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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桃花洲(18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桃花洲(18)

沈厭從房間內走出來。

他獨身一人,紀凌州只說讓他走,自己反倒留在大門緊閉的屋內。

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,沈厭憑著記憶繞過中央的兩棵樹,慢慢往回走。

看得出來三宗門對其此入侵的重視,因為青鸞大賽的緣故,幾家聚集三生宗,沿途也安排著穿著門服的弟子,定時輪班。

沈厭穿過小路,很快行至一處歇腳的亭子內。他自然沒進去,只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看見亭子裡坐著個人。

那人沒好端端地坐著,背靠著柱子,手上拎著葫蘆酒,往後一仰就是一飲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看上去挺灑脫。他對著天上,沈厭不覺也往上去看,只見那片夜空中,淺淺的捲雲後露出一輪月亮。

他終於從月亮上低下頭,一腳落地,跳起來拍灰,看到身後亭子外的沈厭。

秦驍元對他揚下臉:“沈兄?”

自那次比試後,秦驍元對他客氣很多,像是兩人熟識。沈厭同樣回應,對著亭子走來。

“在看月亮?”他坐到石凳上。

那月亮不圓,也沒有那麼亮,因為被雲層遮擋,甚至還不如空中點綴著的幾顆星。

秦驍元坐到他身邊,搖搖頭,說:“看人。”

他沒了後文。說是看人,但眼睛還是在望月,彷彿月亮上有他尋的人。

沈厭不去打斷他,自己也是思緒萬千,於是乾脆隨著他,一起坐在冷風裡看月亮。

就這麼一直盯著,好半天,他才聽隔壁說道:“她好像回不來了。”

秦驍元望得脖頸發酸。他又挪到原先的位置,靠著,然後飲了口酒,自嘲般道:“原先沒覺得怎麼那麼多人喜歡飲酒,原來喝久了,能多多少少好受點。”

說著,秦驍元往他這兒一遞,沈厭沒接。

他也不在意,把葫蘆往腰上一系,自顧自地說:“她好像瞞了我很多事,我從未清楚過。”

語氣很淡,與往日囂張的他一點都不一樣。秦驍元從始至終都沒有道過姓名,但沈厭知道他說的是誰,望著他有點起紅的臉,保持沉默,所幸當個合格的聽客。

......

秦驍元后來去找過辛允,就在辛允還給他飛鏢後。

新入門的子弟因為沒有分院,都要通一上早課,等明年大會再徹底細分。辛允頂著那樣大的名號,來來往往都備受關注,更別提還有兩個隨行的跟班。

秦驍元想找人說話,很久沒有得空,於是就把那兩個全攆回房間,獨自在下學路上截了辛允,所說的還是要找她比試劍道。

他嚷嚷了很多,直到隨口問起為甚麼要把那兩個留在天機門,辛允才搭理他說:“我家裡人教過我,為人處世,不要把對方逼入窮巷。”

那時她背對著秦驍元,手搭在放劍的木臺上,說:“算我欠你一場,好麼?那把劍我輕易不會拔出,那是我哥哥的劍。”

為著這句話,秦驍元去翻過辛允家人記載的一項,才得知她母親很早過世,上本還有一個兄長,在幾年前也因為和某處船商起爭執出了意外,而後父親也因此離她遠去。

辛允的那頁紙書寥寥幾筆。

他在幾行字內猜出她習武的目的。

他平生第一次對人這麼感興趣。起初只是為了找個人比劍,嫌得無聊,沒想到越探越有。就這樣,直到某日籌備齊全,藉口偷溜下山,帶著辛允把那船商一鍋端掉,回去的路上風聲都壓不住心聲時,秦驍元才終於發覺不對勁。

他說,你的承諾還作數嗎。

辛允說,自然。

那天辛允似乎很開心,眉梢間終於帶著笑意,但等再見面時,她已經破格進了天機門的內門,成為了他永不再有可能的,明明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。

未說出口的情愫就此終止,如同飛到一半的風箏,驟然被人扯斷了一方的線,落到地面找不到蹤跡。

“她說她哥哥就是因為受不了氣才和人結下的樑子。”

雲終於有了散去的意味,秦驍元望著月光漸漸亮起來,試圖伸手去夠,發現離得那麼遠又那麼近,只好放下手來,依舊喃喃道:“我當時不和她吵好了,只是覺得,怎麼那樣突然呢。”

他肯定是喝得太多了。

沈厭心上想做個聽客,真就做個安安靜靜的聽客。他望著秦驍元慢慢下滑的身體,才有了動作。把他扶起來,秦驍元推他,自己站起來。

有的人喝完酒像慕枝硯一樣難纏,有的人看著還算清醒,比如秦驍元。

他站起來,往亭子外走,走過一圈貼著相距最近的柱子,低聲說:“各家長老已有商定,紀老負責三生宗內,我和天機門一眾人主管長陽路,你們管另一處拓蒼關,具體的改動還等明早商議。”

沈厭這時才終於點頭。

長陽路和拓蒼關,都是山下入口,是兩條入口不同的道路。這樣分配,說明他們不能見面了。

他猶豫一瞬,對著秦驍元說:“把我分去你那裡吧。”

“這我說不準,應該等他們商量......”秦驍元還在認真思索,卻聽接下來沈厭視線怔怔對上他,說:“我或許知道她在哪裡。”

“甚麼?”

