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時(6)
天庭俱毀的時候,正值人間入冬開春前。
人間彷彿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
年雖已過,熱鬧卻絲毫不減,走街串巷敲鑼打鼓的聲音不絕於耳。酒樓上層有人推開了窗戶一角,叫嚷與冷風一併灌入衣裳間,頓時整個房屋都涼得一哆嗦。
“關上關上!”少女往窗邊那人處丟了把普通紙扇,正正好好打在他肩頭,“真以為現在是陽春三月呢,別和謝臨之一樣學壞了。”
桌邊飲茶的謝臨之莫名被罵了一嘴,立刻將茶盞放在桌上,不解地問道:“扯上我做甚麼?還不是你說柳州風景極佳,拉著我們這麼多人到了柳州,結果漫山遍野全是雪?”
“嚷嚷甚麼!”慕枝硯揚手讓阮驚連把紙扇撿起來,順便將窗子關上,“罵你有錯啊,誰家好人大冬天的帶著扇子,扇涼風呢?去外面扇。”
阮驚連憤憤不平地坐回座位,嘟囔著亂七八糟聽不清的話,但卻只敢窩窩囊囊地趁著慕枝硯不注意,偷一隻她愛吃的蟹粉芙蓉餃來。被發現了,他立刻用筷子往嘴裡塞,還不忘回頭挑釁。
“我那骨扇......”
“你那骨扇是天下不多得的寶貝。”挑簾而入的蘇時打斷他後半句話,“你從前說行,可也不看看現在是甚麼年月。”
甚麼年月?
人間冬日剛過,即將立春,世上再無神論。
話出口,一桌人有顧著吃飯的,有還想看景而躍躍欲試的,各自忙著各自的事。阮驚連說著“柳州下雪實屬不易”之類的話,見慕枝硯不再攔,也不計較那剩下的一隻芙蓉餃,便斗膽將熱茶捧過來,對著窗觀雪。
來柳州,是因為慕枝硯聽說,柳州養人。柳州在人間是個好地方,要山有山要水有水,養病也好看景也好,來到這裡的人多半盡興而歸。
年關將至,她叫上這些親友,一併前往柳州度年。講真來說,此番前行運氣甚好,正趕上柳州多年不落的雪,即使雪很小很小,在落到不凍湖面上時,也足夠令人驚豔。
因在屋內,燒著爐火,慕枝硯沒有裹上外裳,只抱了個熱湯婆子,轉過身靠著牆壁。但牆壁到底冷,這樣靠著牆,那點涼又穿透背脊,分不清是身後的冷,還是外面雪落颳風的冷。
她坐在樓上,從高處向湖心望去,窗邊呈現出半張側臉。
雪不大,因此慕枝硯伸出手去接時,似乎沾染上一些溫情。它融化帶來的涼就像微微紮了下掌心,與窗外的美景對比,更是那麼顯得微不足道。只是,望著望著,慕枝硯即使冷也沒有再叫阮驚連關窗,話說不出口,神情不若方才神采奕奕,亦無心爭搶吃食。
她只是突然,突然想起大戰結束的那天。
那日,護身法與靈魄碎裂同震,慕枝硯身心俱損,是秦驍元起了一個法陣,暫做維護。那時慕枝硯聽不見任何人說話,好像也看不見任何東西,只在掌心上摸索著那顆玉珠,觸控感如同此刻飄進來的一撮雪。
法陣堅持不住,即將土崩瓦解的前一刻,慕枝硯終於在長達百年的一場幻境裡醒過來。
如果說從進輪迴之路的那天開始算起,那與沈厭朝夕相處的每一天,她都生活在編織的幻境裡。在幻境裡,他們扮演的是前世的自己,往事如煙如夢,結局是早已註定的,可情感卻分外真實。
如果沒有這場意外,慕枝硯或許會在與沈厭並肩的某一日,察覺到自己的心意。其實,天庭之上的仙師早已有所觸動,只是時機卡得太不湊巧,情愫才剛起,便失憶。
她從幻境中醒來,好似大夢已過。神器乾坤鏡在那一刻飛到手邊,化作一把她極為熟悉的長劍,斬向擋路者。
從此,世上再無天庭,再無鬼神之論。
也再無沈厭。
......
