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時(5)
靈魄。
碎時明明無聲,或者說合該無聲,但天庭之上最底層的,都是飛昇的打掃小童,擁有自身法力,哪裡“聽”不清楚那清脆的碎裂之聲。
慕枝硯只覺那陣白光還未散,刺得她眼睛發痛。身後那應當有人守著的無量獄,此時空空蕩蕩,原先的位置上方蔓延著獄內帶來的力量,絲絲縷縷捲進前面同樣愣住,回身發怔的秦驍元。
“哎,沈兄,你說......”
那日秦驍元在無量獄內,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半條腿搭在自己做成的吊床上,語氣沒個正經:“這回和人間那次可相同?若是回不來了,可怎麼辦?”
他說著的是喪氣話,但分外輕佻,好似這裡的山山水水都不放在眼裡,甚麼作戰混亂,都抵不過此時的一壺濁酒。
沈厭走過他身側,不輕不重地往他身上按了下。
秦驍元以為那是糾正他坐姿,畢竟都是從宗門裡出來的,行如風立如松的規矩刻在魂裡。於是,他也沒多想,就著沈厭的胳膊往上借力一坐,和他繼續論著沒頭沒腦的話題。
“你這個,”秦驍元指著他掛著的劍穗道,“我上次可沒見到。”
獄內天地高低之分都是混亂的,秦驍元在這混亂中清醒久了,覺得有些累,和他對話就只當打發時間。
他問完倒也不執著答案,所以往後靠,兩隻手臂就當做成枕頭,在腦袋下一壓,隨時準備入睡。
臨閉眼前,他迷迷糊糊聽見沈厭說:“嗯。”
天庭上,秦驍元眼前,再次閃過沈厭當時的面容。
不帶憂愁,不帶喜悅,彷彿和人談論該睡覺般那麼輕鬆,沈厭的手指輕輕撫上那綠色的劍穗,對著無休止的煉獄又應了一聲:“不會回不來。”
至少,你們不會回不來。
秦驍元終於明白過來沈厭的隱喻。未說出口的後半句話,在他面對沈厭人形已經消失,靈魄碎裂時才後知後覺地懂得。
無論是妖魔鬼怪,還是大羅神仙,在面對天道前,都不過是一具身軀。那些法力也好,魔力也罷,在面對天道前,亦不過是花招伎倆。
沈厭哪裡料想不到這樣的結果。
最壞是甚麼樣子呢?
天庭毀不去,天道仍舊作惡。天道會在人間挑選合適人選,待到飛昇之日,再命名神仙,私下裡還是做著那些勾當。
人間會漸漸活成煉獄,存在無數個鄭倫。那些鄭倫對應著無數個辛姑娘,人間還會有那些活假人,那些無數個無辜而亡的殘魂。
而他們自身,自然也隨風入土,仙名冊上再不會出現名號,人間許有人記得他們存在過,但總之不會記錄得太清楚,於是他們就這樣被傳在人們口中,直至千百年後被徹底忘記。
這樣的結局,沈厭想過,秦驍元想過,蘇時謝臨之想過,慕枝硯也想過。
但他們還是要爭。
只是,慕枝硯沒想到,沈厭比任何人做得都要絕。他一早做好以上的準備,在找秦驍元時,就將一抹靈識送入秦驍元身中。所以,他即使靈魄俱損,但無量獄仍有人掌管,落不到天道手中,成為再一次受脅迫、受危害的工具。
畢竟,無量獄的前身,就是被利用的鬼市。
他不允許再一個鬼市出現。
他作為神君夙也好,作為鬼市掌判官也好,都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可能。
慕枝硯想起最初在人間見到他的那一面。
他被人群簇擁著,可他又立於眾人之前,收掉異常的陰陽獸,她心上暗暗記起話本上那句“南山晚,東三百里立臺......”,她感嘆,原來最後收掉陰陽獸的,居然是他,是剛在人間甦醒,是人身仙名的沈厭。
那......靈魄呢?
靈魄為甚麼會碎掉?
