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次約會
手機螢幕的光,在昏暗中像一小塊灼熱的烙鐵。亞歷克斯的邀約,懸浮在對話方塊的頂端。
貝絲完全不知所措了。她疑心自己是否跌入了一場漫長的夢境?雷古勒斯的出現是夢,利物浦信件是夢,這條邀約也是夢中幻影。
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輕微的痛感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現實。
現在她真想閉眼睡上一覺,直到所有懸而未決的痛苦都找到答案後再醒來,那一天也許是明天,也許在十八歲,也許是更久以後。
那時所有事情都會變得明朗,雷古勒斯看到的信件會被證實是偽造的,亞歷克斯會跳過所有曖昧步驟直接成為完美的戀人,生活的所有褶皺都被熨平。一切都塵埃落定,只需要閉上眼睛陷入幻想。
手機又輕微地震動了一下。
螢幕再次亮起。
“明天下午怎麼樣,或者,時間你定?”
約會。咖啡。亞歷克斯。
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,構成一個閃閃發光的正常世界。
利物浦。信件。寶寶。
那兩個由雷古勒斯緊握著她手,寫在草稿紙上的漢字,卻牢牢烙在眼前,揮之不去。
手背上還殘留著被引導書寫時的觸感,輕輕柔柔。
她不能哭,尤其不能在一個認識僅月餘的異性幽靈面前哭出來,那太不堪了。
為了將那股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壓下去。她轉過頭,看向窗邊的雷古勒斯,嘴角上揚的弧度有些僵硬,眼睫還溼著。
“雷古勒斯,他約我了。”
她舉起手機,像展示戰利品一般。螢幕的光映出一張強裝鎮定的臉。
“喝咖啡!”語氣充滿雀躍。
“那你爸爸的問題呢?”
床上坐起的人忽視了他的話繼續滔滔不絕起來。
“我們得準備起來,就像之前那樣,你幫我,好不好?告訴我該穿甚麼衣服,那條黑色的連衣裙會不會太正式?還是就穿平時的毛衣和牛仔褲?我需要化妝嗎?是不是應該塗點口紅?甚麼樣的顏色看起來既自然又有點特別?”
她望向他的眼睛裡滿是灼熱的懇求與急於逃離現實的恐慌。
“幫幫我吧。”
雷古勒斯沉默地看著她,甚麼也沒點破,決定當一次貝絲的神仙教母,呃,還是神仙教父吧。
“穿米色格紋那件,掛在衣櫃最裡側。它看起來像隨手拿的,但很襯你的膚色。
“那妝呢?我需要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他打斷她,目光在她臉上長久停留。
“你現在的樣子就足夠。如果非要,就用你的豐唇蜜吧。”
貝絲的唇形很薄,典型的英式線條。她一直討厭自己的唇形,因為父親說過薄唇的人天生情感淡漠。所以她總愛塗豐唇蜜,試圖讓嘴唇看起來豐滿些。
雷古勒斯詫異過唇蜜怎麼做到豐唇,看了半天包裝盒發現原料是小米椒。貝絲偏愛的厚唇存粹是被辣的。
“或者你可以帶一根小米辣,隨時從包裡拿出來咬一下。”他補充。
如果薄唇真的代表情感淡漠,那眼前這個女孩為何會對肌肉男抱有如此熾熱的期待?雷古勒斯始終想不明白。
“好的,那我明天該和他聊些甚麼呢?你來幫我模擬一下吧。”她完全投入對明天的期待裡,沒有看出雷古勒斯的心情不佳。
雷古勒斯不得不出聲提醒:“貝絲,我會幫你的,但在這之前,我建議你降低期待。”
貝絲臉上的雀躍停住了。
“想想看,他為甚麼約你?你們在今天之前幾乎沒說過話,體育館外的偶遇也僅限於點頭。如果他把明天的見面視為約會。”
他刻意停頓,讓她消化這個邏輯。
“那就只能說明,他是個能在剛分手後就立刻尋找新目標的人。甚麼樣的人會這麼做?”
“呃,男人不都這樣?”貝絲遲疑地回答。
雷古勒斯扶額,忘了這孩子的父親可能就是這種貨色了。好吧,他想,也許貝絲猜測得沒錯,自己大機率真的是多年前就死去的老古董,確實有點跟不上青少年的節奏了。
“算了,我們來練習對話。”
他們一遍遍排練著明天的對話,模擬了亞歷克斯可能丟擲的每個話題,從濟慈的詩歌到最新的獨立樂隊。
貝絲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,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有問題。
“永遠不要直接回答問題。”他微微側頭,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正在授課的年輕教授。
“學會用問題引導話題。如果他提到某個樂隊,不要只說我也喜歡。試著說你覺得他們新專輯裡哪首歌詞寫得最好?”
