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（13）
原先應該呈現出長鏈橋橋頭的地面，此刻被金光籠罩，並在越來越亮的金色下慢慢碎出一道裂縫。
地面崩裂的速度和慕枝硯夢境中的水簾相似，甚至連位置都一模一樣。眾人站在秦驍元身後，本是在看他做陣，卻被這陣成形成的裂痕逼退，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去。
“你睜眼睛啊！”
山谷內的樹因陣法而搖顫，不知何時出現的飛鳥從深處飛向天空。阮驚連和大家躲開裂隙，看向還坐在原地的秦驍元，不由得高聲喊他：“快起來啊，一會兒你就要掉到裂痕下面去了！”
金光褪去，秦驍元身下的陣紋漸漸淡化，但所生成的裂痕卻不減，甚至越來越快，以破竹之勢，從山邊客棧那頭迅速劈到秦驍元所在的“長鏈橋頭”。
那道裂痕兩側，碎掉的石子堆砌，驚起的沙土塵灰飛起，居然形成一個漩渦。它卷的速度也很快，從山谷下變大，對著秦驍元而去。
“秦驍元！”
所在陣法內的人有時無法控制自身，就像現在，秦驍元還被陣法束縛，困在其中，無法睜眼。慕枝硯深知叫他名字已無用，便甩出紅絲，穿過沙石漩渦，想要綁住秦驍元的手腕，將他帶過來。
這樣下去，就算秦驍元不會掉到山谷裂隙中，也會被捲入漩渦中。
但是，紅絲是綁住了秦驍元，慕枝硯卻拽不過來。眾人在後方高喊他，試圖將他從法陣中喚醒，腳下裂痕縫隙變大，叫喊時還在不斷往安全地帶退縮。
慕枝硯的衣角被拽著往後走。她睜眼去望，只見秦驍元已經被捲到漩渦之中了！
桃花洲一共就六個人，辛允不見了，要是秦驍元再丟了，沒了天機門的加持，他們可能真找不到原委了。
“拉著我！”
慕枝硯對著後面的人喊。
她雙手紅絲都往那漩渦處去拋，身體被後面的人抓著。飛沙捲入地太多，風颳得像尖刀，幾人對話都要大聲喊才能聽清。
耳邊都是風聲，身上發冷，面板又被那風颳得生疼。
慕枝硯手一抖，正在以為拽過來人時，那漩渦又變大了，將他們一行人齊齊帶入中心。
漩渦從那裂隙中飛到山谷底部，巨大的失重感令人頭暈目眩。它消失的那刻，山谷也再次合上，林間風平浪靜，長鏈橋浮現，客棧依舊人來人往。
......
頭好痛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慕枝硯在山谷底部醒來。
手腕被拽的也發痛，她揉著那上面勒出的紅痕，等眼前一陣黑緩過神來，才打量四周。
好像走散了。
這又是哪兒？
慕枝硯只看四周很暗。她昏迷前還有點意識，知道是被漩渦帶到了裂隙中，又有下墜的感覺，所以這裡應當是山谷內部。
只是，這裡的樹木都是黑色，更是沒有葉子，每棵樹都是倒過來的，樹根裸露，有點像翻轉的映象。
慕枝硯想起秦驍元作陣前，分給眾人一張符紙。她從懷裡取出來，乾坤鏡也暈乎乎地從身上飛出來，慕枝硯還記得它無故跑到沈厭肩上，小聲說它沒出息，然後去看符紙。
乾坤鏡這會兒聽話地落到慕枝硯手臂上。
有這張符紙會輕鬆很多。這是天機門內部研究出的同音符，只要在身上，無論所持者身處何方，說話時都能聽見。
她沒先用同音符，而是抖抖袖子裡的紅絲，感知沈厭在何處。
紅絲用處挺多，不過也有缺點，比如現下只能找沈厭的位置，而不是能像用同音符一樣，和沈厭對話。
考慮到同音符裡說的話能被所有人聽到，慕枝硯還是選擇先用紅絲找找沈厭在哪。因為上次沈厭往裡面放了一抹靈絲，按著氣息走，慕枝硯很快就發現在樹下的他。
人是背對著她的，站在倒懸的黑色樹根下面，像是全神貫注看著甚麼。
慕枝硯沒出聲打擾他，讓紅絲往他露出的手指上一扯。還不待紅絲接觸到，沈厭就立刻回身，紅絲恰好這時綁在他指尾，他抬起手，慕枝硯拉著另一頭就勢起飛，落到他身邊。
“在看甚麼？”
慕枝硯慢悠悠把線收起來，正等著沈厭回應，那人反倒往她手上看，等她收完，手掌往她手腕處一握。
“問你話呢！”
她有些嗔怪。
慕枝硯只覺手腕上發熱。沈厭的手指尖在她方才勒出痕跡的腕間輕揉，人的眼神是不往這處看的，只盯著前面說：“看鳥。”
她像炸毛的貓，被揉得沒了脾氣，也貼近他站著的樹後問：“鳥有甚麼好看的。”
視線跟隨，慕枝硯話落，就知道自己說的有多麼不對勁了。
空中，不能說是空中，現在是地下。
地下盤旋的鳥沒有羽毛，但身上五彩斑斕，一隻只發著光，所飛行的軌跡十分有序，最後都落到正前方的小城門上。
說是城門，只不過是慕枝硯這麼叫。這裡有沒有城，有沒有人都不一定，周邊全是懸空的黑色樹，烏鳥在飛行時不忘發出叫聲。
“你覺得這兒能住人？”
慕枝硯輕聲問：“我好像察覺到甚麼氣息......像是妖魔。”
她感覺到手腕突然被抓得緊些，正要發作，卻聽沈厭叫她：“如果，我說如果我是......”
