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塵緣(9)
和她帶給人的那種清冽的感覺一樣,蘇時出招乾淨利落,似乎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臺下觀者情緒被帶動,時而因驚喜而尖叫,時而因對打失誤而失落。但蘇時的表情並沒有大幅度的變化,她見招拆招,出手極快,一劍揮下,等對手找尋她的蹤跡時,人影早已閃到臺上的另一方。
她贏了。
謝臨之點頭,聽著臺上宣佈勝利的聲音,說道:“厲害。”
讚揚是發自內心的。他身邊那個飯堂的小弟子也認認真真看著,方才的尖叫有不少都是他貢獻的。謝臨之的話一出,那小弟子同樣誇讚道:“蘇師姐好生厲害。”
“那是。”謝臨之支著下巴,“不過,比起我還差一點。”
“......”
小弟子的眼睛從臺上落下來。眼前的謝臨之大言不慚,一副狂得要命的模樣,偏生他在大賽上的身手亦是被人看去的,那確實不錯,小弟子一時無法反駁。
行,那你狂著。
他心裡想著,餘光瞄到不遠處的排名,一拍謝臨之的肩:“哎,你能進桃花洲了!”
當事者反倒平平淡淡,像是這等事早已註定般。謝臨之盯著排名下方,寫著蘇時的名字,正思索著甚麼,被這一拍醒過來,說道:“正好,你幫我個忙。”
幫忙?他謝臨之能有甚麼好忙?
小弟子立馬縮起全身,退得遠一些,連連搖頭道:“別了,這好事你託付旁人去辦,我在飯堂好好的,還不想關幽閉。”
謝臨之伸出去以示友好的手懸在半空:“沒,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寄個信去。”
“寄甚麼?”
“怎麼寄?”
“像上次一樣,摸到後院去偷人家的信鴿?”
“......這回不偷了。”謝臨之一臉正色,“我就想讓你幫我送信給茶樓老闆,讓他知道我要進桃花洲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小弟子還是不信,謝臨之收回手,語氣漸漸弱下去:“想我當初入三生宗前,沒有地方落腳,還是到茶樓裡,掌櫃的鼓勵我去做想做的事,這才心中堅定,一路向前。”
情到此處,謝臨之垂頭嘆氣,說得小弟子於心不忍,再次拍他道:“行行,那你把信寫了,我到時候去取,幫你送出去。只是要慢一些,畢竟不能再偷信鴿。”
謝臨之這才把頭揚起來:“你幫我寫就行,只是字大一些,要瀟灑一點。”
“我?我寫甚麼?”
“就寫'謝臨之'三個大字。”
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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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還沒有想過能在這裡見到你。”
桃花洲景色一如傳言中秀美,林間繁葉盛花密密,幾乎能遮住人前行的腳步。謝臨之跟在隊伍的尾巴處,踏過小路,回頭,冷不丁對身邊的蘇時開口。
蘇時說:“不止這裡。那天比試臺上,你也見過。”
她回答的神情,和那晚在簷上飲酒時一般模樣。兩人剛對視,就覺察隊伍突然一頓,隨即所有人都停下來,留在這片路上。
“怎麼回事?”
後方的人看不見發生的事情,有的著急,立刻便探頭往前去問。
隊伍最前方的領頭者說道:“有水!但是沒有橋!”
聞言,後排的人紛紛往前跑去。原先縱向的一支隊伍,全都一字排開,這才見到他所說的“水”。
那是一條江水,水速湍急,從河上游飛瀉下來,打到水中岩石上,撞出高大的波波水花,泛起的片刻甚至揚到離得近的人的衣角上。
“這怎麼過?飛過去?”
眾人七嘴八舌叫嚷。
岸邊有樹,花樹落下的花飄到水中,順著水流遠去。謝臨之一拂身上的落花,說道:“這有何難,渡水而已。”
他語氣淡然,彷彿這是非常簡易的事,於是隊伍裡便有人反駁:“你說得好聽。”
“你是有能力游過去,還是憑空造只船?”
