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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重逢時(4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重逢時(4)

上雲門外“轟隆”一聲響。

守著門邊的小童子這回是真睡不成覺了。

先前的瞌睡倦意早飛至九霄雲外,這會兒他剛想著從彎廊上回來,坐在旁邊歇個腳,哪知道剛坐下,那上雲門就好像炸開了一般,驚得他貓一樣跳起老高。

“不是,今兒到底是怎麼了?”小童子被折騰得再好脾氣都收不住了,他只好撐著上雲門的邊角,嘗試著往外面望去。

上雲門其實並不是字面上的“門”狀,只是天庭和人間來往的一個階梯,得這樣一個名字而已。他對外望過去,只看得見黑乎乎的一片,似乎起了無數個漩渦,再湊得緊些就要把人吞噬掉似的。

於是,他往回縮,哪知這一縮回天庭,遠遠的大殿又“炸”了。

雷鳴滾滾響徹天際,暗黑雲層爬上本晴空萬里的天庭,和他一起待在上雲門外的蝴蝶都恨不得蜷縮起翅膀,連連躲在花枝下。

行,上雲門炸完天庭炸。

小童子的腦袋也被“嗡”地一下炸了,他望著的是變天的大殿,身體竟止不住地顫抖,腦海中,他失去的如潮水的記憶蔓延而來。

......

早年間,世上有“靈”一說。

靈處於仙人和凡人之間,更不歸屬修者,區別於妖魔鬼怪,有著自己獨一份的身份特徵。有的靈脩行得道,就可以化成人形,甚至有過上一世是靈,而後轉世成人的說法。

許在旁人看來,“靈”是奇怪又神聖的,實際上許多靈的內心是期待修得正果,來世轉生成人的。而楚榕,就是這樣的一個木靈。

他生在寺廟內的一棵高大樹木下,是那裡的木靈。在他覺醒意識之前,或者按人間的話來說,叫出生以前,只記得樹木這裡有過兩個和他類似的木靈,可惜醒過來後沒有察覺到,沒準是當時已經修成人形。

楚榕這樣安慰自己,在這廟內與樹木生存,後也是成功達到他想要的結果。而且,他身為一個木靈,不僅能得人形,脫去自身半枯的木軀,飛昇至了天庭。

他修為不太夠,只能從最底層開始,做成天庭裡的小童子。那時,他初入天庭,被安排去了酒釀坊,一來二去知道了最喜歡飲酒、最愛與人玩鬧的仙師緣。而後,上雲門來調人,他酒釀坊的差事做不得了,就前往上雲門看守。

只是,楚榕沒想過,那時的調遣是因為慕枝硯第一次被抹殺,有關人的記憶全部被清除。

做木靈時,他算得上那裡面最遲鈍的那個,如今飛昇,腦子也不大好使。楚榕不記得慕枝硯,自然也不記得自己在坊內該幹甚麼,於是就被打發了出來,來領上雲門的一個閒職。

楚榕抹了把臉。

自兩人飛昇重逢其實早已多時,相見卻未認出彼此。可能,仙師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世,其實是一木靈身吧。

他又想起,仙師緣,慕枝硯,分別前,在天道大殿外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她說,人間落花正盛。

總不好叫你再忘記我一次。

原是想不牽連他。

**

天道畢竟在位多年。沒有人說得,天道究竟是甚麼時候在世,許是人在世時便出現,它是天上地下的中心,許是要在更早以前。

總之,不論甚麼時候,它自身的力量與那些被寄託的仙友加起來,慕枝硯這方都抵擋不住。

空氣裡散佈著密密的看不見摸不著的“劍雨”,明明眼睛捕捉不到,卻在打到對向人臉上時那般疼痛。慕枝硯知道,這只是天道的一項手筆,更厲害的,還在後面。

許久未見,剛重逢就要身處一側,並肩而戰。

慕枝硯後退幾步,做了一個護身法籠罩在眾人之前。她一人遮擋不住,後續便有手撐上前,為她多注入一層法力,那護身法漸漸變大,將天道勾織的這場“雨”擋在身外。

她說過,這次不是獨身一人。

慕枝硯在支撐之餘,餘光窺見眾人身影。

謝臨之仍舊生得一副瀟灑模樣,對付天道打得衣角沾上血珠,還是搖著骨扇,扇子快要搖碎還不忘掛上虛偽的笑;蘇時在最後方,試圖用法力最後扭轉時間輪迴,為己方勝利做鋪墊。

其餘幾位,知道慕枝硯在前方撐著那護身法,既然有人為他們保駕護航,他們便使上全力與天道殊死一搏。

這一戰,從大殿打到殿外,打得那長長的十二彎廊昏暗不明。往日用來觥籌交錯的金盞玉壺,如今在這場大戰中化作清脆的“叮噹”聲;平素賞玩遊歷的銀花柳葉,也被打倒扯過踩在腳下。

一時間,天庭大亂。

[我憑甚麼。]

