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時(3)
沈厭在彎廊上趕路時,透過高高而立的大殿,便察覺到空中已不平靜,煙波欲起。
天道寄託在彌的身體內,在彌與慕枝硯對話的對話中,它徹底佔據主導。彌的意識落在下風,話語、動作,全部都依照天道意願而來,因此她再次開口,就是天道的聲音。
“想過你還能活著回來。”天道略帶嘲諷,“但如果你是一個人掉下去,可能還真就宿在人間了。”
慕枝硯不是沒有猜測過沈厭入境。
她因孤身來找天道,而被抹殺,理應消失在眾生記憶中,可被仙友所救,只短暫丟去了記憶與法力。於是,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就在推測沈厭是如何下到凡間的。
她與沈厭在鬼市外相遇,似乎沈厭記憶還不如她,只是仗著鬼市身份過下去而已。如天道所言,倘若沒有沈厭,慕枝硯一人在人間實在孤立無援,楚雲間渡劫還算問題不大,但三生宗的妖魔幻境,她單靠自己,肯定不能像如今這樣輕易走出。
“我宿在人間回不來的話,這裡會怎麼樣?”慕枝硯頭腦在分析,嘴上卻是依舊挑釁。
天道說:“自然是被所有人忘卻,待到輪迴之路的法力失效,你也會消失。”
它藉著彌的身體,雙眼處慢慢發著青黑色,走到方才落下的燭臺邊,將其扶起:“香火不能斷啊。等到你被抹殺,消失在眼前......”
它回身,手掌撐在立起的燭臺上:“世上有天賦者千千萬!還怕找不出來第二個仙師緣?”
“可是他們沒有忘記花神。”慕枝硯打斷它的自以為是,“你以為你抹殺了花神,實際上人間常年還在掛燈祈願;你以為我飛昇是來替代花神的位置,我去後自然也會有人代替我,但真的會如此嗎?”
彌動作暫停,回神盯著慕枝硯,全身瞬間散發出殺意。
慕枝硯知道,這殺意不是彌的,而是天道的。但無論是誰的都好,她現在都不在乎,仍舊是繼續戳心地揭穿它。
“敗者墜入深淵,贏家世人銘記,但勝負從來不是明面上的兩個字,更不因你是天道,便說贏便贏,呼風得風,求雨得雨。”
“花神被抹殺還有人記得她,你自詡千萬年以來從未被動搖地位,世間卻從無人記得你,因為你不敢以真面容現世。”
慕枝硯慢慢用法收回自己的紅絲,攏在掌心:“所以我在來的路上便想,你既然想藏著,那要不就一直待在所謂的'天庭',等著看我把你這虛偽的天庭,拆個遍!”
話音剛落,手中剛剛收回的紅絲便再次揮出,打得對向天道猝不及防。漫天絲線從身上丟去,覆蓋住整座大殿,一時燈爐打翻、門窗扇動,光線忽明忽暗。
“就憑你?”天道雖未料到她的突然進攻,但畢竟擁有法力在身,反手抵擋,還不忘嘲諷道,“這一次輸了,你在世上就真的消失了!”
“勝負還未分曉,更何況,我從不是自己一個人。”慕枝硯扯著綁在大殿高空支架的紅絲,向上一蕩,躲過天道的進攻。
聽聞此言,天道,不,是彌的意識猛然驚醒,她在同一瞬間向天道大殿外望去。
果真,在已經鳥雀不落的大殿外,穿梭著閃過幾道陰影,那是姍姍來遲的眾仙。
......
成仙者,有天賦異稟而成,亦有多年精心苦求。凡人者,人間常言道命數有定,因此其中不乏不滿現狀,意圖改命格的,便學修煉者一道,嘗試挽救人生。
天庭上的神仙,很多都是第二者。哪怕是有名號的那幾位單字仙,在人世間時,最初也是從宗門內出身的。
天道與天庭共生,眾仙與天庭共生,按道理來講,其實誰也離不開誰。所以,既然已升至天庭之上,享受過萬人敬仰的日子,哪裡還會想落入凡間。
慕枝硯所舉就是想毀掉天道,但天道自古以來就和天庭共生,換句話說,她也想毀掉天庭。
眾仙得到天道指令時,從天庭四面八方而來,奔赴至天道大殿。慕枝硯的打鬥暫時停手,眾仙一擁而上,圍在殿內簡直水洩不通。
“仙師?”