這水下很高,且透出幽幽白霧,說話的人避遠還來不及。謝臨之只一笑,抖出自己那把扇子,說道:“你不用在意我如何渡水。當務之急,是關心你自己。”
話音剛落,謝臨之便準備動手。他在和其餘幾人鬥嘴的同時,亦在打量河水環境,扇面一開,他卻在行動時望了身後一眼。
蘇時當下生出禁聲符,和謝臨之對視,兩人一併對準水,力量化作長波,飛至對側案上的源頭。
江水猶如被齊齊斬開,密密麻麻的水珠像雨一樣降下來。謝臨之攏了骨扇,也不在意身後人的驚訝,只往手臂上敲兩下,欣賞傑作似的盯了水簾一會兒,才走進下方開出的洞中。
桃花洲水路一劈,成功讓各宗門注意到三生宗這兩個人物。一戰成名,出桃花洲後兩人拜入紀凌州門下,一時風光無限。
入了內門,謝臨之有了自己專門的小院,甚至養上幾隻傳信的鴿子,讓那位小弟子終於舒出一口氣。
他那院子正落在三生宗一處門後,那門設計成月洞門,院內獨獨建了座小橋,平日裡流水聲潺潺,活得彷彿身處神仙境外般。
蘇時難得來他這小院一次。
上次獨自來這兒,還是夏天。蘇時知道謝臨之一向小院內種花種草,剛好夏天去的時候,花草都抽出綠芽,她本是要去和他談話,說些嚴肅認真的事,但謝臨之非要拉著她看院子。
於是,蘇時再沒去過,兩人自分別後就住在自己的房內。今天,離上次去月洞門已時隔許久,還是因為蘇時帶著兩個吵吵鬧的弟子,才被迫選擇走這條路。
蘇時作為引領新弟子的師姐,幫他們介紹三生宗事物,一路上被這兩人吵得頭疼。準確來說,是隻有一個吵。
她領來的兩人,其中一個是女孩,話很多,路上幾乎沒有停過,除去和蘇時說話,她問話最多的,是一句算命格。
聽他倆一路嚷嚷,蘇時分析出,似乎是聽說新弟子中有人會算命數,那女孩信了,因此才一直求算。
蘇時思索時剛好轉彎,到了月洞門邊,碰上謝臨之從門內出來,她指道:“這是你們師兄。”
跟在身後的那兩個立刻停止紛擾,對著謝臨之,很禮貌地行禮道:“師兄好。”
謝臨之本是一臉懵,視線掃過蘇時,這才反應過來。原來一晃,春秋更疊,早已經過了下一次大賽的日子,謝臨之從新入三生宗的弟子,搖身一變成了大師兄。
他想起蘇時派去負責安排新入內門弟子的事宜,點點頭剛想離開,卻見蘇時仰臉向他道:“你們還有甚麼想問的,去問師兄吧。”
蘇時微微一笑,將這兩個丟在月洞門外了。
月洞門外頭的吵謝臨之是聽見了的,他攔不住抬腳就走的蘇時,只好問:“你們方才說算甚麼?”
月洞門外的兩個弟子對視一眼。
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
“慕枝硯。”
那位話多的女弟子說:“我聽人家說,他會算命,所以想找他幫我看看。”
謝臨之笑了:“你自己是修煉者,還信算命一說?”
“當然。”慕枝硯說,“不過,我信的倒不是命格,而是緣數。”
她振振有詞,說得謝臨之頻頻點頭以示同意。他似乎想到甚麼,所幸接了蘇時的任務,帶著這兩個人往月洞門裡散步,順便講解一番。
這兩個是師父新收進來的。
三生宗比起其他宗門,管理一向鬆弛,謝臨之更是樂得其閒。他聽說過新來的師弟師妹功力不錯,還未曾親眼瞧過,帶著人走過一會兒,冒出個點子來。
“哎,你倆還沒有趁手的武器吧。”謝臨之隨身帶著骨扇,說話時一揮,走到一間房前停下,“這房內是我收集的一些秘籍,要不要去看?沒準對你們能有幫助。”
慕枝硯聞言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她見謝臨之開了門,便跟著走進去。那房內確實有著許多書架,每個架子上都擺滿著古書。得到謝臨之的許可,慕枝硯小心翼翼地挑選一本,然後拿起來,翻動閱讀。
謝臨之靠在門邊。
他想起那時從重形宮出來,他得到了骨扇,蘇時得到的卻是一本古書,裡面羅列著各種神器,還是繪圖配文字的方式。蘇時得不到武器,還要眼睜睜看過這些東西,當下氣得直接把書扔了,等他修這間小屋時,蘇時撿回來,乾脆將書丟到這裡。
在裡面看書的慕枝硯剛靜下沒多久,很快發現了不對勁。
這間屋子塞得滿當當的書,安置得哪裡是教人武藝的?慕枝硯翻開一本,是稱讚謝臨之當初進三生宗考核的,再翻開一本,是描述他在青鸞大賽上大展身手的。
她用力一合書,上面還帶著灰塵,嗆得人直咳嗽。慕枝硯同樣氣得把書丟過去,嚷道:“我去找師姐好了。”
謝臨之沒追,依舊在門板邊說:“你師姐忙著明天下山歷練呢。”
慕枝硯不聽他的。
門外養得生機勃勃的花草,怎麼屋內的書都生灰。慕枝硯合了書,跑出半條路,不忘回身,對還在屋內的那個招手:“你記得幫我看看,我明天早上來找你算命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