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16)
辛允帶著飛鏢原路返回。
臨近住所,她察覺到風中有不尋常的氣味。辛允腳步微頓,在某扇門前等待片刻,隨後一腳踹開房門,身體同時迅速往邊上一偏。
屋子內立刻飛出兩人,其中一個壓著另一個,幾乎是跌跌撞撞的形態呈現在眼前。多半是沒料到她會突然開門,最前方的那個摔倒,被同夥重重一壓,疼得叫不出聲音。
“你們在這兒做甚麼?”
辛允辨認出正是桃林的二人組,蹙起眉,人則支起一條腿望著他們狼狽的模樣。
最下方的那個伸手推同夥,兩人捲了一身地上的灰塵,辛允稍退半步,像是躲避那點飛沙味。
“我、我們......”
那兩人相視半天,推搡著,終於一個開了口:“我們想來求你。”
答案出乎意料。
辛允還以為是來找她打架的,將手上剛還玩轉的飛鏢一甩,丟回袖子內,說:“這就是求人的態度?”
她轉身要進房間,但還勒令兩人不準離開。那兩個事情沒辦成,當然不走,又是你看我我看你,等辛允進了房間才敢在背後小聲道:“你能不能去勸勸大少爺,把我倆的資格再劃分回來。”
辛允不解:“你們在說甚麼?”
她細長的眉皺起,有種美人嗔怒的感覺。但那兩個知曉她當初打人下手多重,以為辛允是不同意,就一言一句地加補:“因為我們那天在說你的事......”
“我倆今早去報道時,人家說大少爺親自開的口,把我倆的資格取消了。”
“桃林的話我道歉,是我倆說的不對,不應該瞧不起你。”
辛允明白了大概,聽著話,又往那邊冷冷掃一眼。
兩人立即改口:“也不該瞧不起女子!真錯了,真錯了!”
“對對對,我倆發誓,再有這樣的話別說天機門不能進,就是家都不能回,生生世世都被族內咒罵的。”
沒說話的那個拍了一下同夥,同夥壓聲說:“拍我幹甚麼?人家說了得要誠意,除非她點頭,不然這輩子都沒機會再回來。”
辛允咳了一聲。
兩人立馬閉嘴,站好等著發落。
“第一,不是我說要把你們除名。”辛允背靠牆,“第二,這裡是書籍庫,也不是你們能擅自闖入的地方。”
“但是我們不知道你的動向,聽見外面有聲音就躲到屋子裡了。”
辛允說:“總之,你們去找該找的人。”
她想起甚麼,把飛鏢遞過去說:“順便把這個給他。”
那兩人遠遠一看就知道是甚麼了,誰都不敢接,辛允也沒收,就這麼杵在原地,直到傳來一陣聲音。
“我的飛鏢你居然給別人?”
伴隨聲音落地的還有一張人臉。同樣是天機門弟子,雖說身份不同,但秦驍元在內從來不守規矩,像現在這樣,就沒有著門服。
因此他和其他三人格格不入。
辛允看他,立即將飛鏢往他身上一扔,根本沒管會不會劃到人:“既然是你的東西,就保管好。”
她想要回到房內得到片刻安寧,但轉身之際還是淡淡丟下一句:“讓他們兩個回來吧。”
得到赦免的兩個人立馬喜笑顏開:“哎呦你真是好人!”
“辛姐姐!!我必定好生報答!我這輩子,不,下輩子也不會再說女子不如男的話!”
辛允說完話就走,未再有停留。
飛鏢到手,但並不滿意回應的秦驍元站在長廊上,望著她遠去的背影。
辛允往往在熱鬧的人群中第一個走,冷淡的她走得一向決絕,從不回頭。
於是,她留給秦驍元的多半都是背影。他記憶裡的影子在日光下通常被拉得很長,以至於在迷霧谷看見層層枝木時,秦驍元第一反應是怔住。
人看不見,影子也看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漫步全身的黑色枝葉。枝葉是軟的,將他心裡念著尋著的人緊緊包裹,直到沒有一絲空隙。
樹妖第一時刻發覺外來者的入侵。
它驚訝地躲閃,秦驍元手上的遏雲弩對著它,箭在弦上,時刻準備發出。
“放人!”
秦驍元舉著弩,卻不敢真的將其箭射出。
黑暗的房間如同瀕臨死境的密巢。最中間的是樹妖,它劃分開眾人與包裹成型的枝蔓團,對著上方打了下響指。
這房間很高,上方至少有三層,每層都有分佈不均勻的洞xue。隨著樹妖的命令,原先向中央傾瀉的枝蔓枝葉都停止住,從洞內更深的地方走出它的同伴。
頃刻間,房內佈滿妖物。那些後走出的臉擬人態,身上卻有著洞,眼睛沒有瞳仁,只是一個顏色。
背後長著翅膀,手指能化成細長的尖針,像蜂。
“放人?”樹妖肆無忌憚,“怎麼可能。”
它只要再用力,枝蔓就會卷得緊,所以地面上對峙的眾人不得輕舉妄動,只能聽著樹妖的自白。
“我們找她很久了。”樹妖似乎在安慰自己乾枯的表皮,說話時摸了摸。
“你要甚麼?我和她換!”