秦驍元以為他在說笑,但他迅速反駁自己,因為沈厭怎麼看都不像會是說笑的人,而且此刻,他的神情又那麼太過嚴肅。

沈厭說:“但只是我的猜測。”

“你別管是不是猜,”他立刻著急道,“你快說她在哪裡!”

沈厭深吸氣。秦驍元太急,扯著他的衣裳,滿眼都是在等待他的回應。

他最後吐出一個地名,很明顯見到秦驍元臉上浮現迷惑的神色,因為他從未聽過。

沈厭自然知曉他會露出這樣的神情。因為這個地方,是他成為“夙”之後才知道的。

無量獄。

**

那時他終於知曉這個地方叫“無量獄”。

滿地是黑暗,抬首見不到天,入眼的都是黑色。沈厭踩過地面上一處斷臂,前方是他正準備封印的邪魔,他踏過一路飛濺的血液前行。

腳踩在碎石時,石塊滾落,無聲無息掉下十二層道路,直落到最下方的岩漿泉,連石渣都找不到。

這裡關著的,都是罪大惡極者,永生不得出世。

夙管悲事,天道將罪名劃分到“悲”字下,因此他外出派遣時,其實有很多次根本不是在人間,而是暗自前往無量獄。

天庭對無量獄有過介紹,潦草幾字,地名都是亂起,像是編織出的一個供解玩的地方,但只有沈厭,只有神君夙知道,無量獄是真的存在。

他每次前往都深深牴觸,因為入眼簾的事物,甚至是聞到的氣息,都令他有奇怪的感覺——一方面厭惡,一方面卻又似乎能夠接受。

那次,沈厭將長鏈條鎖在所關邪魔身上,手腕、腳踝,每處都仔細。無量獄不是僅僅關押的地方,裡面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自由行動的妖魔,甚至有些罪大惡極的人類,只是他們雖能行動,卻出不去,因為負責開關的人是沈厭。

被他綁著的那魔看他,或許是離得近,它嗅著沈厭身上的氣味,莫名地說了一句:“你知道你是誰,為誰效命麼?”

那時身處神君,頭頂只有一個天道的沈厭慢慢收好鎖鏈,說:“我是夙,主管世間一切禍災背離。”

“是嗎?”

他聽到那魔輕笑一聲,像是從鼻子裡傳出來的,很輕蔑。他沒有理會,起身走下十二層路時,聽身後它在叫嚷:“你進出無量獄這麼久,就不怕沾染分毫,變成和我們一樣的怪物?”

它還說了甚麼,很多就和平時他收妖魔時,那些不甘的、詛咒的話語類同。他聽過很多次,從無量獄中也走出過很多次,但唯有這次心頭有一點難受。

沈厭出無量獄時已經深夜。

明明任務都完成,應當如釋重負才是,他卻總覺得身上像是揹著一道無形的枷鎖。於是那晚他沒有選擇迴天庭,而是轉去向人間,試圖落在人間某處的屋簷上,看看他守護的片刻安寧。

那夜很熱鬧,人間集市上有燈,像是有甚麼節日。

沈厭找尋到一處屋簷,剛從空中落下來,就聽到細碎的聲響。身下萬家燈火,身邊坐著的神女眼睛一如明燈。

她抱著膝,微微彎著頭向他看過來:“你是誰?以前從未見過。”

沈厭很快明白她也是天庭上的某位。他本無意搭話,但罕見地,身上心上那些因無量獄而起的煩躁退下去幾分。

於是他認識了慕枝硯。

......

這些回憶如潮水襲來,沈厭不能講與秦驍元聽,便找些由頭去掩蓋無量獄的來去起合。

秦驍元可能看出他的遮掩,可能沒有,但關心辛允為重,他將葫蘆酒一飲而盡,說:“無論在哪裡,我都要救她出來。”

他拋著葫蘆,接住時恰好看到沈厭帶在身上的長念,轉了心思,突然往後退了兩步,音量有些高道:“沈郎君可有在意之人嗎?”

那一聲,才掃去方才的萎靡不振,總算有些年少肆意輕狂那味。

也不知為何,總是那麼湊巧,沈厭還不待回答,就聽背後有人叫他。遠遠望過去,那是一邊跑來,一邊斥責他這麼久還不回去的慕枝硯。

因為離得太遠,人影被罩在月色下,他只能看見她往這裡移動,也只能聽見她像是在說話。

沈厭望著望著就笑了,轉頭,聲音有幾分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:“但她好像更愛這世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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