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塵緣(5)
混亂的人群,嘈雜的人聲。
外頭的雨勢減小,慕枝硯踩著水,夾在紛亂逃亡的人中趕路。到轉彎口,她儘量避開他人,自己向著其他方向跑去。
身上的刀傷終於壓不住了,慕枝硯手撐在樹上,勉強歇息。觸碰到樹皮的那刻,她才覺察到哪裡奇怪——這片林內的樹竟泛著紅光。
確切地說,是泛著紅色的紋路。她不由得向身後望去,只見離得遠遠的那地牢處,也似著了火一樣,不像是意外,倒像是人為。
有人在救他們。
但慕枝硯已經不想推測神秘人是誰了。她感覺到符紙的威力在慢慢消失,於是縮到樹下的石頭上趴著。
石上沾著水,很滑很冷,但慕枝硯沒有其他地方藏身。她意圖再擠出一點靈力取暖去毒,想起之前為躲那群“搶藥”的姑娘,她曾用過靈力,一時心如死灰。
她們搶藥做甚麼呢。
或許是這世道,自身難保,得了甚麼病想尋求救命稻草吧。
毒在身體內慢慢擴散開,慕枝硯明白過來,上次昏迷多半也是它的影響。
雨聲在耳邊漸漸減弱,可她抬不起頭,只覺身前忽地被陰影攏了一下,隨後陰影近前,像是為她背上蓋了件披風,全身溫熱起來。
......
慕枝硯在雨後甦醒。
昏睡前那點溫暖還沒消散,她伸手,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而蓋在身上的是一條長毯。
屋外簷上有水聲,許是滾下的雨珠碎在牆下。窗邊小爐上煮了盞茶,茶香混在火聲裡,慕枝硯靜靜對著縹緲的白霧看了一會兒,才慢慢起身。
聽到火,自然也想到火。
她再次伸手去探,那道刀口竟在癒合,而本應蔓延全身的毒素也在消失,甚至這時,她都沒探出半點影響,原先那點痛楚也一併不見。
慕枝硯保持著警覺,挪到窗邊。窗是關著的,但透過窗紙,她能看見外面的情景。
院落四四方方,中央長著還算茂盛的樹,後方開出來一片菜園,只不過裡面僅剩下黑灰的土。
小院。
慕枝硯立刻就認出這裡,同時也知曉了救她的人是誰。
廊上來人,慕枝硯披著衣裳沒有動。
她察覺到腳步聲在門外停了,似是在猶豫開不開門,還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嘆息。慕枝硯耐不住,從裡向外將門推開,對上來者的眼眸。
家還是那個家,人也還是那個人。
她說:“許久未見。”
這裡本是楚雲間邊界,近些年重新劃分地界,將這處原在城內的區域夾在楚雲間與其他城的中間,導致人煙稀少。
曾經,也因為這裡遙遠,每每穿過長街要很久,那時慕枝硯還記不得路,都是被領著轉過幾道彎,等回去時見到賣糖人的,才知道快要到家了。
四目相對,慕枝硯才發覺這麼久未見,對於他的面貌都有幾分生疏起來。
比如,她覺得沈厭長得更高,也更瘦了,穿著黑色的衣衫,和她對視時眼神有些微微浮動,像是想說話,但又不知應該怎麼開口。
於是,沈厭只好也說:“許久未見。”
**
最先離開小院的人是慕枝硯,而後是紀凌州。
沈厭記得兩個人都是無聲無息離去的。
慕枝硯留下一張字條,一如平常外出劫富濟貧,但再也沒有回來。他也像往常那樣,晨間練劍,卻再等不到有人翻越牆頭。
她在字條上說不要跟來,後來寫過幾次信,都是分送兩份,一份寄給紀凌州,一份在沈厭這裡。
她不說去了哪裡,沈厭猜和鄭倫有關,寫信去問,慕枝硯就回,她不在楚陽城。
一別多年,再次相見,不想居然還是在熟悉的小院內。
在這裡,慕枝硯看過幾次春秋更疊,冬夏交替,望著來者的眼神逐漸遠去,像是在思索最後一次見面時,他的樣子。
面容雖有略微變動,但在腦海中經過整合,慢慢和記憶力的模樣重疊。
慕枝硯對著他的眼睛,先一步開口問道:“你為甚麼在林子裡?”
慕枝硯感受著原傷口疼痛的緩解,下意識認為是沈厭幫忙解毒的。
而她以為曾許久未見,重逢時會先是敘舊,卻終究被疑慮佔據心頭。
她想要得到答案,卻在面向沈厭時有一瞬間的猶豫。密林,地牢,已經變樣的楚雲間,但種種變故交織在一起,還沒有離開遠去的沈厭。
他為甚麼不走?
他為甚麼到密林那樣的快?
