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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桃花洲(17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桃花洲(17)

“你的劍呢?”

“在我房間。”

辛允回答時坐在案前,手指停留在書頁上,對於秦驍元的闖入有幾分不悅。

她成為內門弟子後,房間遷至深院,與秦鳴澤離得較近。秦驍元知道外界對她的評判,大多都是惡語相對,攔也攔不住,他心上著急,但當事人卻依舊淡漠,一如此刻。

“拿劍。”

秦驍元見她的視線落回書頁上,便上前,人影完全遮擋住她看的文字,手往案面上一砸:“我說拿劍。”

他帶著從外面跑進來的熱氣貼近,夏日裡獨有的蟬在外面枝頭亂叫,叫得辛允心煩:“你別鬧了。”

再翻一頁,秦驍元將書籍奪過來,這才使得辛允起身。

“有甚麼好看的。”他氣憤到極點,連素日裡矜貴的模樣都維持不住了,“我說拿劍!你還欠我一次比試,記得嗎?”

辛允垂眸不言,襯得秦驍元越發亂竄:“他們說你未經考試就能進內門,但我知道你單憑藉能力,明年考試不是問題。”

他步步相逼,將辛允擠到牆角,指著她好端端放著的長劍,想起曾經她揹著劍穿過桃林,想起她意氣風發地叫道“我的劍出鞘必見血”,氣得眼睛瞪得像是發裂:“你這麼等不及,我定想有你的理由,自那日起我再沒有干擾過你。”

他深吸口氣,指著劍的手指都發顫,聲音也漸漸發抖:“但我今日要你兌現諾言,和我比劍。”

辛允說:“不行。”

放下手,他喊:“你答應過我!”

“對,”辛允抬起頭,終於對上他的眼神,“他們說我再也提不起劍,他們說得對。他們還說甚麼了?”

“你......”

“說我未經考試就進內門,說我難聽的話多著了。”

辛允反而向他的方向走去。他們中間只隔著一步距離,大步邁的話,鞋尖都能抵上鞋尖,辛允像他方才逼退自己那樣,一步步從牆角走出來,秦驍元則不斷後退。

“他們說得對啊,我就是這樣的人,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。”他第一次見到辛允這樣大幅度的表情,擠著眉,說話聲音像是在和他爭吵。

“提不起劍,是我修煉咒律的代價,我生來就是要成為天下風雲人物,否則怎麼會進內門。”辛允走出狹隘處,毫不留情地側身,“我等不及,我太等不及了,秦驍元,你根本不瞭解我是甚麼樣的人。”

“我喜歡名號,我喜歡利益,我討厭虛假的感情,也討厭你自以為是自我感動的幫助。”

她話語冷得像冰,冰錐細細長長,直鑽到秦驍元心上反覆輾轉,話語落,甚至連整張臉都不願施捨給他。

“可是不在乎。”他說,帶著壓抑許久的不解與疑惑,“你明知道我對你......”

辛允的眼神掃過來。

那眼神冷得可怕。他看到辛允的嘴唇都在微微抖動,身前大力呼吸,手指在袖間攥成拳,那道眼神逐漸從冰冷變得恍惚,彷彿透過他的臉龐飄去很遠的地方,讓他覺得,似乎自己從未走進辛允的世界。

她低聲說:“你別忘記我現在是你的誰。”

她又說:“你別越界。”

辛允那樣和他吵的時候,秦驍元沒有走,此刻卻比那時還要難過。他記得最終他選擇離開,走的時候說:“我不會再來找你。”

這一次,秦驍元率先離開那個蟬鳴紛紛的林間,離開那個熱鬧的夏天。

他試圖等著辛允的挽留,步伐緩慢,等不到背後人的叫停,自己也始終沒有回頭。

**

秦鳴澤進到房間內,便察覺屋子裡非常明顯的壓抑。

所有人都在位子上或站或立,但都沉默不語,就連三生宗那個最愛說笑的女孩都垂著頭。

他依次數過去,一、二......五,那傳話弟子的確沒有錯,時五個,而且缺的還是那麼重要的辛允。

秦驍元抬頭問他:“辛允身上有甚麼?”

他微微一震,不待反駁,身後門外走進來其他人,秦銘澤便不再理會,和那幾人一併走到上方。

但秦驍元沒有放棄,他的視線緊緊追隨著父親,一直黏在他的衣袍,似是能透過秦鳴澤望見辛允一樣。

“突然著急召回你們,是因為發現山門外有邪魔入侵。”作為主場,紀凌州率先說道,“你們回來就在房內,又叫封鎖資訊,估計現在才知道。”

“所來的人數很多?”

“自然,否則也不會終止桃花洲,這樣急著叫你們回來。”紀凌州說,“派出的人回報說,在離山門外不遠的地方,已經有邪魔化人形作惡。”

人形......

慕枝硯聽到這兩個字,第一反應是想到活假人,雖然它並不算做是妖魔。她下意識和沈厭對視,眉間的凝結說明她內心的擔憂。

難道,前世的三生宗,也要面臨不渡山莊的遭遇嗎?

