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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前塵緣(13)

前塵緣(13)

彌所落之處,是一片連綿的山峰。

這座山有個極好聽的名字。因山峰起伏層層疊疊,從山腰處便常年有濃霧縈繞,至最上方,空中的雲朵環環簇擁,仿若天地分界間模糊一體,故得名雲棲峰。

這片山峰,按道理來講是歸彌所管的。她在得稱號前被譽為“山神”,就是因為所管轄的雲棲峰。這座山上,但凡經過的、住下的,長久養著的凡人,山巒間的彎彎繞繞陰差陽錯,都劃給她這個名義上的山神了。

彌自升至天庭得到稱號後,鮮少再來往雲棲峰。上一次,還是因解決人世間派遣,她經天道之手下凡而往。

那次,她途徑雲棲峰,正值夏日,草木無人照看,瘋長得有齊人高。彌遠遠望過去,但見幾年前還若仙境般的山巒,竟荒蕪得不成樣子,不禁停住腳步,多留了一會兒,因此,她才瞧見雜草後的微微顫動。

她好奇,但那些長出的草木又亂又扎人,只好親自上了手,一拂袖,用法力把它們撥開了。彌便見那後頭,露出一隻半大的貓來。

那是隻花貍,身上的毛都是亂的。或許是前些日子的雨滴,將路面上的泥土砸混了,貓在泥地中滾過幾圈,沾染著山路上的塵灰,髒得看不出本身的毛色來。

它好端端地趴在原地,驟然被撥開眼前擋著的草木,露出整具身子來,驚地往後一縮。花貍的後腿傷著了,略微張著口露出半排牙,躲躲閃閃避著自己的傷處。

彌沒有動,站在那處靜靜地望著,等到花貍不再亂叫,才起了身,攏著袖子把貓帶走了。她本來只是當積福般照料著,哪知這貓就此纏上她,直到彌要回天庭,臨別時猶豫一番,將貓帶回去了。

這貓,沒有名字,平日幫彌看管著做法的旗子,慢慢地也養到半人大,皮毛長出來,摸著光滑順手,有靈氣地很。

這次,是彌第二次到雲棲峰來。

這會兒山峰竟比上次還要荒蕪了,她圍著山腳繞過半晌,聽不到山上有任何的動靜。除去山間風過擾亂的聲音,彌察覺不到半點世俗人煙。

按卷宗來說,錯亂的事情發生在山峰之上,既然山腳沒有聲響,那必然是要往上走了。彌其實可以做法飛上去,但考慮到派遣時最好不要暴露,只好憑空將枝木化了把劍,挑開路邊礙事的,緩緩上山而去。

天庭沒有四季交替的習慣,想春便春,念冬就冬。前不久來個管四季更疊的仙師辰,可能日後有幾分改變,但至少截止此刻,彌還是不適應山間的秋。

上山有幾分冷,更何況,那點不多的日光本就經過一層雲霧的遮蔽,她越上前行,便越被山間樹木擋在陰影后。

彌走過幾道,但見山路平緩之處,的確是有幾間房屋,只可惜都是緊閉著門戶的。她覺得不對,就走近前去細細地觀望,這才看清,那些房屋連同窗子都是釘死的,屋子裡裡外外都是冷的,半點人煙都不見。

她攏了衣衫,繼續上前走著。

行到半山處,彌又聽山路邊有人的腳步聲。她獨自走得久了,這人聲實在是太罕見,於是彌立刻回身順著聲源去望,見對側高高的山路上,跑過來一個小孩子。

是個女孩,她的衣裳被周邊枝木颳了,有的地方破著。她跑得快,正落到上方歇腳,彎著腰,雙手搭上膝間喘著氣。邊歇,邊回頭去打量,像是看後面的人跟沒跟上。

彌提著衣襬,對著女孩走去,又生怕她驚著這姑娘,畢竟她看上去年歲也不大。彌低些聲音去問:“你自己一個麼?”

那姑娘隔她幾步遠,她走一步,自己就退幾步,彌就停下來。她盯著彌,過了一會兒,才慢慢搖頭。

“那跟著你的人呢?”

她沉默著,又搖搖頭。

這時候,姑娘後面來了人。是個婦人,手臂上環著籃子,背後是包袱,見這裡竟有上山的人,立刻快走幾步握著姑娘的手,警惕地問:“你是剛上山的人?”

彌說:“我來找人,只是......”

她得到的指令,是雲棲峰生命無常,秩序錯亂。但彌自然不能這樣說,本就是她的疏忽才導致這一局面,她編個由頭,後半段話未說出口,吞吞吐吐像有是難言之隱。

婦人果然以為她也是苦主,放下幾分警戒,好言勸著:“姑娘,你找的人,多半是不成了。”

彌蹙眉:“怎麼會這樣?”

“前幾日......”婦人見四下無人,拉扯過她來說,“不知出了甚麼奇怪的疫病,我們山村裡好多人都突然一夜之間死了。”

“啊?”

她不等彌繼續問,又說:“這還不是奇特的,要命的是,竟有人瞧見死去多年的一位老人白日裡在村間行走!這還不夠滲人麼!”

婦人舔下乾裂的唇:“若說是他眼花了也就算了,但偏生有好幾個人,陸陸續續地,都說自家葬入土的親人都活過來了。你若是找人,可快快走吧,我們正是因為這怪病,才著急地下山,要是沾染上了半點,保不齊夜裡我也跟著我家夫君去了!”

