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塵緣(14)
天庭從前,是有著一位花神的。
那會兒,神仙還沒有獲得名號一說,只各司其職,手上管著甚麼,日子長了,就叫甚麼神甚麼仙。
顧名思義,花神,那就是管“花”的。她手上有著朵並蒂合生的花,自己給起了名字喚作“芸”,於是,天庭眾人就叫她花神芸了。
據說,那花還是芸親自下到人間,看著生的不錯,才取了一朵來。
花神算是天庭神仙裡最愛外出遊歷的一位,每每偷偷化形前往人間,要好些時日才能回歸。也因此,她院子裡養著的那些個草木花鳥,都是被她用法力照料著的,否則可挨不到她回來的光景。
雖說她是花神,但她管著的,不止是花。
人間有個在三月裡的節日,是歷年來待元宵過去,一年之初最繁華盛大的節日了。尋常人家都要到長街上掛燈叫彩的,便是求得花神庇佑。
世言道,花神保萬事風調雨順,但其實最為靈驗的,一是平安,二是姻緣。所以,往往掛燈處都是姑娘家,不僅掛上了祈福用作的燈籠,有時還會丟些寫了字的帕子上去。
至於平安,在寺廟裡,有時也會供奉上一尊花神的人像。
但是,不知從何時起,花神的庇佑似乎不算靈驗起來。人間三月節還是在過,儘管盛景不似從前,熱鬧不如既往,還是有人記得花神芸這個名號的。
為了防止忘記,在寺廟內建成的人,會單獨寫上一本冊子,裡面寫著供奉的幾位神仙,冊子上有歷來瞭解的神仙的喜好,他們所管轄的領域,來龍去脈,都寫得清清楚楚了。
彌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曾經存在過的,美名流通世間的神仙,竟在天庭內不聲不響地沒了,甚至她還不曾記起。
花神長甚麼樣子?喜歡甚麼?討厭甚麼?可住得離十二彎廊近不近?這些,彌都沒有聽聞半絲半毫言語過。
那說明甚麼?
彌翻閱冊子的手不由得抖起來。只能說明,花神曾經住在天庭,如今被抹殺了,而且離去得乾乾淨淨,連同曾經與她說過話,甚至受過恩惠的仙友,他們的記憶也全部被清除了。
這樣的大事,只有一個人能做到。
或許說,它不是人。
想到此處,彌的後背不禁起了一層冷汗。在天庭之上,能位列於有稱號的神仙前的,能輕易抹殺神仙的,只有一個。
天道。
......
神仙派遣由天道頒佈,回歸自然首先見的也是天道。彌從雲棲峰輾轉回到天庭,卻平生第一次想躲開天道所在的大殿。
那處鳥雀常年盤旋於上,經年仙氣繚繞。天道不是人,算是有靈氣的物,多數時候是無形的,有時起了興致會寄託在人身上。它擁有世間最厲害的法力,看遍眾生,沒有它就沒有天庭。
花神究竟犯了甚麼樣的過錯,竟會讓天道親自動手,將其眾仙裡除名。
彌從天庭門中上來,踏在雲端之上,一路回到自己的居所。身邊養著的貓上前,叫出聲,驚得她倒是一亂,蹲下去抱著貓仔仔細細地觀看。
和那畫上是一模一樣的。她本想說服自己,可直到對著貓看上許久,才痴痴地笑了。
也就是說,她曾經是在山上的,那時候,她是養著這隻貓的。山神座下一隻山貓。貓有了靈氣,慢慢能夠化形,偶爾作虎的模樣,叫人瞧見才有了畫。
再後來,她飛昇做了神仙,記不得人間往事,就將這貓忘卻了。但她還是管著雲棲峰的,所以一次到人間,見到了它,把它帶了回來。
彌正想著,忽聽外頭門被敲響了,一個通報的童子訴說著:“大殿聲起了,是叫您去報呢。”
這是天道等不到她去,所以派人來叫了。彌垂下頭,摸了摸貓身上的毛,嘆口氣,跟隨小童子前往大殿。
**
天道所居正要繞過十二彎廊。
彌一路穿過長長的步廊,隨著童子在前引領,心裡卻是不同於長廊的平穩,反倒七上八下。
她頭一次這麼覺得忐忑。
等到了大殿外,那童子就自行離去。這也是天庭的規矩,除去召喚者以外,天道是不接見任何人的。
彌開殿門,慢慢走了進去。大殿內與外界長廊的氣溫不同,每每到此地,她都會感到發冷,彷彿流通的不是仙氣。
天道無形,此時正寄託在大殿中央的供燈。那盞供燈日夜長明,中間流淌的象徵著歷來供奉香火,香燭不斷,天道的維持便經久不衰。
“此去雲棲峰,派遣所行發現的事,與卷宗交代的都處理了嗎?”
