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（12）
“他叫魂兒呢？”
慕枝硯忍不住發問。她剛說完，乾坤鏡也跟著她，一抬最外圈的石骨，像小孩在懷裡抬頭。
“你也這麼覺得？”
乾坤鏡的流蘇往上一拂。
沈厭輕聲說：“先別輕舉妄動。可能是虛幻客棧生出的誘餌，目的就是吸引你出去。”
一聲叫不到，門外叫喊聲不止，一直喊了三遍，音量一次比一次低。
慕枝硯雖想的和沈厭一樣，可按耐不住內心的好奇。她轉轉眼睛，頓時生了個注意，抓著乾坤鏡往窗邊走去。
乾坤鏡左右晃動，試圖掙扎。
“你去哪？”沈厭看了眼門，跟隨著往窗邊走。
慕枝硯輕輕推開窗：“又不是隻有那一處入口。既然你說人不能出去，就讓鏡子出去好了。”
……
長廊上沒有燈。
阮驚連手上提著一盞，行走極為緩慢，生怕哪裡起一陣風把燭火吹熄滅了。
他生來怕黑，偏生這家客棧還有些老舊，腳踩在樓梯上發出輕微的“吱吱呀呀”聲，像深夜裡重病的老人磨牙亂叫。
“慕枝硯？”
阮驚連努力回想在一樓看見的圖案，但無論如何，他都記不清慕枝硯的房間在何處。
似乎是裡面的這間。
他叫一聲，這長廊像有回聲似的。阮驚連往房門那伸脖子細瞧，冷風不知從何處灌進來，正吹到他露出的脖頸後方。
阮驚連驚起一身寒毛，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慕枝硯？”
“慕枝硯？”
三聲過後，依舊沒有人回應。阮驚連嘆口氣，嘟囔著：“早就說了別讓我來找……”
他打算原路返回，下到一樓。冷風來得急走得也急，他還是縮著脖子，連手都往袖子裡躲，只留下兩根手指提燈。
剛轉過身，阮驚連就對上青色的幽靈。
如果是黑夜就好了，至少阮驚連不會藉著燭光看得這麼清楚——長長的，飄在空中的，沒有眼睛沒有鼻子，但身體中間偏下的位置露出牙齒，正張著嘴要吞沒他。
“啊啊啊啊！”
阮驚連嚇得丟了燈，撲通摔在走廊地板上，鬼吼鬼叫道：“慕枝硯！慕枝硯！救命！”
眼見那不知名的幽魂要吞掉他的臉了，阮驚連閉緊眼睛，雙手不斷往外推，身體倒在地板上後竄，直到後背抵到房門板。
門板開著，阮驚連的頭正好對上慕枝硯準的鞋尖。
慕枝硯：“……你倒也不必這樣。”
聽到熟悉的聲音，阮驚連感激涕零，立馬從地板上一個鯉魚打挺，對著那幽魂道：“你看我不……”
他這會兒終於想起袖子裡還有鎮符，夾在指間往那兒一甩，卻見方才的青色幽魂化成了一面鏡子。
“嗯？”
阮驚連只見那鏡身照著他，把他凌亂的頭髮、衣領都照得清清楚楚，甚至等他看清之後，還重複了一遍剛才他的叫嚷。
“慕枝硯！慕枝硯！救命！”
慕枝硯聽了兩遍，實在忍不住笑出聲，伸手把乾坤鏡接過來：“這是乾坤鏡，我聽見走廊上有人，還以為是桃花洲的考題，就讓它來看看。”
她摸著乾坤鏡垂下的流蘇，讓它不再出聲。阮驚連這才回神，看見房門內站著的慕枝硯和沈厭。
他面上有幾分尷尬之色，撓了下頭，想起所行目的，轉瞬嚴肅道：“我上來找你們是有要緊事，要跟我到樓下。”
“辛允不見了。”
**
客棧一樓。
此刻已經深夜，天邊黑暗得只能看見亮起的月，但一樓內居然燈火通明。
慕枝硯下樓，便見入住前的桌椅變成了一群石塊，做得倒是像模像樣。一行人都已醒過來，整理好衣裳，或站或坐，應該是在等他們。
“怎麼回事。”慕枝硯立刻問。
“人丟了。”
樓沐遲最先回應。她和辛允共處一間，自然有足夠的話語權：“就在準備入睡的時候，她說出去轉轉，推了門就走了。我沒有攔她，在房間裡等了很久，她都沒有回來。”
樓沐遲指著那些石頭桌椅：“我出來尋她的才發現那些掌櫃店小二都不見了，這些椅子也是全都換成了石頭。”
“他們一開始就是石頭。”慕枝硯知曉她的猜測是對的，“這不過是桃花洲設下的題目，辛允不知何處，正是要誘導我們去找尋。”
“當然要找。不知道從何處去找。”
一聲未出的秦驍元在此時抬頭。他眼裡有血絲，緊蹙著眉：“阮驚連去叫你們，這一路上想必也能發現，客棧裡的其他人都不見了。”