“慕枝硯！你們在哪！”
沈厭聲音太小，身上的同音符蓋過他說出口的話。那手腕就此一放，慕枝硯把同音符拿起來，對著沈厭說：“等一下，我們先和他們會合。”
那叫聲是阮驚連。
“我們身邊都是倒過來的樹。”慕枝硯說，“還有不斷飛的烏鳥，最前方有一扇關著的門，你們在哪裡？”
“我們？你身邊有人？”
慕枝硯看了一眼，沈厭面上沒有被打斷對話的不悅神情，反而眨下眼睛，接著往樹後看去。
“沈厭，我和沈厭在一起。”
“噢。我們幾個都見面了，你們就在那裡別動，我知道你們的位置。”
這聲音是秦驍元的。慕枝硯當下喜悅萬分：“你醒過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同音符光亮消失。慕枝硯這才顧得上問：“你想說甚麼？”
沈厭看她。他手搭著那棵倒過來的樹，在樹皮上摸索：“沒甚麼。”
秦驍元說知道，那就是知道，找到他們很快。眼見這三人都神氣揚揚，慕枝硯便仰臉對向那扇門：“你看看，要不要進去？”
“當然，我們都到地下了，還差這門？”阮驚連沒好氣地瞪遠方，“不過我說大少爺，你這招也太嚇人了。”
他說完一個，還不忘扭頭把慕枝硯也數落一番：“你也是，同音符在身上也不記得叫我們，告訴我們一聲。”
慕枝硯第一次沒和他犟：“行行，那你快看看這怎麼進去。”
這裡面唯一知曉大概的就是秦驍元。他說：“我做陣時依稀看見過裡面，這兒叫迷霧谷，還記得我們來時的白霧嗎？這裡就是源頭。”
“但是我能察覺到不對勁。”慕枝硯說，“剛才我看著那烏鳥，感受到妖魔的氣息。”
所有人對準那扇動翅膀的烏鳥。
鳥的叫聲像極了烏鴉，卻比烏鴉還要啞，明明沒有羽毛，扇動時竟能留下一道道拉長的細紋，發著亮。他們停留在那扇門上，門邊有一棵沒有倒懸的樹，雖然也全身黑色，枝葉不見，但散發著霧的同時，眾人在霧後看清“迷霧谷”三個字。
“我也感覺到了。”樓沐遲接上她的話，“我們要怎麼進去？”
來地下還虧了那漩渦，只是現在沒有漩渦，難道還要再喚醒它不成又要去哪裡再喚醒它，莫非還要做陣？
幾人嚴肅臉思索，卻聽沈厭瞄準停在樹上的鳥道：“跟著它，它能飛進去。”
慕枝硯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沈厭說：“剛才我看見的。”
他所言一向真實，但慕枝硯此刻總覺得哪裡不對。剛才？可是剛才沈厭不是都和她在一起？
想到或許是紅絲找到沈厭之前，慕枝硯點頭說：“那就跟著。但是我們這麼多人，實在太明顯，如果能化形就好了。”
慕枝硯能化形，就是寄託在某物身上，只可惜那是在沈厭的夢境裡，如果在現實中，或許得藉助法力。
不能顯現法力，至少目前來說，不能讓他們幾人知道。
正猶豫之際，阮驚連忽然說：“化形？我會啊！”
說著，他仔仔細細去看那些烏鳥，叫秦驍元：“大少爺，借符紙一用。”
“你會化形？”秦驍元半信半疑。
“嗨，多虧我水性不佳，是當初為了躲避水下比試才想出的化形術。”阮驚連掐著符紙，“你別看我不起，我好歹也是年紀輕輕，門內有名的弟子好麼。”
阮驚連對著停在上方沒動的烏鳥比量，說：“不過我手法有限，只能化成一隻，咱們幾個就勉強湊合湊合哈。”
“哎你等等......”
“一隻？你是說我們幾個用一個身體？”
幾人慌了神，但阮驚連手太快了，咒律剛唸完，樹後的幾人通通被捲入符紙，再有意識時，就發現每個人都縮成一處。
動下翅膀，好傢伙，幾個人全共用一隻烏鳥的身體。
慕枝硯無力吐槽：“誰會用翅膀，飛起來試試。”
身體是共用的，感受也是共識的。腦中生力，阮驚連試圖動搖翅膀，剛拍起兩下，爪子離地，鳥的身體就往下墜。
“我不行。”他說，“要是其他人知道進桃花洲的這幾個連飛都不會，還共用一隻鳥身，不得笑話死咱們。”
慕枝硯：“還不都是你乾的好事。”
阮驚連笑：“嗨，沒事沒事，反正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，你不說我不說，誰能知道呢。”
這幾個在鬥嘴，秦驍元還記得正事：“你說看見飛進去了，是怎麼飛進去的？”
一直沒有說話的沈厭道：“其實我剛才想阻止......因為每隔一個時辰那門才開，烏鳥才能飛進去。”
“......”
紛紛叫喚的鳥閉上嘴，很快又從身體各處吱吱亂叫起來：“甚麼？”
“一個時辰？”
“你是說我還要在這破鳥的身體裡待上一個時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