慕枝硯的回歸令眾仙詫異。因天道的前一次抹殺,已眾仙將有關她的記憶抹去,而今她已然回歸,那些往事雲煙,就慢慢在眾仙腦海中失而復得。
但他們不曉得,怎麼會突然中斷一段記憶。那是慕枝硯第一次上天道大殿,一個人與天道對峙的記憶。
那日,十二彎廊的風景正落到春日,與而今落得的冬季恰恰相反,春光明明大好,理應萬物復甦。
殘缺的記憶慢慢重回身心,眾仙在恢復之餘記得,曾經好像是有位緣靈神,喜歡種花,即使花都養不活,要靠法力續著命;似乎她還喜歡飲酒,有時會扯過一兩位熟悉的仙友來,到自己屋舍內做客。
最有意思的,還是她常去人間。
天上,人間。兩個相距甚遠的地方,雲泥之別,這位緣靈大人卻素有往來。她去人間多半是為了玩,打發時間,看看人間煙火,畢竟她愛說愛笑,應當是在熱鬧處住著的。
除去緣靈,天庭上還有一位神仙也常去人間,但並非同她那般自在,而是因為常有派遣要職在身。
那是神君夙。
因為常有派遣,常有數不清的罪孽,常有意料之外的陰晴圓缺,常有捉摸不盡的災禍悲離。
那些禍災悲離被夙攬在身上,他見證過太多,認識過太多,自己空有一身法力,卻無力迴天。
凡人都說命格不可改,命數生來就是定下的,可卻不知在看不見的地方,總有人在私自擅改。那個“人”,就是所謂的天道。世上萬物運轉,凡間望不見它,神仙不得知它,它所造出的不幸結果,卻偏生要凡人與夙來承擔。
天道尚存,禍災不去,所以人間的月亮,似乎總是不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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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慕枝硯一樣,放手一搏,與天道爭個你死我活的。
天道寄託在身,大殿內被它散發出的控制力一震,力道甚重,周邊眾仙齊齊向後退去。慕枝硯在它掀起的雲煙散去後,細細一瞧,只見方才對峙時還站立在自己身邊的仙友,有些竟如同彌一般,神情恍惚起來。
他們空留著一身軀殼,但眼眸處無神,所站的位置自然也與慕枝硯所處對立面。開口時,整座大殿迴盪著天道的聲音,音量比上次高上許多,甚至在十二彎廊外都能察覺到音波餘蕩。
燭火不明,雀鳥飛竄。
那些已經被天道控制,完成寄託的,或者說他們是自發願意的仙友,帶著昔日熟悉的面龐,發出一道道陌生的話語。天道在前,彌在前,而大殿另一側,則是慕枝硯站在前方,身後跟著才知曉真相,拒絕託付的神仙。
[你憑甚麼。]
天道運用特殊法力,將話語傳送至慕枝硯的耳畔。
那道法力,是常日派遣所用的,現下卻被天道用來做嘲諷。大殿內只有慕枝硯和天道能聽見,她聽到一聲聲掩飾不住的,在彌麵皮下遮擋的天道聲線。
[你憑甚麼認為你能贏。]
慕枝硯向後望了一眼。天道餘音散盡,門扉敞開,藉著外面彎廊的光線,她看到大殿內所站的正是昔日並肩而立的師兄師姐。
還未來得及向兩位道謝重逢。
除去辰與若,亦有著平素直來直去的,或者嫉惡如仇的幾位仙友,如此堪堪算來,此番,她並不是一人孤行。
最後慕枝硯收回視線,餘光瞄至彎廊外。
她瞥見來者身前的一抹綠色。
[憑這些。]
她揚起臉,同樣回應天道。
這一次,她身後有摯友,眼前有愛人,哪裡還怕孤身墜入輪迴,萬物不復生。哪裡還怕天高路遠,生死不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