自然不見了。否則，她和沈厭對鏡子在樓上那麼折騰，又嚇唬阮驚連，大聲喊叫了半天，客棧若是有人早就上來阻止了。
她點頭，說：“沒準，辛允是隨著客棧入住的客人消失，一起不見了。”
“那現在出去找麼？”
“當然要出去找。不然走遠了，你還能見到辛允的影子嗎？”
簡單議論一番。雖說辛允在天機門無人在意，但眼下他們幾人組成了桃花洲探險隊，既然進了，就是要繫結一起的，不可能單獨行動。
人丟了一個，不代表他們就此將辛允捨棄。
全票同意去找辛允，幾人對視，便回到各自房間去帶包裹上路。因為住在三樓，慕枝硯沒旁人走得快，剛轉個身便被阮驚連叫住了。
“哎。”
阮驚連猶猶豫豫：“我才想起來，我是去找你的，你怎麼會在……他房間裡啊？”
他說話聲音比叫她名字還低，沒一點底氣，眼神不斷往沈厭身上飄。
慕枝硯身上的鏡子往她肩上一落，流蘇滑到她耳邊，像是聽甚麼笑話一樣，迅速飛至沈厭身邊。
她用眼神刀著乾坤鏡，轉頭對著阮驚連，帶著笑道：“那你去問他啊。”
“不是，我……”
阮驚連看著她抬腳上樓，湊到沈厭身邊拽乾坤鏡的流蘇，嘟囔著：“我哪敢問他啊……”
有這思考的功夫，一樓的人都走了。阮驚連停止疑慮，也回到房間去整理包裹。
等人都齊了，推開客棧門，眾人才發覺桃花洲都為他們設定了甚麼。
先前眾人穿過山谷而來的長鏈橋不見了。不能說是橋面斷毀，而是連同鎖鏈、青藤，全部都消失了，偌大的山谷間只能看見夜裡瀰漫的白霧。
站在一側山路，那谷下深不見底，再加之白霧的籠罩，更是顯得陰森。
“橋呢？”阮驚連問。
他似乎不願相信，快走幾步到了原先橋頭連線處，認認真真地蹲下去觀察。
如果是綁住橋頭或橋尾，至少會在地面的泥土山留下痕跡。但阮驚連甚麼都沒有看見，那塊土地甚至未留有被踏足過的痕跡。
“假的。”秦驍元最聰明，一點就破。
“對，是假的。客棧，長鏈橋，都是幌子，就是為了吸引我們入住。”
因為見過夢境裡發生的一切，慕枝硯篤定虛幻物。她琢磨著，既然這些事假的，那客人會是甚麼變成的？
辛允的丟失必然和那些“客人”有關，可他們抓辛允是為了甚麼？
想探清辛允下落，還有一招，那就是用尋靈訣。慕枝硯環視四周，心下已明瞭，準備悄悄施行。
“莫非在山谷之下？”
指間生成了銀光，秦驍元的話打斷施法。
他走近阮驚連，蹲到他的身側：“我去探探。”
探？
慕枝硯正要發問，卻聽身後沈厭道：“天機門教過一道咒律，可以探尋追物，但只限於幾個時辰之內丟失的物品或人。”
那還是她的尋靈訣厲害些。
慕枝硯問：“你怎麼知道的？這咒律外人能學嗎？”
“不能，只限於天機門。”沈厭說，“我在師兄書屋看見的。”
慕枝硯瞬間就想起被謝臨之帶進房間的氣憤。她一撇嘴，說道：“沒想到謝臨之那破屋子裡，居然還能記點有用的東西。”
談話停止，慕枝硯收手做尋靈訣，只看向蹲著的秦驍元。
她突然想起，阮驚連說過，辛允是他的妹妹。
不是親妹妹，他們的姓氏不同；也不是一起長大，秦驍元待辛允似乎總是更冷淡些，如果辛允不找他，他絕不會主動去叫辛允。
但他表現出來的，又好像很在乎辛允。
這道咒律消耗身心，周邊幾人都不敢出聲干擾，都退後幾步，靜靜等著秦驍元做陣。
秦驍元坐在地面，閉上眼睛。
他舉起雙手，口中默唸出咒律符文，只見念過後，雙膝下就生起金光法陣來。
慕枝硯沒有想到天機門教的,是將咒律和法陣相結合。
咒律有簡有難，法符或法陣都可以唸誦，只是念過歸念過，只有悟出來，才能真正發揮作用。而且，咒律不能單獨使用，一般習得咒律之人會結合法符。
但秦驍元用的是法陣。
修煉一術，劍道最簡單，而法陣是最難的一項。
許多人別說修煉法陣，就是提到這個名字，已經足以讓人頭疼。更別提將兩道都很難學的術法結合在一起。
有意思，深藏不露。
林間眾人竊竊私語，不時觀望探尋的秦驍元。
他的背依舊挺直，只是肉眼可見上方沁出汗，眉間也緊緊扭著，兩雙手的手指相握，做出構造法陣的模樣。
身下金光亮起來。
陣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