慕枝硯仰臉對準天道。

[憑你做壁上觀,憑你枉費生靈敬仰。]

她再度後退幾步,卻不是打不過的躲閃,而是在人群裡讓出一個人的身位來。

[而且,應當還有人想見你,天道。]

側過半身,慕枝硯身後所立的,正是沈厭,神君夙。

“夙”字,是繼承在世眾人未完夙願。

他一字未發,只伸出一隻手來。掌心向上,探出袖中,臨行事時他和慕枝硯四目相對,彷彿即使許久未見,仍舊能夠洞察心扉。

慕枝硯知道他想做甚麼。

那隻手掌上漸漸幻化出霧團來。旁人不解,但天道一眼識別出,甚至失控地忘記私下溝通,而是藉著彌的口中喊道:“你竟敢!!”

先前它暗自利用派遣才有的權力,威脅慕枝硯,想要將其抹殺,被她徑直反駁回去。沈厭更是不受脅迫,連話都懶得多說,乾脆動手做出反抗。

眾仙起初疑惑,包括位列仙名以下的那些童子,都暫時止住打鬥,遠遠觀望著。手掌上的霧氣越來越大,直至覆蓋手心,沈厭將它向外一擲,一道無形門就此開啟。

還未趕到大殿內的楚榕定睛一瞧,見竟有人從其中而來。他頓時想起,他殘碎的記憶裡,有著無量獄一說。

“你竟敢!”天道驚慌失措,落在彌面容上的臉色終於變差起來,“你敢在天庭之上放無量獄!”

“有甚麼敢不敢。”沈厭截止他的質問,“這些都是你曾經做過的事,既已做過,為何還怕相見。”

無量獄裡關著的,往常人以為是妖魔一類,實際上真相揭穿,沈厭才得知,這關著的,哪裡是所謂的妖魔,不過是不依天道而結下的孽緣。

無量獄開,故人重逢。

數不清的人,辨不明的力量從門後而來,但無論是誰,對準的目標都只有一個——往日的中心,天道。

慕枝硯看見那陣閃過的人影中,有她在人間遇見的,並肩而戰的親友。

比如,已經化魔的秦驍元。

真是滑稽。

天庭之上,居然存在仙魔共立的局面,甚至神仙與妖魔聯手,要拆毀天庭,拆毀自己的家。

它做過的孽實在太多,這時反手,叫那些人也好,妖也好,全部將經年積攢的怨念釋放而去,不過一盞茶的空隙,庭間勝負已經分曉。

“把它毀掉!”

天道依舊寄託彌的身體,躲閃間不忘交代與它合作的眾仙。那些仙友早望不見半點原先的人形,彷彿被天道吸乾淨,只剩下空白的軀殼。

“我去攔他們,你們守著門,無量獄不能關閉!”

秦驍元從未想過,有朝一日自己還能上天。

自那次入魔後,他整日渾渾噩噩,直到被關進無量獄,在裡面慢慢與獄友交談,才知曉一些。

大戰落下前夜,沈厭終於從人間脫離,終於走出輪迴之路,恢復仙身。沈厭來找過他,他毅然決然答允下來。

又不是沒有一同動過手,更何況天機門的那顆洗髓丹,沒準也是天道暗暗戳戳的作祟。

他已入魔,親人已去,愛人更是已亡,理當了無所依,破釜沉舟。

秦驍元想起人間那次,與妖魔入侵宗門時,他也同沈厭說過一段話。

那日夜色正濃,月光漫漫,他拉長聲音,站在亭外問:“沈郎君可有在意之人嗎?”

這一次,合該輪到他問自己了。

秦驍元,你可有在意之人嗎。

如果有,就不要輕易放過它。

……

即使慕枝硯再想砍了天道,這會兒也不得不顧及前方還有一道護身法。

沈厭守著無量獄,她則守著護身法。

這道法,如若是單純保著眾人也就罷了,要命的是所護的還有天庭之下。

今日庭必毀,坍塌之餘必會落入地上人間,說到人間,那可就糟了。

她既說要護眾生,就不是紙上談兵。一面顧著躲避追蹤,一面留著發力保證護身法不斷,慕枝硯聽到秦驍元喊喝一聲,於是高聲應他。

但她還是忘記了一件事。

她要護著的,不再是自己,亦不再是仙友,而是整座即將倒塌,搖搖欲墜的天庭。所以整道護身法,自然要廢上比從前千百倍的力氣。

慕枝硯剛在人間走過一遭,用過多次尋靈決,甚至在大殿時還動用與彌對質,此時已是身心俱疲。

天道正是抽了這個空子,令其中一位被寄託者竄了過去。

慕枝硯聽見碎裂的一聲,眼前閃過白光,亮得她不禁閉上雙眼,但還不忘用絲微的法力暫做維持。

她聽見了那聲,可護身法並沒有斷掉,再睜眼時,她只覺得身後的無量獄處成了哀怨之地。

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。

碎的,並不是護身法。

而是……靈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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