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名字
回到家。她扔下書包,躍上軟塌塌的床,搖晃著腳,聲音裡壓不住的雀躍。
“他誇我了,他說我聰明。”
月上中天,光影撒滿床鋪。
“你本來就很聰明。”月下,雷古勒斯的面目朦朧。
貝絲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看:“不光是上課,還有體育館外面,你教的每個動作,看哪裡,走多快,笑多久,哇,你真的很厲害。在此之前,他都沒和我有過對話。”她的語氣充滿歎服。
真是傻子,這分明和我沒關係。雷古勒斯輕笑。
他驟然展露笑臉,彷彿燈光鍍過鑽石表面,剎那間熠熠生輝,漂亮到刺眼。不得不承認,眼前人是能用臉騙人的型別。
“雷古勒斯。”
貝絲篤定道:“你生前,一定很擅長這個,對吧?你一定很擅長如何吸引目光,讓人對你產生好感。你以前肯定非常受歡迎。”
“看我的長相就知道我肯定很受歡迎。”他微微揚起下巴,語氣理所當然。
貝絲點頭,目光坦然:“確實,你確實很帥。”
突如其來的誇讚反倒讓他不知所措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滯留,強行移開時有過轉瞬即逝的不自然。他生硬地換了話題:“作為回報,你打算怎麼幫我找回記憶?”
貝絲決定向雷古勒斯講解他名字的含義。
她走到窗邊,與他並肩望向窗外星空。晚春的風帶著不知名花草的淡香,吹動額前碎髮。
“看那裡,”貝絲聲音輕快,指向夜空中最亮的星。
“雷古勒斯,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嗎?”
他微微偏頭,表示願聞其詳。
“獅子座最亮的星,Regulus,意思是小國王或王子。在中文裡,它叫軒轅十四。”
“軒轅十四。”異國語言在雷古勒斯舌尖輾轉,讀起來怪腔怪調。
這笨拙的語調瞬間取悅了貝絲,忍不住笑出聲來,眉眼彎彎。
她紋絲不動時像石膏般死氣沉沉,笑起來的時候,眼珠卻比玻璃還要閃閃發亮。
“軒轅是中國上古帝王黃帝的名字。古人崇敬黃帝,就把這片星宿命名為軒轅。軒轅星組共十七顆,形狀如黃龍蜿蜒天際,軒轅十四是其中的第十四顆。不論在中國還是英國,它都被稱為‘王者之星’。”
“你也許是出生在七月底、八月初的時候。”
“你的父母,也一定非常非常愛你,才會將整片星空中最具守護意味的名字贈予你。”
貝絲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:“我覺得,我們可以先從這條線索開始。我可以去市政府的檔案室,或者中央圖書館,借閱近幾十年的去世人員登記冊,重點翻看七八月出生的人,看看有沒有符合條件,名叫雷古勒斯的人。”
“然後,你去利物浦看看我爸爸在做甚麼。你覺得怎麼樣?”
雷古勒斯卻沒有在看星空。他的目光停留在貝絲仰望著夜空的側臉上,看她眼中倒映的星光,不自覺出神。
“甚麼?”
他恍然回神,有些倉促地應道:“嗯,你說得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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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雷古勒斯?”貝絲疑惑地在他面前揮了揮手,“你有沒有認真在聽呀?”
“當然聽了,但還是記不住,你再給我講一遍吧。”
久違的休息日,一人一幽靈已經坐在書桌前,攤開一張倫敦地圖。
雷古勒斯站在她身側,眉頭微蹙,看著那上面交錯蜿蜒的線路,有些許混亂。
貝絲的手指按在倫敦的座標上,語氣乾脆利落:“從這裡到尤斯頓站,你沿著尤斯頓路直走,大約十分鐘。車站很大,但別管其他入口,直接找到主拱門下的正門進去。”
生前我一定是個路痴,他想。不過,那個肌肉男有一點說對了,貝絲真得很聰明。
“進去之後,”貝絲的手指在地圖上的車站內部結構圖上游移,“看頭頂的電子顯示屏,找到開往利物浦萊姆街的班次,記住站臺號。通常是5或7站臺。”
她抬起頭,正好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,他聽得極其認真,灰色眼瞳裡映著窗外的微光,也映著她的輪廓。
“直接走上列車,找個靠窗的空位坐下,或者站著,隨你。”
“到了利物浦,跟著人流下車。出站後是萊姆街。”
她的指尖在地圖上那個代表利物浦的圓點周圍畫了一個圈,然後沿著一條虛擬的路徑向北移。
“你需要找到王子路,然後數著街區,走過三個路口,注意看左手邊。會有一排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公寓,黑色鑄鐵的陽臺是標誌。我父親住的那一棟,三樓左邊,窗臺上有幾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。”