慕枝硯坐得久,脖頸有些算了,乾脆將手臂搭在窗邊欲睡。喝熱茶身上暖起來的阮驚連,正打算關窗,卻見慕枝硯已經閉了眼睛,只好小動作地往回看。
桌邊的幾人對視,愣是沒有一個人敢上來勸。阮驚連在兩人眼神打鬥中敗下陣來,只得輕手輕腳地挪到慕枝硯身邊,開口道:“你也不能這麼睡。”
沒聲音。
“哎呦,我想起來,你要來柳州之前是不是還叫秦驍元來著,那傢伙更是無影無蹤,不知道上哪兒花天酒地去了。”
還是沒聲音。
“改日我陪你上街看吃的吧,柳州糕點做的一絕啊,咱們別局限於一家酒樓。”
話雖如此,阮驚連其實根本不知道哪裡的點心好吃,他想著說謊是要說全的,眼睛便四下裡亂竄,恨不得長出腳來親自去跑上一趟。
他在這邊說了半晌,只見慕枝硯睜著眼睛,蜷縮起手指。可能是壓得發麻,她連話都是羽毛般輕,好似外頭風要把她的話颳走了。
她說:“小七,怎麼還看不見月亮呢。”
“啊,哈哈,現在是白天,白天哪能見到月亮呢。”阮驚連不明她心裡所想,馬馬虎虎地圓道。
他在這兒不知說甚麼合適,再次將眼光落回到房間另兩人身上。
謝臨之?算了吧,讓謝臨之跟她說話還不如不說。
於是,這麼再一轉,蘇時接收了他眼神裡飽含的求助,上前柔聲道:“我這裡倒是有個別的話。”
慕枝硯起身,側耳聽著。
“上次和你一同的那個小木靈,回到了原先的青巒寺,託我帶話來,如果得空想讓你回去看看。”
託話時慕枝硯正在大戰結束後休養,如今恢復得差不多,蘇時想起這一茬來,便當打岔般告訴了她。
“那寺廟就在柳州,我想著你說在這兒度年,這不是剛好麼。”蘇時笑意盈盈,彷彿即將到來的春日的微風安撫心靈,“說起來,那廟我還同你在前世看過,景色當真不錯,只可惜現在還在冬月。”
“我記得,是有棵樹的。”
慕枝硯接過話,慢慢有了精神,像小貓打過盹一樣,雙眼亮起來:“他叫楚榕吧?按道理來講,我還和他是一樣的木靈呢。”
**
慕枝硯行動分外快。
上午剛說過楚榕的事,她用過餐後出了酒樓,就收拾好行囊行走。天庭沒了後,她渾身的法力也消失了,乾坤鏡這樣的神器,和謝臨之的骨扇一樣,自然也斂去光芒,和平常事物無異。
失去法力後,它只是一面梳妝鏡,慕枝硯不常用,就沒有帶著,託了蘇時幫她保管,自己老老實實地上馬趕路。
離開前,慕枝硯左思右想,最後還是在包裹中夾了一根紅絲,揚著手說不日便會回來。
那廟宇就在柳州,柳州又不大,她一個人連玩帶逛地趕了三日,終於到了青巒寺。寺廟最初有供養神仙之說的,哪怕現在已經沒有神仙了,但人心中的美名還沒有消散盡,所以某些房屋還是立著像的。
楚榕在這裡面做一個打掃童子,慕枝硯打趣他和在天庭裡乾的一樣,說著說著,就被領到後院中。
她緣靈神的名號還是大,和花神芸的像供在一處。慕枝硯趁這時候人少,繞著像左右走上三圈,才說:“這像哪裡有我生得好看?”
