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塵緣(11)
木靈與青巒寺古樹共生,大發告知眾人的話只會引得凡人畏懼。既找尋到問題根源,木靈便不再吸食供養者的福氣,縮在那樹下。
蘇時多在寺廟住上幾日,一是住持的熱情,二是看管木靈。此事已解決,慕枝硯便準備起身回三生宗,不過蘇時卻並不打算跟她一起。
“我在山下多待些時日。”
說話時,蘇時還在房內推開窗。窗邊能遠望去那棵古樹,木靈就團縮在枝間睡覺。
“它都和你說了甚麼?”
慕枝硯順著她的眼神望去。從外形上看,其實木靈很像個小孩子,它睡得穩,翻個身,便落入一層層一片片的枝繁葉茂中。她回想著,說:“它說從前這棵樹上,有和它一樣的木靈,只是那時候它還沒化形,記得不清楚。”
或許是許久都沒有找人聊過,木靈絮絮叨叨將了好長一段話,慕枝硯從腦海裡挑出幾句關鍵的,說:“它說,來青巒寺掛著福的人,稱這棵樹為連理枝。從前,連理枝得花神庇佑,才能生生不息。”
“花神?”蘇時不禁出聲打斷。
修者對於飛昇成仙一事有所瞭解,畢竟,那可是修者的最高境界,哪怕最終無法飛昇,只在人間做個半仙,都是極好的歸宿。但花神這個名號,蘇時自詡從未聽說過。
“花神......你沒有聽錯麼?”她再三念著稱號,才忍不住懷疑地問。可慕枝硯很篤定地說:“沒有,它叫的就是花神。”
蘇時只好點點頭:“看來是我還要多加修煉了。你且先回山吧,我在外面再停留些時日。”
若是沒有這一說,蘇時也是要在宗門外多住上幾日的。
幾日?沒準還是幾年呢,她一向神出鬼沒,更別提近些年研究上草藥一術,許是要往深處找藥種子了。
慕枝硯答允下來,於是獨自回了三生宗。其餘的幾人倒是一點不意外蘇時,無人管得了她,再加上三生宗自身就不約束弟子,於是,蘇時就這樣在外面逍遙起來。
她按照古書上所記載,去遠山之處找尋草藥,一走便是幾年。
三生宗內外可以靠信鴿傳信,但修者之間並不拘束於此。宗門內設無形網,修者間能夠透過無形網所結下的聯絡,耗修為進行交流。
得到召喚的那日,蘇時還在遠山之處。她只聽天邊驚雷般地一炸,緊接著身上所攜帶用來傳喚的符開始發光。蘇時取出符,見是三生宗內緊急召喚她回家。
再抬眼,那震耳的聲響是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滾滾而來的紫雲。整片天瞬間被黑壓壓的雲層佔據,陰暗得簡直窺不見半點方才的日光。
蘇時經歷得多,立即明白甚麼。召喚她的話並未說其他,但她從這一現象能猜測出,如此緊急,想來定是三生宗出了事情。
她走得遠,再怎樣趕回去,也是在三日後。那時,蘇時剛踏上三生宗外的山門,但見路途上鮮血、殘肢漫山遍野,簡直沒有落腳的地方。她採用護法術,最先飛落的便是三生宗議事大堂。
大堂內,不僅有三生宗的人,還有其他宗門的長老。所有人見到蘇時終於回來,既是對她的平安歸來欣慰,又是一轉身,臉上露出遮擋不住的悲傷神情來。
“怎麼回事?”蘇時問向還在堂內的師弟師妹。
慕枝硯比她早回來,抖著聲音說:“是外界入侵,師父做了一卦,現在已經將眾妖魔趕出宗門,只是......”