“我記住了。車站,列車,萊姆街,王子路,三個街區,黑色陽臺,天竺葵。”
確認他完全理解後,貝絲才直起身。
她起身的瞬間,手背不經意地擦過了他放在桌沿的手。
溫熱的面板觸碰到另一片溫熱。
雷古勒斯也怔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常態,彷彿短暫的接觸只是空氣一次無意的流動。
他轉身,同每一個準備出門的人一樣,走向門口隨意揮手。
“我很快回來。”
地鐵在隧道里穿行,紡線似的縫合起倫敦的地下脈絡。貝絲望著窗外流動的晦暗,手機螢幕突然亮起,是亞歷克斯發來的文學批評理論問題。
她指尖懸在鍵盤上,第一個念頭竟是問問雷古勒斯要怎麼回覆,隨即意識到他此刻正飄在六十英里外。
那個總倚在她身邊的鬼魂,此刻應該已經抵達利物浦了吧?這個認知讓掌心的溫度似乎又消退了些。
她甩甩頭,傳送簡短回覆。
到了市政府,貝絲走到諮詢臺前,對工作人員展開一個帶著些許學生氣的羞澀微笑,謊稱需要完成一項關於倫敦市民取名傾向的學校作業。
“我們正在研究名字與時代特徵的關係。”她補充道,聲音輕柔,條理清晰。
帶著大黑框眼鏡背書包的模樣很有說服力,一個認真的、有點書呆子氣的女孩,這對於騙取翻閱官方資料的許可權頗為有效。
工作人員不疑有他,很快指點了她存放歷史出生人口登記冊的區域。
利物浦的雨正在滋潤陽臺上的天竺葵,那些瀕臨枯萎的植物在雨水澆灌下竟顯出幾分生機。
雷古勒斯飄進貝絲指點的公寓裡,房間整潔,只是有些缺乏生活氣息。
他的目光掃過書桌,最終落在抽屜邊緣露出一角的信封上。獨特的中式紅色郵票,在充滿英倫風格的書房裡,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傷口。
偷窺非他所願,但線索近在眼前。最終,他還是沒有去偷窺具體內容,只看了寄信人的姓名。
是兩個結構一樣奇特的方塊字。他試圖拆解筆畫間的秘密,卻只讀到全然陌生的紋路。
他只能將這個名字的寫法反覆拓印在記憶裡,橫、豎、撇、捺,漢字真有夠複雜。
走出市政府,貝絲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。登記冊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尋找一個不知姓氏、只知可能出生月份的“雷古勒斯”,完全是大海撈針。
望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,她決定明天去公共墓園裡再試試,也許墓碑會告訴她登記冊上找不到的答案。
回到家中,雷古勒斯已經坐在臥室的窗邊等她,雨水的氣息還縈繞在周身。
“我沒見到你爸爸,但我發現有人和他長期通訊,名字是…”他徑直走向書桌想去取筆,手指毫無意外地穿透了筆桿。
貝絲看著他攤開手掌又徒勞地握緊,立刻明白了。沒有猶豫,她主動伸出手,掌心向上,平攤在冰涼的桌面上。
他的手指覆上來時,帶著室外的微涼。貝絲忽然想起小時候被父親握著手練習寫漢字,也是這般引導。
相較而言,雷古勒斯的觸碰更輕,像一片羽毛,或是一縷小心翼翼的雪,落在面板上,帶來微癢的顫慄。
他牽引著她的手指,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,憑藉記憶,一筆一畫地寫下漢字“寶寶”。
貝絲脫口而出:“Baby?”
這個詞,這個簡單的、帶著某種親暱意味的稱呼,從她唇齒間輕快地跳出來,就像兔子從草叢裡跳出,一下子躍進雷古勒斯的懷中。
雷古勒斯的呼吸停滯了微不足道的一瞬,也許是因為詞彙本身,也許是因為,念出這個詞的人。
他強行壓下這怪異的感覺,沒讓它表現出來分毫。
為了掩飾這瞬間的失態,雷古勒斯本能皺起鼻子,用略帶譏誚的吐槽來偽裝:“看來你父親出軌了?除非他在給一個嬰兒寫信。”
她早該知道的。
並不是毫無預感,只是當這個帶著親暱意味的稱呼以如此具體的形式出現時,那層自我安慰還是被輕易戳破了。
貝絲一言不發,頹然向後倒去,陷進柔軟的床褥裡,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舊衣。
見她這樣,雷古勒斯僵在原地,他很想說些甚麼逗她開心,但他甚麼也想不出來。
他甚至開始後悔,後悔自己為何要記住那兩個方塊字,為何要將這殘酷的線索從利物浦帶回,像獻寶一樣呈到她面前。
手機提示音打破沉默。
貝絲的眼睫顫動了一下,有些遲緩地偏過頭,伸手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。
螢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缺乏血色的臉。上面是亞歷克斯的名字,和一句簡短的訊息:
「嘿,貝絲,明天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