許是無神論的緣故,人家只記得名號,而記不得面容,那像繪得是分外嚴肅莊重,一點都不像她慕枝硯。楚榕唇角一抽,哄著人往外走:“行行行,咱們不看,咱們去外面逛逛總行了吧。”
他帶著慕枝硯剛踏出門檻,迎面就對上一棵樹。
柳州冬日並不是極端的冷,水流都未結冰。可樹木到底與水不同,在印象中,它理應枝葉落敗才是。
但這棵樹,映入慕枝硯眼簾時,竟是如多年未見的故友般,令她莫名生出許許多多的親近感來,她頓時覺得樹並非枯榮之相。
“這是,生我的那棵樹?”慕枝硯摸過樹皮,脫口而出。
她從楚榕口中得知自己前身是木靈。木靈是由木而生的,能有這樣的感覺,自然是因為面前的這棵樹,是她曾經一同度日的那棵樹,是她作為木靈時期就圍繞著的那棵樹了。
“你這話也太有意思了。”楚榕忍不住笑起來,“道理是這麼個道理,但是'生'這個詞這樣用太奇怪了。”
他指著樹上所掛的符說道:“這些,都是來寺廟內上香求心願的人掛的,我當時還未完全清醒,只知道他們愛掛在你這邊,另一邊的木靈得不到這些,身邊總是空空的。”
樹木高大茂盛,可最上方橫生出一根分枝,蓋過下方掛著的萬千紅色福袋,不過這場景竟是出奇地和諧,似乎那根分枝在為祝福遮風擋雨。
“木靈?”慕枝硯忽然回身,“甚麼木靈?這裡不就你和我?”
楚榕被她詫異的語氣驚道,立馬回應:“不是啊,這裡生過三個靈,我以前和你提過一點,可能隔得太久了你不記得......”
他還想補充甚麼,但卻見慕枝硯從袖間取出一物來,急急地走到樹木下埋好。她速度很快,用手刨開的土,本潔白如玉的雙手沾上塵土,甚至連衣衫都髒了。
“木靈......小榕,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!”
慕枝硯身上亂了,可神情卻靈動得很:“你從前說,這棵樹有名字,還記得叫甚麼嗎?”
楚榕起初不明白,只顧得跟隨慕枝硯去扒土。問聲一出,楚榕生鏽的腦子轉轉,這才反應過來:“記得啊,就因為這樹的枝椏生得怪,所以人家起名字叫......”
他的話卡在口中。
來青巒寺的眾人,很多是因這棵樹而來。他們說,見過這樹,心願能成,最有意思的就是這奇景。
可是沒有人知道,千百年前,這棵樹實際是兩棵樹。
異根草木,枝幹連生。[1]
兩棵樹,生出兩隻木靈,一個象徵世間喜事,一個收納世間苦情。
玉珠被埋進樹下土中。做好了一切,慕枝硯的手禁不住發起抖來。她自以為已經知曉所發生的一切,卻不想,原來人間案已解,心中情未斷。
她與沈厭的相識之緣,應當在更早之前。在飛昇天庭位列仙名之前,在宗門兄妹攜手共度生死之前,在長街雨天送傘掛燈之前。
三生三世好長,長到人們忘卻寺廟內兩棵古樹原本的模樣;三生三世好久,久到兩棵樹可以受木靈本身情愫而控,生成連理枝。
神仙靈魄損壞,可慕枝硯找尋了沈厭的另一身份。如果說他還是木靈的話......靈畢竟與仙不同,帶他回到原本的地方,用靈氣精華養著,是不是,還能見到連理枝復甦的那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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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枝硯這一走就沒了音訊,其他幾人只知道她寄了信來,說要在青巒寺小住幾個時日。
“幾個時日?沒準是幾個春秋呢。”謝臨之看信的時候直搖頭,“她就這麼把咱們幾個丟在這兒了?”
