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15)
辛允初到天機門時,是早春時節。
那年桃花開得格外晚。
天機門一向是三大宗門中最神秘莫測的,所處位置也在遠山之上,此時還未生長茂盛的樹蔭卻也層層疊疊,抽出的細長枝葉將山路所行人影都遮蓋其後。
辛允揹著劍向山林處而來。
她的那把劍總是背在身後,自上山以後,從沒有人見過她拔劍出招,平日裡也是放在自己的房間內,誰都不能碰。
今日是考核大會,所有想入天機門、參與報名的子弟在經過考核後,獲得入門資格的會重新分配宿舍,未獲得即打道下山。
辛允透過考核,因此她帶著那把劍,準備前往新房間。
她所行之路,恰巧踏過天機門最美的一處景色。那時正值四月,山林內的桃花遮遮掩掩許久後終於盛開,粉色的花瓣隨風飄舞,漫天落花美不勝收。
辛允踏過一處入山臺階,聽到桃林內有人議論。
“你說那人比試第一?你以前聽說過她的名字嗎?”
“沒有啊,好像從哪個不知名地方來的,憑空出世就把第一搶了。”
“嘖,能有甚麼本事,等哪天和她會會,試兩下子。”
辛允在桃樹後。兩人交談音量不大,但說完話後對視,都彼此囂張地笑起來,像是絲毫沒有把考核比試的成績放在眼裡。
這樣的事屢見不鮮,平常辛允不予理會。但今日,她初入桃林,找不到正確的方向,有些迷路,所以乾脆站在樹後,想著聽聽他們還能說甚麼。
“你說她叫甚麼?”
“姓辛吧。你說,一個姑娘家,還正值大好年華,來宗門內修煉做甚麼。”
那兩人越笑越大聲,議論也逐漸無可約束,震得桃林內的花瓣從枝頭往下墜。
“要我說,姑娘家就不該插手這種事,老老實實待在家等待嫁。她是第一又怎麼樣,進了宗門,能修煉明白嗎?”
“恐怕連劍都提不起來吧。”
笑聲裹在風中,似乎變得更加悠長刺耳。辛允抓著樹枝的手一顫,隨即收回。
林內兩人應該也是去往新住處的,大包小裹帶著很多行李,走得久,又是邊走邊聊,都有著幾分疲倦。
顧著拿辛允開玩笑,兩人忽視了他人存在的氣息。只聽“嗖”一聲,一枚飛鏢不知從何處而來,徑直紮在樹上。
飛鏢是直奔著人來的,目標非常明確,扎的力度也很大,深入樹幹幾寸,離飛鏢最近的那人立刻停止了笑,嚇得杵在原地,微微傾斜腦袋,看向耳朵邊像是要奪命的暗器。
辛允欲行的動作停下。
“誰!”
那人試圖拔出飛鏢,同伴則環視四周,大聲叫嚷。但這畢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,除了粉色的花瓣和落下的殘枝,林內再看不見任何人。
“背後笑人算甚麼本事,天機門今年竟招來你們這樣的東西。”
彷彿根本沒想躲避,一人從樹後走來。他身著一席月白長袍,身上滾著捲雲狀的金紋,手上還拎著長劍。
是新來的?
被偷襲的那人捂著沒受傷的耳朵,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。他仔細打量來者,在他手指間發現夾著的同形飛鏢。
“你是誰?”他沒好氣地問。
單憑藉外貌和氣場,來者一人能蓋過在場兩人。那人向他們這裡緩緩走來,捂耳朵的那位卻被其壓迫,慢慢往後移動,直到背後抵上插著飛鏢的樹幹。
同伴終於將飛鏢拔下來,看清上面刻著一個“秦”字。
“這麼看不起人。”秦驍元漫不經心地說,“那和我打一架?”
天機門的人再遲鈍也不會認不出門下的大少爺。剛才還狂妄的兩人這會兒立馬撿起被嚇得脫手的行李,慌不擇路向遠處跑去。
秦驍元沒有攔,卻盯著兩人狂奔離來的背影,又丟去一枚飛鏢。
直入地面,飛時擦過其中一人鞋靴邊緣,激起一攤沙石。
或許是覺得無趣,秦驍元望著自己丟出去的飛鏢,懶得動,不想撿,怔怔看過一會兒,才舉起手上的劍,往一處的桃花枝砍去。
那處花枝上開著幾朵正茂盛的桃花,被這麼一砍,呈現出一道完整光滑的切痕,正好落到他的腳邊。
辛允看完全部,微微縮著身子,從桃花樹後繞走。
她的腳步很輕,至少自己聽不到聲音,但緊接著辛允便感覺到背後有雙眼睛,那視線從密密桃林後穿梭,像鉤子直直對著她。
“看完了就走?”