“可探得他們是從何處而來?”樓沐遲問。

她面對大事一向冷靜,此刻沉穩地站立在窗前,似是正在思索對側。

“現下只知道和你們在桃花洲內的是一類,不過,肯定還會有其他。”

桃花洲內化形樹妖。此話一出,所有人都在沉思回憶,那奇怪的、折斷後依舊能自發生長出來的枝木。

“目前來說,只入侵桃花洲和山門外,但甚麼時候他們能來到山上,我們都說不準。”紀凌州語氣鄭重,“大戰在即,三宗合同,一併破題。”

告知結束,秦驍元執著於問題答案,跟在父親身後離去。樓沐遲和阮驚連也自然走出房間,這室內一時就剩下師徒三人。

紀凌州拂著自己的白鬍須,說:“硯硯先回去。”

被點名的慕枝硯驟然抬首。她被點得有些懵,先是看了紀凌州一眼,而後迅速望向留下的沈厭。

沈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,慕枝硯只好再扭頭回來,對著紀凌州叫師父,然後慢慢退出房間。

沈厭留在原處,看到隨著慕枝硯的退去,紀凌州眼睛落到她的身影上,直到人徹底離開才回身:“和我去個地方。”

......

紀凌州帶著他穿過尋常房屋。

一路無言,只有當紀凌州腳踩在石子上,身體微微傾斜時沈厭想要出手攙扶,他卻先一步恢復站立,這才有些動靜。

兩人走得慢,像是快要穿過整個三生宗後院般。但沈厭最能耐得住性子,因此紀凌州怎麼走,他就怎麼走,直到停在一間小院裡。

這院子地方不大,開門,裡面中央正植著兩棵樹。看得出來樹被養得很好,因為沈厭經過,能感覺到它是被力量護著的,這才一年四季常青。不過,沈厭擦肩而過時,迅速捕捉到某一處枝葉的泛黃。

紀凌州像是知道他在看樹,腳步停下來,站在樹的對側。因為年紀原因,他的眼睛多少帶一點渾濁,卻在面對樹時清澈起來,彷彿望著的不是樹,而是離去的故人。

沈厭沒有出聲打斷他的思緒。以為紀凌州會說點甚麼,比如樹的來歷,比如為甚麼這樣養著,但最後紀凌州只是輕嘆了口氣,眼睛從樹落到他的身上,說:“走吧。”

於是,紀凌州帶著他往更裡面走去。

入眼望見的,是房間牆壁上掛著的許多紅色福袋福牌,像是祈福所用。紀凌州讓他坐在房間內一張木案前,而後,自己從櫃中找出些他看不懂的東西來。

沈厭在他找尋時看著案上擺放的棋盤。棋子下了一大半,黑白棋子各佔據半壁江山,但怎麼看都是死局為主,很難有一方贏面。

這樣的棋子他看過。

在重形宮給予他的幻象裡。

他記得,那時紀凌州占卜,算出的是羽毛、骨笛、銅錢和銀色鐘罩,後來他想想,那或許是銀色的鈴鐺,做得實在粗糙,因此一開始他沒有猜到。

紀凌州坐在他的對側,手上拿著的東西是個小匣子,將裡面物品慢慢擺在棋盤空格處,一邊放一邊用閒話家常的語氣問道:“桃花洲怎麼樣?”

“桃花洲......”

沈厭問:“長鏈橋是虛幻的嗎?”

紀凌州不回答他,手上動作未停,沈厭肉眼可見棋盤上方發出淡淡金光。

“桃花洲沒能進行下去。”

他像是佈置好一切,而後讓沈厭伸出手腕,搭在他的手上,像是郎中看脈一般:“你還有事情沒有做完吧。”

沈厭聞言手一抖,被紀凌州的兩根手指按下去:“很難嗎?一定要做嗎?”

他不問是甚麼,也不問怎麼做。沈厭心下的自然是九幽珏,自然是天庭,這秘密是隻有他和慕枝硯知曉的,所以他自然想隱瞞。但當他編織好謊言,對上紀凌州那雙眼睛時,突然說不出口了。

那是一種長輩後後生關愛的眼神,夾雜著說不出的慈愛與悲傷,沈厭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腕間緩緩遊走,感受到他經歷的一切從不是浮雲,在他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。

是他前世的師父。

是贈他碎月的師父。

他又想起謝臨之對他說,師父偏疼他。

沈厭做神君時看過那麼多人,崇拜的豔羨的,憎惡的憤恨的,第一次感受到這樣來自長者的關愛。他不由得問:“不可以做嗎?”

紀凌州說:“可以。”

他低頭,看著紀凌州手上的繭子,又問:“如果,我發現有些事並不是好事,會被世人詬病,但偏生落到我身上躲不掉抹不去,又該怎麼辦呢?”

紀凌州笑了,說:“那你就不做了嗎?”

沈厭看著他的眼睛說:“要做啊。”

“你會後悔嗎?”

“不會。我做事從不後悔。”

這回紀凌州笑容更明顯。他收回搭在沈厭手腕上的手指,收起滿面因笑展露的皺紋,起身,從牆上摘下一個福袋。

沈厭看到棋盤金光消散,這回銅錢還在,沒了塗在上方的紅色,比上次要更加漂亮;羽毛和骨笛不見了,而鈴鐺則碎成一攤粉末。

摘下來的福袋不是紅色,因為和旁的都不一樣,先前沈厭望過去時,一眼就瞧到它。那比起旁的要更小巧些,更像是錦囊。

紀凌州把錦囊帶給他,說:“不後悔就好。這個給你儲存,大戰結束後再看。”

他的手搭在沈厭肩頭,拍了拍,說:“去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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