它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,笑起來的時候整身上的枝條都跟著亂動:“她身上有我要的東西,你有嗎?”
語畢,它不再想在此處多耽擱,便一甩手上枝蔓,往對側的幾人掃來。
洞xue內出來的蜂妖也一併湧上,面對蜂群自帶的吵鬧叫聲和無限砍斷、無限延長的枝蔓,慕枝硯擠在最前方,將乾坤鏡化形。
“我們在這裡,你去解開辛允身上的枝蔓。”
她來不及再囑咐,妖群已經攻到眼前。慕枝硯一舉手上化形成功的劍,砍向蜿蜒的枝葉藤蔓。
劈開,但很快兩個介面又再次連在一起,甚至生長地更加有生命力。
與此同時,另一頭的樹妖帶著自己的傑作準備離去。
它穿過洞口,深xue口內黑黝黝無光亮,便掐斷一小根樹枝生起火,照著前方。
火光亮的瞬間,秦驍元的箭就射過來。
“嗖”一聲,將樹妖剛生起的火熄滅,那支箭從樹妖臉側滑過,帶著熟悉的氣息,直插到洞內石壁上。
接著便是“轟隆”一聲。
石壁由不同石塊構成,這麼一箭,直接飛到石塊縫隙中,將整個山洞都砸地深深一震。
“你敢放箭!”
“怎麼不敢!”秦驍元手指一攥洞頂,翻身落到它面前,“既然你說你需要她,怎麼會輕易傷她。”
一開始不出手就是怕這個。秦驍元已經瞭解,終於無所顧忌,能大打出手。只是洞內空間太小,他的行為受限,遏雲弩作為遠端神器沒有優勢,秦驍元將它收起,轉用其他。
被戳破的樹妖並沒有顯露半點慌張神色,反而抿唇一笑:“是嗎?那也要你追到我。”
它往石壁靠去,手指往石壁上一摸,居然就劃開一道口子,隨後立即往口內一縮,帶著辛允鑽了進去。
秦驍元根本沒料到它能這樣穿走,當他同樣往洞處跑去,到近前時,那石壁口早已合攏,完整地不像被化開過,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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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生宗內。
桃花洲後續考題被迫終止。
長廊上傳來腳步聲。
“所有參與者被入界前所攜帶的令牌強行召回,現列大堂內。”
所行弟子前來通知,房內站坐三宗內各自的長老掌門。
“此番,外來妖魔並未造成致命傷害,但它們能潛入桃花洲內,可見不容小覷。”
幾位在上紛紛交流,臺下趕來的弟子卻一臉焦急道:“但是他們雖然回來,卻少了一位。”
“甚麼?”
那三人對視,連平日裡最穩重的紀凌州都止住坐立,向臺下看去。
“少的那位是天機門的辛師姐,師兄師姐們說就在入住客棧那日消失的,他們去追,沒有趕上。”
“辛允?”秦鳴澤眼皮一跳。
“是,幾位師兄師姐如今就在大堂,等著長老掌門們召見。”那弟子語氣萬分著急,“他們還不知道宗門受妖魔入侵一事,我等受長老們要約,沒有擅自告知。”
秦鳴澤最先下臺:“帶我去。”
他拂袖而去,餘下的兩人也自然跟隨。
辛允的名號不止在天機門內有威力,三門內皆有所知——天機門前兩年來了個劍道天才,初入考核時就是第一,在第二年沒經過後晉考試,就破格進入內門,引起一眾人不滿。
天機門作為三門內唯一側重咒律與法符的,規矩比旁的也要多些,這規矩指的,是更在意祖祖輩輩遞傳下來的人為規則。
其中之一,就是三年一大型考試,分筆試和武試,綜合排行前五名才有資格進入內室。這規定,自天機門建立從未有過修改,直到去年來了一個辛允。
憑空而降,這也是眾人話語中不悅她的原因。
若但是如此也就罷了,因為規矩“不能破”,秦鳴澤收辛允進內門時,口頭上稱的是收做義女,所以辛允頂著天機門二小姐的身份,才有資格能進內門。
這一安排公佈,幾乎所有人都明鏡一般:辛允就是妥妥走了後門。
一開始,他們也只敢在背後小聲議論,畢竟她還頂著初試第一的噱頭。直到今年夏天某日,有不服的子弟去找辛允挑試,才在打鬥中發現她的異常——
傳聞中的那位劍道天才,居然提不起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