻有點學不明白,成績介於好與不好之間。為了申請更好的大學,她預備申請換修歷史。
她爸爸在剛升入高中時給她規劃的是理科人才路線。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,爸爸吐出這麼一句神秘中文咒語。
但她一點也不擅長數理化,也沒膽量去走天下。
亞歷克斯是經濟課,在走廊分開前,背對前方倒著走:“下午放學等等我?”一步一步的向後跳著走,和他的籃球一樣,生氣勃勃。
此刻貝絲的心跳平穩,健康。她不會再因他而悸動。
她不擅長拒絕,也來不及拒絕,亞歷克斯已然快步離開。他現在對她很友善,他對所有人都很友善。
物理課上,雷古勒斯環臂飄在實驗臺邊:“又答應等他了?適當矜持是美德。不能甚麼都答應,不然他會得寸進尺。”
是嗎?得寸進尺的應該是我。但她沒說出來。她讓雷古勒斯做了很多,卻甚麼都沒幫到雷古勒斯。
她拿出手機回覆亞歷克斯:「今天下午有事,你不需要等我。」
亞歷克斯的回信快得驚人:「甚麼事?需要幫忙嗎?」後面還跟了個笑臉表情。
“你下午有甚麼事是我不知道的?”雷古勒斯立刻湊過來。
“去公共墓園。”
貝絲壓低聲音努力不讓臺上的老師注意到她:“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名字。也許能找到你的生卒年份,或者更多線索。”
雷古勒斯突然陷入沉默。他飄
到窗邊,背對著她,陽光穿透他,在實驗室的地板上投下搖曳的、珍珠般的光暈。
過了很久,久到貝絲以為他不會回應了,才聽見他故作瀟灑地說:“謝了。”
“我答應過要幫你找回記憶的。”貝絲收起手機,開始寫換修課程申請,總不能只讓雷古勒斯為她的那些瑣事操心。
況且現在她很想知道雷古勒斯生前是個甚麼樣的人。他多大年紀,讀過甚麼書,走過哪些路,笑起來會不會比現在更真實。她甚至開始想象,如果能找到他曾經就讀的大學,她也要去那裡看看,走他可能走過的林蔭道,坐他可能坐過的圖書館。
然而下午放學時,亞歷克斯還是等在她的腳踏車旁,像一株永遠朝向陽光的向日葵,周圍很多人簇擁著他。
離他最近的那個人,貝絲認識,亞歷克斯的華人朋友,楚石。說是朋友,但別人都覺得他只是跟班。
楚石給貝絲取了外號,眼鏡妹,這個外號從貝絲初中一直跟到高中。校園裡戴眼鏡的女生多到數不清,但一說眼鏡妹,大家都知道是貝絲。所以貝絲有些害怕他。
“嗨,貝絲。”
“你要去哪兒?讓我陪你吧。”亞歷克斯說得很自然,就像提出要幫同學搬書一樣平常。他揮揮手,讓人群散開。
“墓園。”貝絲希望這個地點能讓他知難而退。
沒想到亞歷克斯反而更加堅決:“讓女生獨自去墓園?這怎麼行。”他的紳士教養讓他無法接受這個提議。
雷古勒斯嗤笑:“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熱心?真是個中央空調。”
在去墓園的路上,亞歷克斯坦白:“其實我找你幫忙,不是為了文書。”
“對不起,那只是個藉口。”亞歷克斯撓了撓金色的短髮,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只誠懇的大型犬。
“其實我想請你假裝和我走得近一些。”
他在文學課上對貝絲的稱讚,被人傳到了阿曼達耳中。阿曼達不僅發簡訊大罵他一通,還立刻向所有人宣佈有了新男友。
“就是,假裝情侶?我知道這很幼稚,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。”
“好。”貝絲答應得很快。
這個字讓兩個男孩都怔住了。亞歷克斯是驚喜,雷古勒斯是難以置信。
雷古勒斯在她身邊轉來轉去,一臉的怒其不爭:“你就這麼喜歡他?連這種要求都答應?”
不是這樣的。
是因為虛榮。
媽媽看不見她,爸爸也不再關注她了。
沒有人看得見她,但現在校園裡每個人都看見她了。她在社交這方面足夠笨拙,看不出別人的疏離,總是過分用力,讓人招架不來。直到在衛生間洗手時聽見女生說這人真是自來熟,她才會遲鈍地明白自己並不討人喜歡。
有很多話想說,她還是沒說出來,只是在女生們出來前逃出衛生間。
“謝謝你!”亞歷克斯的笑容明亮,他堅持要陪貝絲一同去墓園,怎麼說都沒辦法勸退他。
雷古勒斯突然笑了,笑聲又冷又苦:“他連你要去墓園都要管,真是體貼。”
一臉不爽的雷古勒斯走在最前面,貝絲推著腳踏車往前走。左邊是亞歷克斯,他哼著走調的歌,渾然不覺自己正身處怎樣微妙的狀態。
墓園裡到處都是蒼翠的樹蔥綠的草,數座或細長或高大的墓碑散落其間,兩個人順著石階一點一點的找。
“你要找誰的名字?”
“雷古勒斯。”說完,貝絲就專心找尋,俯身細看每一塊石碑,眼鏡片上不時映出斑駁的刻字。
有的墓碑上有清晰的生卒年、照片和墓誌銘,有的墓碑空空如也,甚麼也沒有。貝絲舉起上週六從市政府廳拿的墓園地圖 ,一點點打上叉號,如果是沒名字的墓碑,就打上三角形。
亞歷克斯覺得周遭過分寂靜,他耐不住這幽靜,開始說起自己的事。他說了希望能來個美國教練挑中他,喊他去打比賽,也說了他還挺喜歡阿曼達的。
“告訴你一個秘密,其實,是阿曼達甩了我。”
雷古勒斯嗤笑一聲,肌肉男真蠢,這算甚麼秘密?全校人都知道,連他哪件襯衫被阿曼達的咖啡毀了這一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