啼哭聲打鬥聲不止,金石玉器叮咚聲在耳邊纏繞。慕枝硯感受到護身法忽地“轟”一下,力量很大,她方才耗盡力氣,此時一震令她支撐不住,往前翻滾,一直,停到靈魄面前。
靈魄原形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珠。那顆玉珠,只在右下方沾染一點綠色,此外,乾淨得像剛被剝殼。
他原本應該是這麼幹淨的一個人。
慕枝硯只覺得她再聽不見呼喊聲。天庭上人有那麼多,景有那麼多,可再不會有一個活生生的沈厭,再不會一個同她醉酒望月的神君夙了。
她是神仙,所以懂得靈魄對神仙有多重要。
她落在地面上,甚至疼痛得手腕都抬不起來,只能半趴著去夠那顆玉珠。摸到了,又是那麼涼那麼滑,把它攥在手裡那瞬好似心被抓了一下。
“是那次嗎。”
慕枝硯在心裡問玉珠。
天道令人打碎護身法,而守著護身法的是慕枝硯。按道理來說,直面天道的合力而上,碎裂靈魄者,再不能於世上望月飲酒尋歡作樂的,是她慕枝硯才對。
可碎的卻是沈厭。
慕枝硯腦子轉得飛快,察覺到護身法發震時立刻就明白過來。是在三生宗的時候,是在天水潭的時候,是在桃花洲的時候。
她曾說過,兩個人,要是再落得相逢不識的局面可怎麼好。而沈厭,就因為這句話,在她的紅絲裡放了一抹靈絲。
所以......
所以,在三生宗被阮驚連攔路的時候,沈厭才能那麼快找到她。
所以,在天水潭水宮外看牌匾的時候,傳來只有她能聽見的呼喚。
所以,在桃花洲捲入陣法分離的時候,兩人指尾都纏繞上她的紅絲。
所以,在天道傾盡全力想要打碎護身法的時候,沈厭曾經放的靈絲識別出它的意圖,她在那頭忙著保護芸芸眾生,他在這邊顧著以身代身用命抵命。
所以,沈厭為她死了一次。
如果把他丟失記憶下到人間也算上的話,可能,加上抹殺,這是第二次。
......
“你叫甚麼名字啊。”
“我說你叫——”
“我能聽見。”
......
“我會變戲法。”
“沈厭,睜眼睛。”
......
“送我這個做甚麼。”
“哪有那麼多為甚麼。”
......
“我給你新定個名字好了。”
“甚麼。”
“叫喜喜,喜歡的喜。”
**
有人說過,死亡就可以預知的。
這世上既然有神仙,這樣的話就不是假設。慕枝硯在一片模糊水霧中抬頭,又想起她對沈厭說過的話。
“你要記得長念,也要記得我。”
那會兒,是她剛做了尋靈訣,在幻境坍塌暈過去之前,聽到靈魄碎裂的聲音。
放不下面子的人總要在最後危機時才能展露自己的心意。或許還是有點隱藏,比如話語間的躲閃,比如肢體上的接觸,但總之和平常的相處不一樣。
慕枝硯藉著醉酒,將心底的擔憂化成執著的“記得”。她非要一場不合時節的劍舞,非要親眼看著沈厭戴上長念,一字一句像是交代後事般。
而沈厭,總是想再多看她幾眼,但又偏偏選擇默默守護的方式。大戰在前,他收斂所有的心意,只用那靈絲作伴,他堵上全部的身家,面向了一條未知之路。
甚至,兩人在天庭重逢時,都未完整地說上一句話,認真瞧見過一次彼此的正臉。
她對楚榕說過等人間春景,對一眾水妖宣佈他們再不受到欺壓,對不知名的小姑娘多番保護,可唯獨,忘記在身邊的這個人了。
慕枝硯見過人間話本,知道世間常有人疑惑,他們在書紙上議論紛紛,有附和有反駁地爭辯著一件事--神仙會有情愛嗎。
神仙見識過太多風浪了。
從其肉/體凡胎,到修煉數年,是不是早已經封心鎖愛了?那他們還會被那小恩小惠迷住、遮住眼睛,還會產生情愛之愫嗎?
......
可倘若從修煉開始,身邊就是相同的一個人呢。
沈厭。
慕枝硯手指滾過玉珠,輕輕喚出聲。
從此我再也不能看見你了。
這場生死論,就是你送給我的情愛解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