“就是啊!”
沒了慕枝硯在身邊,此刻房間內最囂張的就是阮驚連。他裡裡外外走了幾趟,最終一揚臉,對著外頭青巒寺的方向道:“我要去找她,當面質問她!”
於是,這幾個人一拍即合。只是又拖了些日子,三月初的時候起身,走的還是最慢的水路。
船舶悠悠滑轉到岸邊停下時,只見寺廟外排起了長龍。阮驚連好奇,最先上前,憑藉著不錯的面容混得一手確切資訊。
“就在裡面呀。”等著入門的人說,“從未見過這等場景,寺廟古樹居然開了花,還是在三月中上旬,春意還不濃的時候。”
那姑娘把花開講述得繪聲繪色,身後幾人不由得心動,只得在路面上排起隊伍來,直到日色傾斜轉暗,人漸漸少了,他們才堪堪入門。
連理枝葉子還未全綠,卻偏偏墜著白色星星點點的小花。阮驚連落在數顆腦袋外看不清楚,謝臨之一拍他的肩,轉瞬就被帶著飛上了屋簷。
“好傢伙,你們不愧是師兄妹。”
阮驚連雖話這樣說,腳步可是跟隨著兩人不停。
那樹後有間單院,門是關著的,與外頭相比可是寂靜得多了。他想著既然裡頭無人,不如竄到那邊反過來看樹,抬腿時反倒被蘇時不輕不重踹了一腳,她抬首,示意阮驚連認真去看。
因此,他們三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屋簷一角,看見以下奇景妙談——
“你坐在那裡冷不冷?”
慕枝硯推門出來時,髮髻手腕上簪的戴的首飾“叮咚咚”亂響,活像一隻飛起來的花蝴蝶。她快落到院內人前止住腳步,很小聲地慢慢地挪著,問道:“你猜我在哪裡?”
她對著說話的那人,換上了一身淺衣,正靠在竹藤椅上。手邊是慕枝硯沏的茶,已經好了,可慕枝硯沒有倒,仍舊慢吞吞地蹲著往前湊,又一次問他:“你說話呀?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對向坐著的沈厭說,“但是我看不見。”
“喔。”
慕枝硯隨意應一聲,起身嘩啦啦很大聲地倒了盞茶,放回到他手邊。
“我不是說看不見茶。”沈厭沒接。
他眼前攬著一層紅絲。紅絲團團,遮住沈厭還未痊癒,尚不能見亮光的雙眼。或許是大戰留下的後遺症,但還好,人還在身邊。
“那我豈不是還要去給你找長生草?”
慕枝硯起來繞著他走,她一邊走,首飾一邊亂晃:“反正你現在至少能聽聲找到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能聽見甚麼?”
“嗯......能感覺到外面吵。是有人在看花?”
“對呀,還有花!”慕枝硯高興起來,臉上洋溢著笑,“現在我陪你過年,等你眼睛好了,應該正到春色最美的時候,那時候,你要陪我去看柳州的花。”
她得意洋洋,說著嚐盡天下美味,說著看遍天下美景,又提起來對楚榕說過的話:“我上次就說過,人間有場極美的落花。”
她顧著唸叨,沈厭隔著一層紅絲罩,朦朦朧朧能見到她亂竄的身影,一一應下來,答允道好。
他們雖已經度過三生,可還有那樣多的山水沒有遊玩。
人聲漸漸淡去,天邊終於日沉。微微發昏的夕陽色暈染在整座小院,春日裡獨有的微風恰合時宜地飄進來,像一雙愛憐的手輕輕撫過兩人肩頭,同時也吹起他眼上墜下的多餘紅絲,將其拉長,連連拂到她衣角邊。
答允的事是不能忘記的。
記得那場花雨,記得故人眼眸,亦記得誰家翩翩少年。
——正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