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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追人策略

2026-03-22 作者:小點聲說話

追人策略

雷古勒斯優雅地倚在對面的託亞餐椅上,注視著她吹滅蠟燭。他也微微傾身,對著空氣做了一個同步的吹氣動作。

“我今天觀察了那個肌肉男孩一整天。”

“下午三點,他在B區一號球場獨自練習投籃,喝一種藍色包裝的功能飲料,商標是頭咆哮的野獸。五點半,和女友在咖啡店吵架分手,飲料潑了他一身。”

“另外,他正在申請改修英國文學課,因為他聽說你們這門課的老師給分松,容易拿到好成績。”

他打了個響指:“巧了,你也選了這門課。”

貝絲沒有回應,盯著蛋糕上開始融化的糖霜。

在她眨眼的間隙,雷古勒斯的身影已如霧氣般彌散又凝聚,悄無聲息,越過餐桌。他俯下身,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額頭。

幽靈把聲音壓得很低:“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,去拜訪你在利物浦的父親。查明他此刻確切的位置,正在見甚麼人。”

媽媽起身去調整唱針的位置,音樂聲稍稍變大,她哼著歌,手指隨著旋律敲擊著宜家餐桌光滑的表面。

嗒,嗒,嗒。像某種倒計時。

貝絲感到右下頜的智齒開始悸動,是深埋在血肉裡最頑固的疼痛。彷彿有甚麼東西,想要頂破牙齦鑽出來。

“成交。”她說。這個詞像一顆壞掉的牙齒,從她嘴裡脫落。

言語脫落的剎那,萬物停滯。唱片機的歌聲被拉成一道悠長的尾音,媽媽哼唱的調子凝固在唇邊,連窗外試圖溜進的風都僵在原地。

只有他和她,存在於這片被魔法割裂的時空裡。

雷古勒斯向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王子邀請公主跳舞的手勢。

貝絲遲疑地伸出自己的手。

然後,緊握住那隻手。

實實在在的雙手緊握。在過去的嘗試裡,她的手只會徒勞地穿過他那虛無的身影。

冰冷的觸感順著她的指骨攀爬,鎮住牙床深處的痛。交握的指縫間,滲出月白色的光暈,像深海里會發光的浮游生物。

貝絲心頭一驚,疑心這是某種獻祭的開端,需要她用靈魂或壽命來交換。

不過無所謂了,溺水的人不挑剔救生圈的款式,只要雷古勒斯能幫到她就行。

兩人鬆開手,凝滯的時間轟然重啟。唱片機的歌聲猛地拔高,衝進副歌,媽媽的手指完成下一次敲擊,窗外的風也重新流動。

次日,正午時分。

貝絲獨自坐在食堂的靠窗位置,小口吃著蔬菜沙拉。

雷古勒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。

“別吃草了,能量不足會影響你待會兒的表現。聽著,吃完後,別走你常走的那條近路。繞一下,從體育館東側那條林蔭道回教學樓。”

他以一位正在佈局的棋手口吻說明探查到的資訊:“肌肉男剛剛結束游泳課,正在沖澡。根據水流量、更衣室距離和他通常的磨蹭程度計算。”

然後一臉運籌帷幄:“你以正常速度走過去,會在體育館正門口,恰好遇見他擦著頭髮走出來。”

貝絲叉子戳著碗裡的番茄:“數學進步神速,看來不能再叫你蠢貨了。不過這巧合會不會太明顯了。”

“世界上最好的巧合,都是精心策劃的結果。”

雷古勒斯輕笑,目光掠過她鼻樑上的眼鏡,“把它摘了。然後,行動。”

貝絲走上那條不常走的林蔭路。梧桐葉的影子在她身上流動,像水底的波紋。她的腳步有些發僵。

“肩膀放鬆,貝絲。”他在後面捏了捏貝絲的肩膀。

“你不是去赴死,只是散個步。把呼吸放慢些。”

貝絲深深吸氣,試著照做,草木氣息湧入鼻腔。

“注意,目標出現。三點鐘方向,體育館正門。”

“他看到你了。低頭,看腳邊的落葉,數三下。”

貝絲立即低頭,視線落在幾片捲曲的梧桐葉上,心中默數,一、二、三。

“抬頭,平視前方,假裝剛發現他。給他一個意外對視。”

貝絲抬頭,正好撞見亞歷克斯走出體育館。他金髮溼漉,毛巾隨意搭在頸間,運動服敞著,露出被水珠浸潤的鎖骨。看見她時,他擦拭頭髮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
“就是現在。”

他的聲音像最終指令:“微微點頭,角度不超過三度,嘴角上揚。對,保持0.8秒。然後移開視線,繼續走,別回頭。”

