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春
今年過年晚些。
二月時落下一場薄薄的雪,晨起已經有點被陽光暖化了,地層表面因此罩上一圈淡淡的水色。
樹未抽出芽,冰也未完全碎,可街面上卻仍舊人來人往。
長街轉過兩個彎,左側露出一家藥鋪。在長龍般的隊伍慢慢散去後,秦驍元終於結束年前最後一場“問診”。
“先生辛苦!”
倒茶的是店鋪裡新收的小徒弟,因為年紀還過小,毛手毛腳的,忙是一點忙不上的,只能在秦驍元“問診”時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。
這會兒人群終於走淨了,他總算能忙碌起來,但僅侷限於規規矩矩地敬茶,放下茶盞他立在椅後,手裡抱著本冊子,正在整理名單。
這個“問診”,指的自然並不是秦驍元變成郎中了。
天庭與天道共毀後,人世間便無神論。但世上不僅有妖魔存在,沒了天庭,還有無量獄。
鬼怪不再受人議論,漸漸地,人世間多出一號“靈”的生物來。最初,秦驍元將無量獄裡的人物都用力化作靈,無量獄大門便敞開,直到最後一個也成靈,獄就消失了。
天庭在之前,靈與修煉者是分開論的;天庭毀去後,修者為自身而不為飛昇才修煉,靈多起來,與修者並存。
有些靈是物,比如被今日被家人帶來的某塊石頭,需要用靈力將其塑人形,若是靈不願意的話也可以維持自身。
而塑形的這一過程,秦驍元為其起了個名字,叫做化靈。
作為此地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掌握化靈技巧的,亦是先前負責無量獄開關的,秦驍元“臨危受命”,被周圍人群簇擁著,在歡呼聲中坐落藥鋪,至此開啟自己的化靈之路。
今日事宜全部結束,身邊學習的徒弟整理完所有姓名,忍不住問上一句:“先生從前是如何掌無量獄的?”
在他生活的這些年月,只堪堪在耳邊過了幾句風言風語,從未親眼觀測過。
秦驍元飲盡茶,將茶盞放回原處,便見裡面瓷器映出自己的整張臉來。怎麼掌的?他盯著裡頭不清楚的人臉嘲諷,暗暗在心裡道:還不是被迫的?
某個將職務丟得一乾二淨的人,此刻估計正捱過年關,等著看三月花開的美景。
心裡這麼想著,話滾到嘴邊,秦驍元對上徒弟求知的充滿渴望的雙眼,硬生生把話又咽了回去,換了句,悠悠地訴說:“受人所託,定不負信任。”
話落,他看著徒弟眼裡的光越來越亮,忍不住把臉挪到旁處去。
邊上窗子是開著的,外頭時不時有兩聲煙火炮竹聲響起,提醒著秦驍元新春已經過了。他手指瞧瞧桌面,忽地生了個念頭——沈厭能跑到柳州養傷,他們幾個甚至全跑了,為甚麼他不能去?
不是他好奇,更不是他孤獨,只是琢磨不明白。
秦驍元怎麼想怎麼不對勁,這幾個傢伙真是把所有擔子都往他身上扔,就因為他不是天庭出身的?那阮驚連也不是,他至少得把阮驚連拉過來墊背。
他當即一拍桌子,“咣”地一聲站起來,嚇得小徒弟挪地三尺遠,哆哆嗦嗦地問:“怎、怎麼,怎麼了先生?”
“你......”秦驍元思量個合適的由頭,“這幾日先把我化靈的攤子關了,我要去找人。”
“啊?”
“去找個能幹活的。”
他給自己想了個極為周全的藉口,於是起身,刻不容緩地直奔柳州。
**
初至柳州時,已是二月尾。
行走路面上,迎向吹捲來的風蠻大,風帶著前不久,過年剛放過的煙火炮仗的殘骸,劈頭蓋臉地刮過初訪者。
秦驍元落座湖邊,望著周邊不多的小販。叫嚷聲不算很大,圍上來觀望的人群也不算擁擠,秦驍元的眼睛跟著遊覽的人走,直直停到街道中央處。
中心的人比周邊加起來都要多,團團相擁中,最裡頭的那個揚聲叫道:“拿了牌的客人才能參與今晚叫賣!其餘的都只能在底層!”
“怎麼拿牌子?”
“這邊交錢換牌,有數量的,過時不候!”
一連串的人散去,一連串的人又上來,錢幣往外不斷地掏著,金玉碰撞聲一時擾亂秦驍元望景的心緒。
他縱身一躍,從側面蹦過長橋落地,趕到叫賣人邊上,問道:“這都賣些甚麼?”
“嗨,不過是金玉器件,”有感興趣的立即回應,“也有從別處流轉下來的好貨,今夜在不動居叫賣,你要是喜歡就趕快下手。”
不動居,那不就是專賣器物的意思。秦驍元來柳州前曾有耳聞,此地蒐集各處而來的物件,極精細極巧妙,不知不覺間,手便用錢換了入門牌。
叫賣安排在晚間,他隨意在四處逛逛,好不容易捱到天黑時,才到開幕時候,能夠邁進房內。
三層樓高,最上方有人不斷進進出出,交替著送出物件。拍賣剛開始,四方人落座,有看上眼的立刻高舉手中執牌,訴出心儀的價錢。
不得不說,柳州這地方,雖然看上去像休養生息之所,沒有那麼金玉堂皇,但柳州人從來是自給自足,因此物價都要比平常出高上些。
秦驍元覆面而坐,把玩著手上用來叫賣的牌,感興趣了才把視線往上方一落,那模樣純純是為了玩才來的,根本不似周邊人焦急渴求。
他就這麼熬到叫賣上半場快結束,實在沒甚麼入得了眼的,乾脆指沾茶水往桌面上亂寫字,突然聽掌聲如雷,上方臺子上走出來兩個人。
一人在前,一人在後,中間夾帶著的是用紅布遮蓋的器物,嚴嚴實實,直到介紹完才會揭開。
“此物只應天上有,人間那得幾回聞!”