越說,那婦人越想到苦情之處,竟忍不住落下淚來:“我還聽聞,從前這山上出去的還有一家,是考過試做官的,姓賀。大好的前程,突然女兒就去了。”

話語哭訴,婦人摟著還不懂事的孩子,身子和手指止不住地發起顫來。彌一言未發,只輕輕拍著婦人的肩,幫她順了氣,才蹲下來,將腰間的鈴鐺解開了。

鈴鐺跟著彌許多年了,她將東西繫到女孩身上,囑咐道:“多謝您告知,我這就準備下山。至於這個鈴鐺,是我家中兒時求來保佑平安的,一向有用,喚作雨霖鈴的,就當是回報您,給姑娘擋災難了。”

**

早年間,因雲棲峰上住著的人還算多,在平緩的路面上建過一座寺廟。彌告別母女兩人,突然想起這件事情來,可巧按照記憶,那寺廟離得不遠,於是她改了路,向不遠處走去。

雖說路短,但所行實在不易。被雜草擋著,彌看不清腳下的路,有幾步險些摔倒,還是得藉助變化出的劍撐著,才顫顫巍巍到了近前。

撥開層層疊疊的枝木,彌終於見到寺廟。

遠遠看過去,不知情的人經過,哪裡還能看出寺廟的本形?彷彿被砸被敲過一樣,外圍支著的柱子大半倒塌,破舊的幾面旗不堪地揚在塵灰裡,她踏過去的幾步,還尤可見地面上破碎的殘木碎屑。

這寺廟應當是拜她的。

彌許久未見過這廟宇樓臺了。

神仙中,香火供奉算是功名法力憑據的一項,香火旺便有著美名。所以,有些仙人喜歡往人間跑,去看看自己的香火足不足。彌自以為不在意這個,她常年宿在天庭,只有派遣才下到人間,不想供奉她的這間寺廟,竟已經破敗如此了。

但說到底,還是要去看看。彌慢慢推了門,那剩下的半扇門一開,飛蠅塵灰都撲進口鼻間,她閉著眼,用袖子往空中扇了扇,才到大殿最前方去看。

寺廟中央供著的像,是她的模樣。只是,或許人走得太久,寺廟荒得太久,人像外鋪著厚厚的灰。人像下方的案子上,是曾經供養瓜果的地方,如今落敗,同那人像一樣,碗內盛著的,自然也不是食物了。

彌踱步往周圍看去。光影暗暗,她瞧著旁的是不清楚,可人像過大,還是看得見的。她在自己人像的左側,見到同樣奉於案上的一尊,用法力去了灰,瞧得出是位神君的。

不說旁的,神仙像多半確實是嚴肅的,但這尊除了嚴肅以外,還讓彌感到有幾絲隱隱的傷悲。尤其是他眼睛的地方,似乎能看透對視的每一個人,望盡了永生永世的苦痛。

彌往木案上看,他前面的牌子,寫著的是神君夙。

她恍然大悟。那怪不得了,掌管世間一切傷悲的人物,從面相上看去,居然也是那樣飽含難處,彷彿在他眼前映著的,就是世間災禍一般。

供養她,是因為她是這座山的山神;養著神君夙,可能是因為這地方荒蕪,苦難太多,希望神君有朝一日望見。

那,右側的是甚麼?

彌往右側走去,只見還是一尊像,不同的是,像身纏著花枝,從人頭處一路纏到身尾,連同下方木案上都是長長的未斷絕的花枝。

那枝椏肯定是早些年就枯了的,管它是黑的還是灰的,總之,輕輕一碰便碎了。彌用法力,去了那些外在干擾分辨的東西,用上十足的勁,把腦袋都快想破了,都沒有想出這到底是誰的供像。

供像的人臉卻生得很漂亮。

先前她記起過,神仙成像多半是嚴肅的,但這位偏偏是笑著的,微微揚起唇角,眼睛下方點了三朵小小的並蒂花,方才纏繞的花枝,原和這並蒂花是生自一類的。

她是偏著頭的,那雙手掌,一隻搭在腿上,一隻彎起來託到身前,手心裡握著的是朵開著的並蒂蓮。看得出,她的像應當成形最早,眉眼那處磨損得最嚴重,甚至彎著託花的那隻手,手指都被磨得掉落了。

這是?

彌思來想去,自己一個人在寺廟內來回走了很久。她乾脆將這座寺廟盡數點亮,一時照如白晝,這才在牆壁上看見掛著的旗子。

那是她用來做法的旗子,現下真身在天庭,這裡的無非是做個相似的形。彌再望,看見牆上還未完全碎去的裱畫上,有一副畫著只貓。

確切地說,不止是貓。畫著的,是她,山神彌,半個身子靠著山上的石塊而躺去,閉著眼欲睡未睡。身邊的貓,爬在她腳邊,模樣生得與自己撿回來那隻如出一轍。

只不過,畫上貓的額間有三道印記,形態也要大上許多。與其說貓,不如說更像是隻虎。

彌忽然想到,從前人說山貓,就是說山虎的意思。

她一抖,往後退了一步,卻看見那幅畫後還有著一張。畫上的是個女子,是那位人像仙師,腳踏在捲雲上,髮髻、眉眼、臉頰,和她的手上,都環著一圈花枝,笑著看向人間。

彌再見那幅畫,仙師人形旁邊繪著幾行字。是畫師留下的,有畫師落款,有畫像名字。

落款不打緊,只是為了在寺廟內供奉,特意請的畫師而已。但畫像的名字,映照著仙師的名號,就像是身側有貓的那張,寫著山神彌一樣。

這張寫著花神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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