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時(2)
離天道所在處最近的一處長廊,已經變作漫天白色,路面覆蓋皚皚白雪。
慕枝硯記得,最後一次到天道這裡,她還見長廊上是春季之景。天庭的風景仿照人間,既是冬日,冰冷也在所難免。她身上裹著一層薄衫,縱使是用法力護著,那道環著全身的護身符,仍然抵擋不住心間的涼意。
她手指攏在袖下,法力在指尖齊聚,然後將其丟出。慕枝硯知道,哪怕不用全力,天道這扇門還是能砸開。天道知曉她的這一變故,只是礙於那條兩位仙友做出的“輪迴之路”,無法干預,否則哪裡還有她重回來的這天。
果不其然。
當擲出化成光球的法力,門幾乎是片刻就從內開啟。大殿內仍舊暗暗,滿屋子的燭火搖曳,光影交錯萬千,映出殿內所站著的,昔日仙友的臉。
慕枝硯沒有上前,只是盯著殿內者,仍由長廊上冬景飛雪落在肩頭。良久,她才說道:“好久不見。”
“這話應當我說才對。”
仙師彌站在一根燭架後,燭火照在她半張側臉上,唇倒是稍稍上揚著,似是十拿九穩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。
也是,她如今已經位列仙師,上天入地,哪裡有事能妨礙到她。
慕枝硯拂袖,往殿內走去。邁過天道所居處的門檻,她聽彌剪著燭火苗,忽地問了一聲:“就是不知道,沒有派遣,你擅闖大殿是為何。”
火苗躍到彌的眉眼下,慕枝硯只覺得,火苗把彌的樣子都閃得撲朔迷離。她未立刻搭話,環視了一圈,她離開前天庭是甚麼樣子,回來後好像仍舊是甚麼樣子,畢竟天道將記憶除去,有關仙師緣的一切,都不復存在。
她想起剛到上雲門時的童子。既然童子能想起來,就說明其他仙友也能想起來;可反著推,既然天道能抹殺她一次,就能抹殺她第二次。
可想到這裡,慕枝硯還是冷笑著說:“我來找你算賬。”
不等彌再有反應,她先是轉袖,一條紅絲從裡面游龍般飛出來,直直對準彌繞過全身,緊接著由紅絲扯出幻境。
“我下人間之時,見到一些有趣的東西。”慕枝硯淡淡地說,“我說的自然沒有畫面好看,不如,你親自來看。”
最後一次,最後一次。
慕枝硯人前不顯露,心裡卻是不斷地訴說。她又一次用了尋靈訣,感受到法力在身上流走,在絲絲縷縷地減少,但如若能卸下彌的這張面具,值得。
幻境裡,是彌發覺花神芸的那座山。
經歷過輪迴,察覺到真相,慕枝硯望著彌漸漸發白的臉,洞徹心扉地開口:“仙魔聚身,更何況你失錯在先,不選擇補救,反倒與天道同流合汙。你怕你孑然一身,不同意合作,就是下一個花神芸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彌驟然回頭,試圖將幻境打破。那境里正到她摸牆,發現畫映著她和養著的“山貓”,彷彿壓在心底的那些秘密今夕全被揭露出來,還是在天道大殿,對著人間供養而得得這些燭火。
她惱火萬分,抬手揚過幻境時穿透境,打到幻境後的燭火臺上。燭火“啪嗒”地倒落,從盈盈火光一路攀爬,燒至整根燭架。
彌就站在那場火裡,失控地喊嚷:“那你叫我怎麼辦?我神魔同身,一旦公之於眾,我會墜到煉獄,從萬人敬仰到世間唾棄!你叫我怎麼辦?”
身前是燒得厲害的燭,身後是不能再退縮的大殿,彌笑起來,指著慕枝硯道:“我在飛昇前只管著一座山,哪裡像你啊,緣靈大人,你生來掌管天下所有喜事,潑天的富貴,每年香火供應從來不曾斷過。”
“你聽說過煉魔塔沒有?妖魔出生,有時是人形人身,常人識別不出來,待到認出妖魔身時,會將他們扔到塔裡。”
彌腦中閃過片段記憶,好像是自己在人間的時候,曾望見煉魔塔事件。她身邊站立的,是和她穿著同樣衣裳的同門,對著遠處的煉魔塔啐了一口,碎碎念著聽不清的話語。
“那裡面也是這樣的火。”彌眼前的現實和記憶已然交織,她沒有大動干戈的力氣,只是不斷盤旋著昔日瞧見的一切,“閉門鎖塔,一直燒,燒成灰燼才會開門,那時候,一陣風過來,灰就散了。”
她說著,地面上剛還燒起的燭火隨著音落,沒有徵兆的,也一併熄滅。彌見到火滅,指著道:“滅了,它也滅了......”