慕枝硯在望見沈厭唇角微動,像是要說話的那刻,突然阻止道:“你別說了。”
她收好衣物,攏了下全身,準備越過沈厭離開小院,卻在邁出門檻聽見沈厭說:“我給你用了長生草。”
沈厭說話語氣淡淡,意外地平靜。慕枝硯忍不住轉過身去,外側陽光罩過她的側臉,她看到同樣被光圈著的沈厭,坐在岸邊倒茶。
因為師父喜歡茶,被他養著的沈厭也喜歡茶,唯獨吃茶時那些點心,一貫都是進了慕枝硯的肚子。
這會兒茶香帶著微微的苦澀,慕枝硯就那樣半里半外地站在門邊,看著他慢慢倒茶,一盞放手邊,一盞放對側。
“長生草是甚麼?”她問。
“長生草就在那間林裡,不容易找到。”沈厭回應她,“民間傳言治百病,我看過醫書,也能治你身上的毒素。”
最後一句,沈厭揚起臉,對向站著的她:“你還沒有停下要做的事。”
這是十分篤定的語氣,慕枝硯點頭,內心不起絲毫波瀾:“世間紛擾本就無止無休,我不會停止。”
她盯著沈厭放到對側的茶。茶水清亮,如果她走幾步,離得近些,應該還能照出她的樣貌。
“我回不去,我放不下。”
她吐出最後一句話,剛要前行,被沈厭略帶急促的叫聲喚住:“那你再等等我,可以嗎?”
這一聲險些喚住動搖的腳步,慕枝硯覺得光刺眼,莫名地想換一側,於是對著牆的那邊望去。
她見到牆上掛著一個令牌。
通體大致為黑色,最中央用金色底繪著一個“判”字。
慕枝硯看得清楚,原想停留的心再度飄向屋外,再回頭時語氣已然冰冷:“沈厭,那是甚麼?”
判……
掌判。
慕枝硯帶有猜忌的視線對準沈厭,兩人再次陷入沉默。她說:“地牢的人和你有關係?”
“沒有。”沈厭給出否定的回答。
“那為甚麼這樣的令牌出現在你家?”
她不知道令牌代表甚麼,但從上面的外形來看,似乎正印證她方才心之所想。
那不好的預感再次在心上瀰漫開,慕枝硯突然感覺沈厭就在她的面前,明明樣貌和兒時別無差距,他們的距離,卻越來越遠。
“師父離開後不久,我發現我在習武時能將那把劍生出火紋。”沈厭起身,將長劍橫在兩人之間。
那是紀凌州送給他的禮物,慕枝硯自然記得。她等著沈厭的下文:“隨後,因為這道火紋,我被人帶走,成為那裡的掌判官。”
“哪裡?”慕枝硯追問。
“鬼市。”
......
鬼市。
慕枝硯聽說過這個地方,沒有特定的開市地點,神秘莫測。她沒有心思去探得其他未知的地點,但偏偏是沈厭和鬼市的人攀扯上了關係。
“你都做甚麼?”
“確保鬼市秩序。”
“和地牢有甚麼關係。”
沈厭垂下眼眸,說:“他們私自扣押,我是最近才得知,地牢和鬼市有所牽連,扣押的人多半送至鬼市,其他的......我不太清楚。”
“你既然知道,還要和鬼市做生意?”慕枝硯發問,句句質問已不帶一絲溫情。
“......我走不掉。”
對話就此結束,慕枝硯收回視線,眼睛卻盯著別處:“我有我難訴的苦楚,你有你保守的道理。”
她舒出一口氣,分明把話說開,可心上根本不似舒氣那般輕鬆,彷彿有石塊塵土堆積,外面閃耀的日光也變得那麼刺眼。
分別時她沒有回頭,仍能感知身後的那雙眼睛在注視。那道目光雖然跟著她的背影遠去,但人停留在原地未曾走動。直到慕枝硯徹底離開光影,沈厭才獨自整理茶具。
兩盞茶均已變溫,他手指扣在茶盞邊的案上,餘光掃過牆上掛著的令牌。
第一次被帶到鬼市裡,他還不知道要自己做甚麼。
曾言道劍有劍意,可沈厭從未想過,原來一把看似普通的長劍,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中,沈厭悟到那一層所謂的“劍意”。
於是那一刻,這把長劍,從劍鞘一直到劍尖,都生出紅色的火紋,蛻變成了一把眾人豔羨的神器。
剛被帶入鬼市時,帶領者說,掌判官保持鬼市運轉秩序,維護基礎買賣生意。
起初沈厭以為是這樣的。
然而,等接手令牌後他才得知,他因得令牌而獲得法力,所以等同於兩者相依。
令牌在,他的掌判官身份無法去除。
當沈厭意外得知,地牢內所抓捕的人和鬼市有關時,只能在暗地裡偷偷藉助外力開啟門鎖放走人。
無法言說告知,只能等一個機會,從鬼市解脫出身。
門忽地晃一下,沈厭回過神。手邊的茶徹底涼掉,他倒乾淨,發現茶盞內殘留著泡過的茶葉。
茶葉沾水,貼在茶盞內壁,自身帶著微微茶香。沈厭盯了一會兒,將茶葉一併倒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