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塵緣(6)
南山一向人跡罕至。
更別提此刻鎮壓著化形後的陰陽獸。
身上不再帶有掌判官的束縛,沈厭站立,對著陰陽獸最終成形的石像,拜了拜。
鬼市鎮寶,突然噴火意圖毀滅鬼市,原因只有一個——它守不住正常的鬼市了。
沈厭近些日子發現的地牢案件愈演愈烈,鬼市和楚雲間暗自的連理勾結逐漸浮出水面。陰陽獸作為維護鬼市的神獸,眼見自己愛護的鬼市變成世間陰暗的宰場,不如選擇個合適的時機將其摧毀。
這也給了沈厭一個脫身的契機。
陰陽獸自身很難確保在噴火時能讓鬼市徹底消失,而它的的“叛轉”讓沈厭得到機會,退離掌判官的身份。
話本道:“南山晚,東三百里立臺,常於夜間聞啼哭聲不止。”
這聲啼哭,實則是陰陽獸面對鬼市現狀,無能為力的喚聲。
沈厭在風中抬頭。
陰陽獸的石像和它一模一樣,只是身上的毛髮不再能觸控,盡數化作石塊。風聲刮過耳畔,和它在話本里被描述的“啼哭聲”萬分相似。
他不會讓楚雲間陰謀得逞。
楚雲間的幕後只有一個人,這個名字沈厭聽說過很多次,所以他要去找慕枝硯。好在,令牌雖不在,他還有身為修煉者的一身靈力。
以靈力注入來送信,沈厭和慕枝硯去得聯絡,終於趕至楚雲間。
......
再度回到楚雲間,早不似當年的盛況。
周邊還是重山,高樓長牆圍繞,長街上人來人往卻少見得很,守衛處看令牌放行,多半隻讓進不讓出。
沈厭沒有能入城的令牌。
守衛卡在的位置正落在一處高牆前,他慢慢走幾步,繞過這片高牆,打量四周如何進城時,忽聽有人輕聲喚他。
“沈厭?”
在叫他的名字,應該是怕他人聽見,所以呼喚聲很低,還有些微微的顫抖。
他順著聲源望去,便見那片高牆側翼後方揮出隻手來。準確來說,不是手,而是一條紅絲帶,從高牆入城的一側飄過上空,落到沈厭身處外方的那一側。
這麼明顯的特徵,沈厭不用望都知道後方是誰。他再次掃視周圍,楚雲間的守衛都齊聚在遠遠的另一邊,於是拽住慕枝硯遞牆過來的紅絲帶,翻牆而去。
若說其他地方,這樣的入城手法實在太像編造的假言,但楚雲間就不會。
這些年楚雲間一向重視外出而絕非入內,慕枝硯盯著沈厭從牆上下來,憤憤道:“也虧了鄭倫設定只進不出的號令,否則哪能這麼輕鬆進來。”
她收過沈厭的信,態度比上次重逢相遇好了很多,只是還不屑去看他,回身走著:“早知道讓你也練一練,我翻牆的身手比你好太多了。”
那是當然。
除了長大些打架,早上偷偷翻牆溜回來,慕枝硯小時候還常常因貪玩翻出去。
起初不熟練,等翻的次數多了,她就懂得翻牆要踩小院牆角的那棵樹,後來紀凌州只留下院落中央的樹,牆角的樹就砍去,不復存在了。
“我發現他在外面獨設一間院落,”走在長街上,慕枝硯壓低音量,“所以晚上打算先去那裡探探。”
她還記得長街每處曾經都是用來做甚麼的。比如左手邊第一間,曾是賣絹花的,再往前數賣衣衫首飾,十字口處是間茶館酒樓。
秋季顯露蕭瑟,街邊這些原有的景象,也不似從前繁華。
慕枝硯嘆口氣,說道:“沈厭,楚雲間與鬼市相連,我總覺得他們還有更深層的心思。”
沈厭問道:“你今晚就要去探?”
“對,時不待人。”
沈厭點頭,說: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對於鄭倫,慕枝硯總有些特定的執著。卸去那層虛偽的身份,沈厭終於能和她一起前行。
晚間,兩人備上武器和符紙,按照路線前往鄭倫在外獨設的小院。
鄭倫在楚雲間有著自己的城主府,高聳入雲,萬分氣派。但鮮少有人知,鄭倫除去那座城主府,在楚雲間地界內還有另一所小院。
夜色落下,慕枝硯行走穿梭在鄰里間,漸漸摸索至那間小院。
她抄了一條小路,正在小巷內,別說遇見人,就是爬牆的貓都見不到影子,因此,路上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。
“你從哪裡得知的?”
慕枝硯半張臉貼在牆邊。小院裡燈火不算很亮,在院最外門有守衛,而長廊上則僅掛著燈籠,看不見到底有沒有人巡邏。
她想往後看,卻因這條小巷狹窄不好回頭,所以往後伸了伸手,抓到沈厭的衣角,才壓低聲音說:“當然是打探問人。你以為我身上那刀傷是白受的?”