介紹的人先是賣個關子,才失意下手揭露,驚呼聲幾乎與紅布落地同時響起。
正中央,正擺著一把寶劍。似不需要介紹者再多言,所有人冷吸聲就說明了一切。
天庭一塌,世間再少見神器,更多的是存在於書本流言間。此物雖說與傳言中的神器還有差距,但已經堪稱上品。
秦驍元剛想抬腿,又被吸引回到座位上。他手指一叩桌面,叩了三下,就見紅布一開,整個身子立即向前一傾。
無他,這東西,他太眼熟了。
曾有位被譽為新入門的劍道天才,在花樹下揹著劍追逐奔跑。
曾有人對他信誓旦旦說,她的劍,拔出必見血,那時她臉一揚,對著光,顯得多麼不可一世,尤可見少年風骨錚錚。
他當即高舉執牌,價格叫賣聲從四處傳入耳,滾雪球發瘋一樣高漲,他只淡淡說:“按最高的給,我要。”
……
第二日,也是二月的最後一天,秦驍元收到署名親友的信。
那是一封由慕枝硯在內幾人同寫的一封信,明明是一封信,但字型卻分了好幾樣,他看一眼,大致就瞭解都是誰寫的。
比如慕枝硯,忙著四處遊玩,根本沒空寫信,就落上“見字如面”四個字。
比如阮驚連,一看就知道閒閒沒事做,大筆一揮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。
他一字一句地看了,想著左右他已抵達柳州,不日便和幾人會面,於是乾脆照著慕枝硯的手筆,隨手寫了幾句賀春詩上去,當做回信。
“春日遲遲,卉木萋萋[1]。清風徐徐,楊柳依依。
昔吾欲往之,心難歡悅;聞倉庚[2]鳴鳴,感憂思重重。
故吾望返之,意自消沉;逢花枝折折,見隻影寥寥。”
秦驍元出生於修者世家,自幼習武,縱使讀書進學,對於文字也不過爾爾。
他窗外恰聞鳥鳴,情到此處,寫上這麼幾句,等反應過來時,方才覺得自己有多麼矯情。
是離開他們太久了?
但按道理來說,秦驍元本身就不是多糾纏不清的人。
他思量許久,信肯定是不寄出的,好生妥帖收好。而最後,他琢磨出或許是今年過年只留下自己一人,而且如今春日已臨近,自己還是一個人。
身外萬千燈火,沒有一盞是能夠迎接孤家寡人的。
秦驍元收好信。他想清楚後,這會兒可真是感到“憂思重重”,便邁步而出,想沿著湖邊走上一圈。
出門前,他往後掃了一眼。
他花大手筆買來的長劍,此刻並未歸至案上原處,但他所行太快,門在一瞬間閉合,案又放置在陰影處,因此秦驍元並未看清。
柳州最熱鬧的集市外,往前走隔著兩條街,有一處極有名的湖泊。湖上一座橋,名為“畫橋”,據說是從前有畫師為其成畫。
秦驍元慢慢移至湖邊湖水未結冰,他在不遠處靜靜觀望,只見橋外人群擠著去集市,而畫橋上倒是身影無幾。
他本意是到橋上行走,不知為何,隨著拂面的微風,心意也發生了變化。
秦驍元背對著長橋,那陣風柔柔地吹起他落肩的頭髮,連同髮間帶也飄起來。
所以,他轉過身去夠髮帶,餘光往對向橋上瞥了一眼。
只一眼,髮帶也不記得要夠,腳步也不記得要動,秦驍元直愣愣地待在原地。
畫橋長長,橋上行人都漸漸遠去,唯有一個觀景人站立於此。
她的面容在陽光沐浴下明顯過白,但身著桃色,如同春日蒼雪,白雪裡映著那一抹醉人的光影。
靈。
幾乎是同一時刻,秦驍元想到了這個字。秦驍元意識到他買回來的那把劍。
劍有劍靈,人獲新生。
他望著望著,橋上的人也對視過來,兩人就這麼怔怔而立,一言不發。
良久,橋上人率先一動。
辛允剛從劍靈中塑形而出,面對如此明媚的日頭,感受到許久未觸及的周邊人與景,反應有些遲鈍。
她向著橋下那人眨眼,手指握上橋邊石頭,涼意透過她的薄衫,她這才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。
她啟唇,輕輕問道:“你來做甚麼?”
聲音不大,但兩人恰好能聽到。周圍人群散開,唯獨畫橋邊兩人對視,這一片空間除去風月,便只剩下他們。
伴隨著風聲入耳,秦驍元想說的許多許多話都捲回腹中。他只微微笑著,揚起了唇角,隨後回應道:“我來陪你過年。”
我來,陪你看二月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