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14)
一個時辰後,眾人化成的烏鳥跟隨在鳥群最後方,顫顫巍巍拍著翅膀,勉強擠在隊伍中。
“你會不會飛?”
“那你來。”
“行了別飛了,你倆出去好好吵。”
……
就這麼內部吵架外加刻意拱火,烏鳥終於在超聲中飛到迷霧谷內部。
迷霧谷雖叫谷,內部卻並不像山谷。或許是因為存在於地下,這裡光線非常非常差,周邊所有的植被都是黑色,唯有地面時不時呈現幾道裂紋,冒出紅色發熱的滾燙液體,像岩漿。
不過他們是鳥,飛起來,能躲過地面。
即使飛得不怎麼樣。
領頭的烏鳥群七零八散,沒有目的地各自分散開,幾人就駕驅著鳥身,在上空盤旋,誤打誤撞到各個地方熟悉地形。
但很顯然,迷霧谷得名是有原因的。除去真正存在的白霧障礙,地下的路也很有講究,條條道道相似卻又不相似,交織成蜂窩狀,每隔一段就出現分岔路口,看樣子沒人帶路,是無法深入的。
他們畢竟是用著一隻鳥身,只能分去一個路口,最後落在枝椏上,觀察飛來飛去的其他烏鳥。
“他們像是傳遞資訊才用烏鳥。”
阮驚連看事情還挺關注。他望著一隻鳥穿過洞口,飛到內部,不多時洞口的守衛帶著它飛出來,烏鳥再次穿出迷霧谷。
“跟著一隻飛。”
剛好眼前就有一隻,幾人商量半晌,最後還是抬起翅膀,像是受傷似的跟著飛進去。
飛進去的瞬間,身後的洞口合攏上,把本就不明亮的光線又遮擋上幾分。
不過看起來他們運氣不錯。那隻領頭的鳥飛了很久,穿過一眾路口,到達一處門前,守衛見是鳥就把它放了進去,幾人也因此緊隨其後。
“這也是桃花洲的考題?”
“唔......我好像聽聞,上次桃花洲是和水有關,沒想到這次就穿到土地下面了,你說會不會下次就是飛到天上?”
“你別貧嘴了,當務之急是找辛允。”
進入門內,幾人終於得以解脫,找到隱蔽處紛紛結束化形,有的撐著樹枝呼氣,有的一臉鄙夷:“阮驚連,你飛得太遜了。”
阮驚連剛要回懟,被秦驍元打斷:“她不會有事。”
幾人一起看向他。可能是做陣太消耗氣力,秦驍元外表看上去和平常無異,但落在修煉者眼中,能覺察出他的損耗。
慕枝硯問:“你就這麼篤定?”
“她也算作是門內千里挑一的子弟,怎麼會被區區桃花洲束縛。”秦驍元緩口氣。他知道接下來還要靠陣法去找尋辛允,就坐下來,著手準備。
“可是她身體不太好。”慕枝硯說。
她回想夢裡前世的初遇,再想這一世真實與辛允的對話,將異常都告知秦驍元:“她在你面前臉色會發白嗎?”
辛允生得白,但慕枝硯記憶裡的她,白得實在奇怪,像是被人吸食血液後極度短缺造成。雖然知道不太可能,但這樣的狀況不得不謹慎——如果桃花洲遭遇正好和辛允身體異常相撞,那辛允的自保能力會大大下降。
秦驍元表情不大好看。
他停止手上的動作,問道:“你是甚麼意思?”
“沒有別的意思,只是想提醒你。”本來打量四周的沈厭上前,奪過秦驍元手裡的符紙,“我們要快一點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我在這方面有一點研究。”沈厭說,“你消耗太多,等下還要靠你分辨方位,先保持體力吧。”
最不會讓話落在地上的阮驚連這時也忙點頭:“對對,我們都幫你,反正進了桃花洲我們就是同一隊的夥伴了,你留著點體力,等會兒還得讓你探路呢。”
一雙雙手都握上來,秦驍元臉落下去對著地面,畫著法陣的符文。阮驚連在問沈厭這符紙怎麼用,樓沐遲在最外面放哨,慕枝硯加入他們,身後很吵。
這陣鬧聲中,秦驍元的頭垂得越來越低,忽然說:“我得救她。”
他音量輕,可在場幾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,便沒了聲音,只等秦驍元的下句。
阮驚連想讓氣氛緩和一點,便抬頭說:“那當然,她是你妹妹嘛。”
但秦驍元好半天都沒有再說話。眾人等得久了,接著手上做法,離得最近的慕枝硯聽到一句如同蟲蚊叫的聲音。
“她不是。”
也不止。
**
石洞內。
辛允沉睡了很久很久,像是做了悠長的一場夢,這夢並不溫馨,甚至睜眼後的現實裡,仍然是一片黑。
這是哪兒?
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客棧,是要準備入睡,然後便陷入昏迷。
辛允聞到一絲奇怪的氣味。她坐起身,才發現自己的手被綁了起來,而坐著的地方正好是一棵被坎斷的樹木。
頭昏昏沉沉,辛允一邊試圖解脫手腕,一邊不斷思索沉睡前發生的事情。對,她開了下窗,而後耳邊有一陣鳥叫聲,接著就沒有意識了。
綁著她的不是尋常布料或鎖鏈,而像是從樹體內抽出生長的枝蔓,辛允怎麼掰都沒辦法解開。她撕開一道,就生成一道,折騰了半天,辛允只好先停下來看周圍。
很明顯的,她和大家走散了。
桃花洲......這是桃花洲設下的考題?為甚麼偏偏選她?