正門口有人,小院內卻還不清楚。慕枝硯的腦子在飛速運轉:“如果能有探得裡面路的方法就好了,這樣守著,輕易闖不過去。”
這裡不是守護鬆懈的楚雲間入口,更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院牆頭,而是鄭倫的秘密所在。手上有符,只可惜,她還做不成尋路的符文。
慕枝硯在小巷內來回轉走幾圈,想得心煩,忽見身邊沈厭手撫上劍。這把劍在兩人寫信往來中曾有交代過,冥冥之中,一路的紅紋定下了沈厭成為掌判官。
慕枝硯也驚訝他對於劍道的覺悟,不曾想一把劍能在他手下蛻變成神器。但為他感到欣喜的同時,慕枝硯同樣感到畏懼——
一個這樣高強修煉的人,在經歷鬼市一遭,即使有陰陽獸幫助脫身,也難保全身而退。
那些豔羨的、黑暗的、自私的人,肯定會再次找他的麻煩。
“我試試。”沈厭忽地說話,打破慕枝硯的思緒。
“甚麼試試?”她還不明白,便見沈厭慢慢拔出那把劍。
在小巷裡,那把劍透過月光,散出的琉璃般的顏色格外亮眼好看。慕枝硯第一次見過神器劍,沒想過能這樣漂亮,倒有些看住了眼。
“還不曾告訴你。”沈厭將一手符紙貼在劍身,“它叫碎月。”
名字和它出鞘的模樣非常非常像,月色照在碎月上,慕枝硯看到那張貼上的符發出光芒,符文浮現在空中,很快消散。
她知道符文浮現是通符成功的意思,卻不知消失到底是怎麼回事,於是問道:“這是?”
“生靈。”沈厭說,“用碎月自身的法力和符文相結合,去生靈,探得前方你想知道的那件事。”
他握著劍未曾鬆手。
生靈不是件輕易事,至少對於修煉者來說是這樣的。所幸沈厭手上的是把神器,他藉助這點力量,試圖將與符紙結合。
他利用靈力,注入到其中,找尋那間院落中存在的生物,將“靈”寄託在生物身上,看它所看,聽它所聽。
所以,與其說是生靈,不如說是借靈。
借靈,藉助的是生物,不過如果力量更深厚,可以不借助、不寄託生物,而是自發創造“生物”,那就叫做生靈。在往上說一點,可以叫做尋靈。
不過沈厭目前只能做到借靈。
而借靈中,寄託的這種生物,會被他的目的驅使,前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。
沈厭的靈力在碎月上繞了半天,終於前往鄭倫小院,找到一樣可以寄託的飛鳥。
他閉眼,關注于飛鳥的視角。藉助飛鳥,深淵沈厭閉眼時,看見的一切都是飛鳥看見的東西。
慕枝硯盯著沈厭閉眼。既然她不清楚借靈一事,那幫忙環視四周還是可以的。她聽著小巷外寂靜無聲,打算探探也沒有旁的路口,忽地被沈厭拽了下手腕。
這一拽太突然,她驚得幾乎要叫出聲,堪堪壓過,聽沈厭神情嚴肅道:“快走!”
“甚麼?”慕枝硯不明所以,被他拉著立刻轉反方向。
小巷內一時只有急促的腳步聲,跑過沒多久,慕枝硯就聽見除去他們兩人,巷外七七八八響起的聲音。
很吵,很雜,而且很快。
“沈厭?”她頓時有些慌亂,奔跑時恰好抬頭,望見高處閃過一抹影子。
怎麼會這樣快?是被發現了?
像是洞察她心聲,沈厭回應她:“是傀。”
“傀?”
“傀沒有生命,換句話說,只要供給的夠,他們能保證永遠運轉行動。”
匆忙的逃亡中,沈厭前後顧及,抽空為她解釋:“借靈的飛鳥剛入院落沒多久,就被裡面守著的傀發現了。”
他頓了下,說:“傀有很多,從四面八方來,這會兒應該會去通知鄭倫。”
兩人本是準備逃跑,慕枝硯聽見他這麼一說,心上有了個主意:“等等,你說他們會去叫鄭倫?”
沈厭停下腳步與她對視,瞬間明白過來。
……
遠在府上的鄭倫聽聞自家小院遭人入侵,立刻放下手上所有事,帶著一眾傀前來。當他到達院外時,他才發現在院內的兩人竟是熟識。
一個,是他在幾年前就得知,準備畫通緝令全城抓捕的慕枝硯;一個,是“背叛”鬼市,卸下掌判官身份的沈厭。
兩人帶著符紙與神器,在院內正與一眾守衛打鬥,刀光劍影不斷,甚至長廊上掛著的燈籠亦被打破,掉落地面上發出火光。
想抓的兩個人此刻都落在眼前,簡直就是自己送上門來。鄭倫按捺不住惱火,指著兩人憤然道:“把他們兩個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