他向前一步,月光在他周身流淌。
“大多數人最感興趣的,從來都是自己。你只需要把話題拋回,然後傾聽。”尤其是此等沒腦子的肌肉男,只愛炫耀自己過分發達的肌肉。他暗暗腹誹。
雷古勒斯展現了他驚人的能力。模仿亞歷克斯爽朗語調惟妙惟肖,指導貝絲如何在不經意間展現自己的學識,卻又不會顯得賣弄炫耀。
貝絲若有所悟,哇,雷古勒斯生前絕對不是省油的燈。
被貝絲喚醒以來,雖沒有記憶,但雷古勒斯透過校園廣播、課堂和家裡的唱片汲取他能汲取的一切資訊,完全稱得上涉獵廣泛,扮作亞歷克斯的聊天讓貝絲漸漸輕鬆下來。
他假裝不經意地靠近,就像任何對談話物件感興趣的男孩會做的那樣。
這樣太近了,貝絲下意識地後仰。
雷古勒斯沒有退開,反而更近了些。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一掌之距,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淚痕,聞到她髮間淡淡的香味,像是聞到陽光曝曬下黃澄澄的柑橘。
貝絲能聽見自己的胸膛在呼吸,雷古勒斯又迅速後退。
“你要學會適應這種距離。”
月光打在他身上,形成的聚光效果像強迫曝光出來的影片,或許就是為了彰顯神蹟才會打這樣的光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有些發緊,強行回歸冷靜的導師角色:“總之,明天你要記住這種感覺。”
午後的咖啡館,陽光很好。
亞歷克斯遲到了。
他跑進來,頭髮亂亂的,帶著一陣風在她對面坐下:“對不起,今早的戰術訓練拖得太久了。教練非要我們練明白這個擋拆配合。”
學校體育課上,貝絲總是那個最後被選入隊伍的人。當其他女生輕鬆地運球過人時,她卻會因為過度思考現在該邁哪隻腳而僵在原地。就像此刻,她完全不明白甚麼是擋拆,只能維持著練習過的微笑,輕輕點頭。
亞歷克斯完全沒有察覺,繼續滔滔不絕:“特別是弱側掩護後的空切,如果我能把握好時機。”
他用手比劃著,彷彿桌上有個看不見的球場,說了很多籃球的事,擋拆跑位之類的話。
貝絲觀察他運動外套上的紐扣線頭。那些籃球術語像聽不懂的外語單詞,從她意識表面滑過,甚麼都沒留下。
關於籃球,貝絲和雷古勒斯都聽不太懂。她只能遵循雷古勒斯教導的傾聽公式,在亞歷克斯停頓的間隙插入“聽起來很複雜呢”這類毫無意義的答句。
和在學校社團討論時一樣,大家都說得很快,她也只是附和。
貝絲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呈現透明的金色。這種觀察讓她感到安全,就像在生物課上解剖青蛙,透過放大鏡觀察肌理紋路,就不必思考生命的重量。
“你明白吧?”亞歷克斯停下來,看著對面安靜的黑髮少女。
“明白。”其實不太明白。
亞歷克斯爽朗一笑,繼續聊籃球。
昨天雷古勒斯說,如果聽不懂,就讓他繼續說。可是,一直聽著不懂的事情,有點累。還是和雷古勒斯聊天更開心些。
走神的間隙,亞歷克斯終於說出此行目的:“所以,升學指導老師說可以找同學聊聊文書。我覺得你很會寫。”
貝絲愣了一下,她聽見雷古勒斯的輕笑。
“可以幫我看看嗎?”亞歷克斯的眼睛像潭被陽光直射的淺水。
“我就知道會這樣。”雷古勒斯譏誚著。
貝絲的臉有點熱。像上次做小組作業,他們把最難的部分推給她時一樣。
“好啊。”她說。聲音小小的。
亞歷克斯笑得很開心:“太好了!那我先走了,訓練要遲到了。”
他跑出去,像來的時候一樣快。他完全沒注意到今天的約會物件穿了不常穿的裙子,塗了亮閃閃的唇蜜。
貝絲坐在那裡,看著他的咖啡杯。只喝了一口。
回家路上。
“你為甚麼要答應。”雷古勒斯眼底有些沉鬱。
貝絲沒說話。
天快要黑了,同他的沉鬱很是相襯。
“你知道嗎?你是很特別的人。”
“不需要幫他寫文書來證明。”
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來。她想起學校走廊裡那些模糊的臉。想起被推到她桌上的作業本,想起父親說薄唇的人都不重感情時,鏡子裡自己緊抿的嘴角。
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。但結果總是這樣。
可是現在,在這個漸暗的房間裡。
有一個幽靈說她特別。
不是因為她有甚麼用。
只是因為她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