“那是人間的香火。”慕枝硯打斷她的發瘋,“人間被你們折磨得民不聊生,滅了,哪裡還會點燃。”
慕枝硯向她身後瞧,曾經天道所在的地方不見它的存在,便知天道已經寄託在彌身上。
“你說的神仙也好,妖魔也好,供養也好,墜落也好。”她踩過燭火燒起留下的痕跡,“這些所謂的身份,哪裡是世俗道理,不都是天道定下的嗎?”
“神仙為何是神仙,妖魔為何是妖魔,凡人又為何是凡人。”
慕枝硯對準她的眼睛,似乎從裡面能見到附身的天道,又似乎這通話是說給天道聽的:“天道可從不做虧本的買賣。你以為我是在高高在上地批判你嗎?我也是眾生之一,從凡人至仙位,但我能說上一句問心無愧。我在位數年,從沒有做過一起辜負眾生所願的事情,你敢像我這樣說嗎?”
“可我是......”
“你現在是誰?”慕枝硯指著她身上的衣裳,“你還穿著華服,還站著高臺,還受著供養,那你憑甚麼可以有所不為?”
不為......
這兩個字像是重重擊倒仙師彌,她覺得頭腦發痛起來。許是天道在試圖佔據主導,許是她自身想起往事,總之,慕枝硯趁著彌還清醒,還沒有徹底被天道佔據前,說出最後一段話。
“身在其位,當辦其事。你說我得來一切輕易,卻未想過,我是被天道抹殺過一次的。”
慕枝硯想說的話有好多。但每一句,都不再是但為自己申辯。
她望著彌的面容,想起奔赴人間這一趟。人間有和天庭一樣又不一樣的落花,有最真摯的感情,有能為了親友性命搭上一條腿的師姐。
可是,天庭裡的每一個長夜,都是漫長的;每一張臉,都是熟悉又陌生的。
她略帶悲傷地,輕輕說道:“其實我也曾與你並肩而戰過。”
“樓沐遲。”
**
小童子帶著滿腹的疑惑,剛越過彎廊,回到上雲門邊,就見門再度從外側大開,一時雲卷齊舒,蝶飛鳥鳴。
從門內閃出一個人影來,那人全身攏著件黑色外裳,站立時,與周圍一眾縹緲仙氣相襯,顯得十分格格不入。
“您......”小童子後退幾步,錯開繚繞的仙霧,透過霧中的濛濛,得以看清來者。
他心上唸叨著今日這上雲門真是金貴,兩位有名號的仙師神君都來了,自己的腦子更是恨不得分成兩半,一半想著如何應對,一半算著今日是甚麼稀罕日子。
“神君大人!”小童子總算想了起來。
彷彿方才緣仙師開上雲門時,將他的記憶都連卷雲煙中了,這會兒頭其實還是痛的。他忙迎上前,問道:“大人也回來了麼?”
“也?”沈厭拍去衣衫上的浮灰。
其實他平素潔淨,衣衫上哪裡有所謂的塵灰,只是不知為何,他仍舊動手,指頭輕輕掠過衣間,轉而揚首問向上雲門邊:“她在哪裡?”
“誰?”小童子一愣,“啊,您說緣靈大人,她往天道大殿去了,我都沒攔住。”
他本想著再說上幾句,哪知話剛出口,往常極為穩重的神君夙也抬腿就走,頗有前不久緣問話得到答案,像是尋仇前往大殿的氣勢。
小童子納悶,但夙畢竟不像緣,他周邊發出的氣息都比緣靈的冷上幾分,於是只得試探性地問:“我領的路,本想勸說大人不要擅闖,但是......”
沈厭回眸。
小童子對上他的眼睛,當即斂去後文,轉向另一句疑問:“您也是要去大殿麼......”
這話問得是非常小心翼翼了。他只覺得兩位風塵僕僕,而且都不似往常的模樣。仙師最愛說鬧,臉上都是帶笑的,可走過人間這一趟,立在橋上時,那張臉竟平添起憂傷來。
他想到那一幕,不禁也脫口而出:“大人方才在橋上,還問說此去人間,見到有人平白受了委屈,您可知曉?”
意圖向前而去的沈厭落在原地。他對準大殿的方向,在上雲門,能遠遠地望見大殿露出的高高一角。
“還說了甚麼。”
“唔,我是想繼續跟著的,可是大人不許,叫我回到上雲門來。”小童子思來想去,忽地恍然大悟,“她還說會有人回來,我必須去門上守著......我還以為不是真的,可巧您就來了!”
他如夢初醒,身側沈厭卻是不再去望大殿,回身再見一眼上雲門。
“那你應該還能看見其他人。”
“誰?”
沈厭收回視線。
門未合攏,門外雲端之下是這趟前赴的人間,天極鐘聲散盡又似沒散盡,環繞耳畔。可他明明身居高位,在天庭之上望眼欲穿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他說:“許有故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