天道的聲音一貫不含感情。彌望著它那盞燈芯點亮,明晃晃的供燈,耳邊響徹的是天道的喚聲,回道:“雲棲峰事故,是因為陰陽交錯出的亂子。”
她頓了頓,想到在山上遇到的母女二人,又回道:“雲棲峰合該是我的疏忽,我願領罰。”
“是嗎?”天道忽然不屑地喚一聲,“陰陽事,一人錯,即萬人錯。那山上下來的人,無論去到甚麼地方,都無法擺脫因你疏忽而起的命運。”
說著,供燈前化出畫面來。上面映著的,全部都是來自雲棲峰山上的人。
明明正值壯年,卻莫名死去的人入土;明明老態龍鍾,已經被人說過蓋棺材的人,卻在偶然白日甦醒。
一個人錯,就是一家的錯,天下之大,是有著千千萬萬的家,於是這一片世間全部都錯亂了。
“不過,除了這個,你應該還看見了別的。”
天道話鋒一轉,畫面又映出一座寺廟來。彌瞧得真切,是她邁入廟內,窺見花神人像的事情。
彌的心間正亂。她守著山上眾人的供養,卻一朝失手擾亂世人的日常,導致生死之錯親人兩隔。
她想著如何去彌補,但反被天道告知,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改變。雲棲峰的事件散佈到山下,她是於事無補。
而今,天道甚至還翻出她得知花神的真相。
彌短暫地停了呼吸,抓緊袖口,故作鎮定地問:“你既然瞧見,何故還要來問我?我倒是想知道,花神是怎麼離去的。”
她沒有掩蓋的必要。天道知曉,除去了花神,但獨獨留著她,還有空閒和她談論雲棲峰一案,自然有天道的道理。
彌站立大殿,望著那盞燈的燈芯忽地跳一下,隨後畫面轉換,映出了從前的雲棲峰。
相隔時年甚遠,彌一時竟沒認出,這是從前的雲棲峰。
……
明佑二十九年,雲棲峰。
前些年妖魔入侵人間,因身上有靈力加持,作為修煉者,還是人身的彌前往雲棲峰救世。
那時,有妖物停留在雲棲峰久久不離去,因山路崎嶇不平,住在山上的人,又被妖物生力而出的擋路石阻礙住,只能整日縮在山上落淚。
彌將妖物斬於刀下,放出豪言壯語來,說雲棲峰至此由她守護。她劈開妖魔阻擋的山路,有她在沒有紛擾,於是長久下去,便有了“山神”一美稱。
“山貓能有靈氣化形為山虎。”天道出聲打斷彌的思緒,“那山神,又怎麼不會化形?”
燈芯再次一抖動,畫面又發生變幻。彌知道,這是天道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一展現出來。
這一次,她在畫面裡見到那隻貓。彌看見她帶著貓行走于山路間,許是走累了,就歇在山邊的一塊大石頭上。
那是彌在寺廟中看見的畫。
貓睡在她身邊,她閉著眼睛,未曾瞧見自己身上突然出現一層霧氣來。沒徵兆的,那層霧攏著整個人身,直到她睜開眼睛,霧氣散去了。
彌不解:“那是甚麼?”
這太奇怪了。她沒有見到過,也沒有感覺到那層霧氣,但她知道這不是甚麼好事物的象徵。
天道終於停止映出畫面,帶著幾分戲謔
說道:“你可曾聽過,山神有另一個稱呼,叫做山鬼。”
山鬼,宿于山間,乘坐車而行。每次外出,會帶著所養的貍貓,而出遊的木車上會綁帶著她行法所用的旗幟。
怪力亂神,鬼神之說……
世間眾說紛紜,往往提及神仙就會提到妖魔,不曾想,原來有一朝日,神和鬼是可以混為一談的。
彌這時才曉得,原來她既可以是高高在上的神,也可以是人人喊打的鬼。
這一切上天庭被抹去的記憶,都是如今天道告知她的。
她受俸祿供養多年,在雲端坐得久了,過著千人萬人敬仰的日子,忽明確真相,跌落神壇,這種時候,她不由得想起寺廟內沾滿灰塵的花神人像。
會被忘卻,會被抹殺。
彌忽覺著那盞燈下,燃燒著的香火發出迷惑的氣味,令她心嚮往之。
“你想讓我做甚麼?”彌問,“做甚麼,我才能不和花神落得同樣的結果。”
天道笑起來。
它一笑,整個大殿都在抖。
大殿內除了中央它寄託的燈盞,還有在周圍七七八八散落的供燈,因為過多,所以那些小盞燈都擺放在了架子上。
這一抖,顫得整個大殿的燈火都在搖晃,明明暗暗,一時反倒不像是白日。
“其實,我反而要謝謝你。”
天道說:“世人道福禍相依,花神就是不懂這個道理。她想讓天下福祉,哪知福分多了事態必反,沒了災禍,哪裡得來香火,哪裡得來天庭?”
“你所行事,雖是疏忽,可卻彌補了天下缺失的災禍。那些或死或生的人,能平白給世間添上許大的煩惱。”
隨著話語落下,天道寄託的燈火燒得更旺盛。在旁側供養的架子自發地翻開,露出裡面一隻盒子。
“我有事情交代給你辦。”天道囑咐彌,“你昇仙前不過是雲棲峰的山鬼,是得天庭庇佑,才能過上今朝供養的日子。你不想天庭被毀,身份拆穿昭告天下吧。”
那隻盒子很快被推到她面前,彌開啟盒子,看清裡面的東西,問:“這是甚麼?”
“你生出事端的那些活假人,不必著急處置,但需要安撫。把它與那群人埋在一起,它能在夜間迷惑人的意識。”
盒子裡是白色的一塊一團,粘粘在盒壁,似乎起起伏伏有著呼吸。
天道說:“它是太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