辛允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上有甚麼。想到這裡,原本停下的動作又再次起來,她拼命地從綁住枝蔓中掙扎,手腕被那黑色的植物磨得出了血。
她從樹木上跳下來。
這棵樹是從半腰截斷的,辛允能摸出它的紋路。這裡太暗,她看不清前方去路,更何況這對於她來說,本來就是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她折了一根枝木,生了訣,樹枝化成燈火,接著這火光往前尋路。既然把她關起來,那附近應該有守著她的人。
辛允這樣猜測,但這處似乎很大,四周不斷有洞口生成,很多很多,又很快消失,她不敢貿然進入洞口,也不知除了那些口該去何處。
就在這時,其中一個洞口飛過來一隻鳥。
辛允舉起手上的火光,剛好看清鳥飛來的模樣。
那是甚麼鳥?沒有羽毛,通體烏黑,按她心中所講是蠻難看的。它飛來時身上發著五彩斑斕的色彩,似乎是因為看到辛允,停住了飛翔,尖尖的嘴巴對著她一直叫。
它叫喚的聲音更難聽,發啞,又大聲。
辛允很快明白它是在喚綁架她的人。她想躲,可這四處只有那一棵最初綁她的樹,她往樹後退,手上生成的火光莫名滅了。
漆黑的室內終於亮起來。
辛允這才看見,這是一處寬敞的大殿,上空懸得很高,那些洞口就在上空不斷生成,每個洞的後方都冒出幾根樹枝形的觸手來,伸得很長很長,一直夠到她站著的地面上,有生命般,慢慢爬到她腳下。
她下意識去躲,卻感覺靠著的樹不太對,回身看時才見,斷掉的樹木身上竟浮現出一張臉。
那張臉老枯,滿滿盡是褶皺,辛允被嚇到一連往後退,那張臉卻從樹中脫離出來,憑空形成一個人身。
但是辛允明白,這不可能是人。
它只有半人高,卻是懸空的,身體上蓋著枯敗的樹葉為衣,和方才山洞裡鑽出的一樣的枝蔓,從它耳朵上墜到身前?
它眼睛睜開,伸出手,手指邊緣都是黑色。
這是……樹妖?
辛允不是沒有見過樹妖,它應當是綠色才對,可是這裡一切都是黑色,這隻樹妖身上也不例外。
“你抓我?”辛允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,“也是你用的咒語,讓我失去意識走出客棧?”
樹妖飄在上方,身後的道道枝蔓蜿蜒,露出一個得意又放肆的笑容:“有桃花洲的加持,能抓來天機門子弟,還算容易。”
桃花洲內部會自發自己方提高咒律等命中機率,這意味著對於六名進入的弟子來說,是個壞訊息。否則,依照辛允的修為,不可能這麼輕易被一道奪取意識的咒律騙出客棧,也不會就此與眾人走失。
她腦中運轉,明白過來:“你不是桃花洲裡安排的。”
如果本來就生在桃花洲裡,只等弟子進入,怎麼會說出加持這樣的話?她點破道:“你是外界妖魔,僥倖進到桃花洲裡。”
辛允手邊能打鬥的武器,在她進入迷霧谷那刻全部被繳械。她這回不敢再去折斷樹枝,只能不斷往後退縮。但這是一個四方的空間,她肉眼可見山洞越來越多,枝蔓也越來越多,有的很長,延伸至她的雙腳,想要再次綁住她。
“你好聰明。”
樹妖知道這樣簡單的進攻綁不住她。辛允雖沒有武器,卻還能生訣,手掌生風,一道鋒利的氣訣劈斷意圖綁住她腳踝的枝蔓,繼續找出路。
“這裡都封死了。”樹妖的聲音分外魅惑,“我來找你,也只是為了一樣東西。”
“甚麼!”
進攻速度快起來,辛允躲著束縛,那些藤蔓枝葉像無止無休般,整間室內如同黑色的瀑布,傾瀉而下,目的只有將辛允徹底淹沒。
“這東西你應該比我更懂。”樹妖笑起來,看著辛允的雙腿被它生成的枝蔓綁住,然後上升,盤到她的腰身,最後吞沒她的頭頂。
那簡直像一棵新生的樹。
樹妖能聽到裡面發出的嗚咽聲,也能看出辛允還沒有放棄,最裡層的被她劈開,就揮手,讓新的再綁上。
樹枝很軟,直到把辛允全身上下都綁住,叫她在動彈不得時,樹妖才從半空飄到她身邊。
它摸著仍在新生的枝葉,說道:“我要洗髓丹啊。”
裡層被綁住發不出聲音的辛允睜眼。迎接她的還是黑暗,她的雙手再無旁的力氣。
她感受到綁得越來越緊,呼吸也很困難,面上被覆蓋著發熱,幾乎快要窒息。
洗髓丹......
它怎麼會知道她身上的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