她後半段無論如何都吐露不出。
蘇時回來的途中,偶爾會遇上一兩個落單的小妖。三生宗的緊急召喚,平時根本找不到蹤影的妖魔,如此一對,蘇時便想到這處。只是她從未想過妖魔入侵會這樣突然發生,因此得到明確的回答,還有幾分發愣。
身體微微顫抖,蘇時環視四周,忽然察覺其他的不對勁。
三生宗少人。
這樣沉默的場合,所有人都儘量不多話不言語,用寡言來表示憂傷。蘇時拉過慕枝硯,只用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:“師父和謝臨之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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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佑二十八年,宗門遭外界妖魔聯手入侵。
事發突然,眾人齊聚三生宗,三生宗長老紀凌州作千秋卦扭轉局勢,但受卦象反噬,遂亡。
三生宗內門弟子謝臨之,於宗門內山抵擋,其神器骨扇擋下致命一擊,而後金光乍現。
“祥雲橫出,天邊漸明。”蘇時翻閱書本,同時低低念出聲。
她手上握的,是一本記載當今天庭的仙名冊。傳言道,修者的最高境界是飛昇成仙,那是有人終其一生想要達成的願望。
蘇時合上書,盤算半晌,最終忍不住搖頭道:“現在過去多久了。”
自從各大宗門齊戰的那日過去,離今已滿三年。蘇時依舊是老樣子,習慣外出遊歷,宗門漸漸發展成修為院,她有時會回去看上幾眼,但多數時候,還是自行。
對於那段三年前的記憶,蘇時似乎漸漸淡起來。她手指撫上“仙名冊”三字,覺得在錄的名字也有些生疏,仿若發生的一切,悠然如煙的一場夢。
所以那晚,她帶上手中的仙名冊,專門去了趟南山。
南山自發現那日起,便是個古怪卻又神聖的地方。宗門內的修者大多都覺得自己死後應當葬在南山,最好是高處,這樣能望見日出日落。
蘇時還帶了一罈酒來。
她找到埋葬逝世的師父之處,先是倒上一碗,盯著清亮的酒水發愣,而後自言自語道:“師父,這些日子,我總感覺腦子越來越不夠用。”
很奇怪。
做別的事情還好,只要想起和三生宗有關的事情,她就常常回想不起來。如同一條離開水的游魚,明明知道發生過,明明知道她是何處的人,卻掙脫未果。蘇時哪怕邁入已經是修者院的三生宗頭也會發痛,這也是她離開遠行的原因之一。
“是不是我當日,去過寺廟,直接回來就好了。”她靠著枝木,莫名地說到往事,不自覺摸上那本攜帶過來的書籍。
蘇時將那本書翻開。
她翻到來之前讀過的那一頁,越看越不清晰:“天邊漸明......彩霞齊聚。至此,人間沒有謝臨之。”
慕枝硯告訴她,紀凌州因千秋卦而亡,謝臨之,則是在大戰中飛昇。
她說,所有在場的人都愣住了,從沒見過那樣的陣仗,人方才還好端端的,一道亮光過來,瞬間就變了相。
書上對他的記載過少。
蘇時想得多,頭就痛起來。但不知怎地,她記起在寺廟內,慕枝硯說過的一個稱號——“花神”。
但是,當時她說完,蘇時並沒有任何印象。可巧仙名冊在手,蘇時去找有關花神的記錄,一頁頁翻過去,天都見黑了,字跡慢慢不清楚起來,她也沒有找到。
蘇時乾脆把書丟到旁邊。
“花神,莫非真的存在過?只是我忘卻了不成?”蘇時有些累了,倒在南山坡上,“那倘若有一日,我記憶丟去,將師父和師兄都忘了呢?”
她思索著,突然冒出一個點子來:“木靈能記得,說明花神真的存在過,沒準是有人把她的存在抹去了而已。”
蘇時立刻站起來:“那,是不是代表著,成仙者有朝一日會被抹去,彷彿從未在世一樣?”
因為南山上此刻只有她一個,蘇時的話聲音有點大。她想到這裡有幾分激動,而話音剛落,便見金光從已經黑了的天際閃過來。
雲層卷舒,一團團一簇簇聚過來。
黑去的天中間開了道口一樣,很快白光傾灑至整座南山。
蘇時感覺身體被帶動,像是飛起來似的,那些身上帶著的東西自然也掉落在地面。她耳畔響過許許多多曾經和友人談話的聲音,那些活著的死亡的人形在眼前閃過。
她睜不開眼睛,聽遠處傳來聲響,像是叫她的名字,蘇時下意識回應。
“今汝已悟徹,升至天庭,與常人凡間脫離,不能再同起有絲毫牽連。”恍惚間,她見天邊居然有人來迎她。
是兩位童子,只是模樣和人間的娃娃略有不同,手上都執著仙柳,對準她一揚,柳上的垂露便傾灑在她身上。
蘇時往自己身上看去。
她昏昏迷迷,而腳所踏之處竟不是地面,而是高層之上的雲層。垂露乾涸,蘇時頭腦像上了道符咒,一緊一縮,而後再睜眼,她問道:“這是哪裡?”
迎她的童子一笑,說:“仙師,請跟隨我,往天庭裡面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