貝絲的面部肌肉按照指令完成了一套微小而精確的動作,頷首,然後給出一個短暫如螢火的笑,隨後移開目光,繼續前行。

雷古勒斯繼續下達指令:“右手輕輕把頭髮撥到耳後,動作自然,2秒左右。”

她跟著照做。

動作流暢輕盈,幾縷不聽話的髮絲被別到耳後,露出清晰的側臉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頸。陽光跳躍在她微動的髮梢和細膩的面板上。

不是計劃好的2秒,可能更短,也可能更長。貝絲的餘光看見亞歷克斯的頭髮還在滴水,藍色的眼睛像雨後洗過的天空。

空氣裡有淡淡的泳池消毒水味,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“很好。”轉過彎,雷古勒斯的聲音帶著奇異的溫和。

“他停下來了,在看你的背影。”只有雷古勒斯自己知道,在剛才那精心策劃的數十秒,他全部的注意,半點都沒分給那個白痴肌肉男。

聽到這句話,貝絲撥出一口氣,臉頰有些發燙。

走進文學課教室,剛翻開筆記本,身後就傳來座椅輕微的吱呀聲。

清爽的檸檬味沐浴露香氣自後向前飄蕩,亞歷克斯來了。她記著雷古勒斯的叮囑,沒有回頭,只將筆記本又翻過一頁。

教授在黑板上寫下今日的課程主題:幽靈戰爭實驗。

粉筆與黑板摩擦的聲音遠不及雷古勒斯吵鬧,他站在老師旁邊,身形挺拔,指尖輕點著黑板上那個詞:“幽靈戰爭?一堆幽靈打群架嘛?”

真是白痴啊!貝絲無奈搖頭,在書本上用自動筆畫出幽靈戰爭實驗的定義給他看。

坐在後面的亞歷克斯望著窗外,眼神渙散,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筆。分手後,他經常走神,換修文學課也是為了躲避阿曼達。

“我們總以為記憶是忠實的保險箱。”教授的聲音帶著午後的睏倦。

“但這個實驗告訴我們,記憶更像是被反覆書寫的羊皮卷。”

第一次上文學課的亞歷克斯在下面慌亂地翻動書本,試圖找到相關章節,書頁被他翻得嘩嘩作響。

理論課一向無聊,看著下面哈欠連連的學生,和剛換修課程找不到教材內容的新同學,教授決定讓她最喜歡的學生來介紹:“貝絲,你一向預習得很充分,請為大家介紹一下這個實驗吧。”

她站起身時,窗外的梧桐樹影正在她攤開的書頁上輕輕搖晃。

雷古勒斯擺出耐心傾聽的姿態。

“這是一個關於記憶的實驗,巴特利特教授讓劍橋的學生們閱讀印第安民間故事《幽靈戰爭》,間隔一段時間後要求學生們複述該故事,隨著時間的增加,大家對這個故事或刪或改,故事在記憶裡面目全非。”

“有人與幽靈並肩作戰,歸來後宣稱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。可就在他說話時,突然倒地,黑色液體從嘴角湧出。”

她稍作停頓,同學們發出極輕的抽氣聲。

“最後一句是:人們高呼,他死了。”

教室裡響起窸窣的低語。

亞歷克斯脫口而出:“就這樣?”

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,和雷古勒斯的問句重合。

貝絲的目光掠過雷古勒斯,再轉向亞歷克斯:“正因它的平淡,才成為完美的實驗材料。幾周後,學生們複述的故事都變了形,有人刪去了幽靈,有人美化了死亡。但所有人都記得結局:他死了。”

教授讚許地注視著自己的得意門生,覺得她今天摘下眼鏡的樣子格外清爽:“這正是圖式理論的精髓,我們都在無意識地篡改記憶,讓過去符合當下的認知。記憶從來都不是客觀的存在。”

亞歷克斯恍然大悟地點頭,咧開嘴笑,露出雪白的牙齒:“哇,這麼複雜?貝絲,你真行,這麼難的東西都門兒清。”

他撓了撓金髮,補充道,“你真是個聰明女孩。”

“聰明女孩”。這個詞是一枚子彈,輕輕擊中了她。

她只微微笑了下,低聲道:“沒甚麼。”便轉回身。課桌下的手悄悄握緊,指甲陷進掌心,用微痛確認這份真實。

她沒注意到雷古勒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泛紅的臉頰。

亞歷克斯舉手提問:“老師,如果連自己的記憶都不可信,我們還能相信甚麼?”

教授對新學生的自覺互動很是欣慰,微笑著說:“這正是巴特利特留給我們的思考,或許我們該學會與不確定共存。”

“嘖。”雷古勒斯的聲音在貝絲耳邊響起。

“你不覺得他才是真正的蠢貨嗎,這都要問?”他的身影不自覺地又靠近了些,直至觸到貝絲的肩膀。

貝絲沒搭理雷古勒斯這句挖苦,成功的餘韻讓她處於亢奮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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