辛允聽到他的問喝,沒有回頭,迅速找到某處出口,向著那裡跑動。
幸虧她沒有多帶行李。辛允跑步很快,穿過長長的桃林,意圖借枝葉躲藏自身,卻感覺到身後追趕的人踩過桃花樹的樹幹,騰空而起,以更快的速度追逐。
辛允眼前瞬間出現人影。
黑灰色的陰影,因為踩著樹枝而起,影子落到地面時要比她高半個人身。他追過辛允,直到陰影完全將辛允籠罩,才足尖在枝頭一點,連帶著花雨墜到辛允身前。
辛允被攔住去路,望著站在對側的人,呼吸有些不勻。
秦驍元面容表情不改,面對辛允,問道:“你是那個第一?”
天機門入門有考核的規矩,而歷來考核第一都貫受關注。今年這個——秦驍元看去,是個看人看物萬分淡然,哪怕被惡言相對都無所在意的姑娘。
他在考核初看過兩眼,覺得沒意思,便草草離席,沒想過會錯過第一名的比試,據說那姑娘下手蠻重,很利落,像是修煉很多年,熟通劍道一術。
他更沒想過辛允長這樣。參與比試的人個個都說她兇得像閻羅,但秦驍元看,她人長得卻像不沾半點淤泥的蓮。
於是秦驍元說:“過兩招?”
辛允選擇拒絕:“沒空,我趕路。”
這話當然是假的,她之所以在桃林裡遲遲未出,就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行走找尋。
“拿你身上的劍。”秦驍元沒有死心,往她背後側下臉。
辛允終於停下趕路的心,第一次細細去打量他。
既然來天機門,她自然是認識眼前人是誰的。辛允卻不屑,只望著他,眨了下眼睛,依舊淡淡地說道:“我的劍,只要出鞘,必然見血。”
秦驍元說:“有意思。”
他的樣子不像是想放過打鬥,但聽聞辛允這句話,還是給她讓出一條道路來。
身側落花不斷飄下,沾染到她的衣角。辛允回身,面對深處欲行,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喊聲。
“向西走!”
她的腳步發生變化,順著那道聲音離去。
但她沒應,也沒有回頭。
……
隔天。
位列比試第一,辛允的房間單獨劃在天機門內山某處,擔著獨特的名號,幾乎在邁出房門時,所遇之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所不同。
新入的弟子要先拜過世代祖師,而後再次確認在錄檔案,問其家中狀況修整,所有無誤後才算徹底進入天機門。
辛允剛到核對處,長不見隊首的人群齊齊望向她,隨後伴隨著輕聲的感嘆。
有人搖著同伴的手臂:“是她!”
“對,比試第一,據說有一場打鬥把對手都打趴下了。”
“他活該,誰讓他在比試前瞧不起人。”
一道道輕聲彙集,再輕,落入辛允耳中也是重了。她安安靜靜在隊伍後等著,快到時,先前討論的女子對她揮手。
女子已然換上天機門的門服,貼近她,悄聲道:“你真給我們爭氣!”
那日在比試場外,有人狂妄自大,不僅言語陰陽怪氣,甚至比試時還想動手腳。等對上辛允,或許連主掌判決的弟子都看不下去,等辛允把人打得倒地還不叫停。
那人在地上滾了三圈,辛允才收手,下臺時一片叫好。既是為了她的出氣,也是為了天機門很久沒有出現的女弟子比試第一。
辛允對她點頭,下一個輪到自己。
坐著的是兩位弟子,一個握筆,一個發問。她看見握筆的那個換了紙張,筆尖蘸著墨,落到紙上準備書寫。
“姓名,來處,家中狀況。”他說。
“名字你還用問?”
握筆的那個熟知她,直接在紙上寫好,旁邊的小聲道:“誰不認識她?我不是要走流程麼。”
而後,他繼續問道:“其他的呢?”
那兩人笑著問,辛允則看向面前的白紙黑字,自己姓名躍然紙上,說:“我家中沒有其他人。”
含笑的那兩人還未反應過來:“啊?”
辛允說:“我家中有父親和兄長,但早年間相繼離世,為繼承兄長心願才來到天機門提升修為。”
她沒有其他的表情,像是訴說的不是自己:“記得不多,就這些。另外……”
手伸向袖間,辛允取出一枚飛鏢:“你們師兄的,落在桃林中,還麻煩兩位交還給他。”
說罷,辛允起身,那兩位卻立刻叫住她,相識面露難色。
“怎麼?”她問。
“秦師兄說了,若是有人見過這飛鏢,要那人親自前往住所告知他。”
其中一人觀察神色,接著補道:“秦師兄還說,他的住所穿過桃花林,往北走。”
辛允沉默一瞬,將飛鏢撿回來,說:“不識路。那我不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