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19)
其實沈厭最開始沒有想把無量獄說出口。
進往桃花洲那洞中,沈厭很快就聞到有一絲熟悉的氣味,和他記憶裡的無量獄非常像,幾乎是在那一刻,無量獄內的種種都在眼前浮現。
但這太奇怪了,無量獄是後來才出現的,怎麼會在明佑年間,出現在桃花洲,出現在三生宗,出現在他們的前世?
他本想壓下來,後面講與慕枝硯聽,誰料紀凌州叫走了他,為他占卜算卦。
那一句“去做你想做的事”,鬼使神差地,攪亂了沈厭的思緒,以至於今夜在月色下,在秦驍元那樣明顯的期待中,吐露出口。
既然是前世,既然結局已註定,說或不說都改變不了甚麼,那還不如給秦驍元一個動手救援的機會。
慕枝硯和他都有探尋結局的本事,但這次,都默契地沒有提起一句。先前把尋靈訣掛在嘴邊的慕枝硯,也只是摸著乾坤鏡,神情嚴肅。
他們不免都會往最糟糕的情況去想:如果三生宗和不渡山莊一樣怎麼辦?縱使他們有法力,也沒有辦法改變怎麼辦?難道算出一樣的後果就不進行戰爭,悄然離去嗎?
想到這些的時候,慕枝硯正彈了下乾坤鏡。窗外天邊剛露出魚肚白,宗門內分三路:長陽路,拓蒼關,和鎮守三生宗本部。
慕枝硯留在三生宗,而因為沈厭昨晚說出“無量獄”的存在,為了保證開啟,也為了不讓更多人知曉引起恐慌,他跟著秦驍元最後去了拓蒼關,不為閣則前往長陽路。
她藉著那一點點光亮去瞧離者的身影。
那時候天光還沒有亮起來,人一旦起身,就將門外的那點光盡數遮擋,慕枝硯坐在屋子裡只覺得他的背影不是黑暗的,似乎蒙上一層橘色。分明是那樣溫馨的色彩,落到她眼中卻有點大戰在即,愛人遠去的感覺。
她想出聲去叫,恍惚間竟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。可惜,因為安排太急,下一瞬慕枝硯就被叫去長廊,便沒有想起來在哪裡發生過這般同樣的目送。
......
“報!山間探路的妖怪被打散!”
大殿內亮著,進來報告的弟子都要經過符紙探索,直到測出合格才能往內部走去。
謝臨之坐在中央,聽其訴說:“本來想抓捕活口,其他的都死了,只剩下一個,在換箭的功夫溜出了山,恐怕是去找尋救兵了。”
“好,山下應當加強警戒,有任何變數即刻來報。”
“是。”
弟子帶著命令走出大殿,謝臨之往身邊坐著的慕枝硯那裡看去:“其他路怎麼樣?”
慕枝硯手上拿著的正是聯絡用的法物。這東西還要多虧了秦驍元,天機門一向愛研究奇奇怪怪的事物,這東西長相像面鏡子,用力注入時能和對方交流,若有需要,能映出對方的處境。
她拂袖,那“鏡面”慢慢變成銀色。
“能聽到嗎?”慕枝硯拍拍。
“你拍它能有甚麼響應......”
謝臨之剛反駁,就見那“鏡子”忽然動了下。因是放在桌面上的,所以動那麼一下非常明顯,慕枝硯立即讓他不要再多話,緊貼著表面,等了半天,等到對方的聲音。
“拓蒼關還順利。”
她微不可察地舒出口氣,再次執行,袖子落下時出現那邊的場景畫面。
相比於長陽路,拓蒼關的進攻激烈程度要低一些,因為地形易守難攻的緣故,沈厭這會兒和秦驍元立於高臺之上,正在準備開無量獄。
從前沈厭做神君時,開無量獄都要在無人處,找尋適當時機用法力開啟,更何況如今身處拓蒼關,身邊還站著個秦驍元。他假借需要物品的理由,支走了秦驍元,現在畫面內也只有他一個。
慕枝硯昨晚知道無量獄的存在,也知道他們今天要做甚麼。她找個理由躲著謝臨之,才得空認真去看那畫面。
拓蒼關一處,高山群擁,沈厭就站在最高山的山頂頂上,手邊是擺放著的棋盤。
此刻雲層還在繚繞,遠遠的天邊變化顏色,從淺淡的白轉成深色,漸漸發紫、發黑,慕枝硯意識到是外界有群魔在攻擊。而那處,正是阮驚連所守著的長陽路。
“你開。”慕枝硯說,“等下我去叫阮驚連,外面的事你們不用管,進了無量獄,只管救人。”
只見沈厭托起手邊棋盤上的一枚棋子,一隻手將棋子丟到正前方的空中,說:“無量獄的開啟和閉合其實沒有那麼講究,它不關注怎樣開,只在意是是誰開。”
沈厭本可以憑空開啟,但為了掩人耳目,還是暗暗將法力用到棋子中。
“無量獄裡到底是甚麼?”慕枝硯問。
她看著畫面裡那枚棋子停滯在空中。它身後所落處如野獸撕咬般,慢慢將白日的天邊撕開一道口子,隨後在那道口的基礎上一點點加大破裂。
快要出來了,無量獄。
“有人,也有妖。”沈厭同樣盯著天空,“如果真的來說,很像天牢地牢一類,但裡面關著的,都是世間尋常無法制約者。”
破裂地程度越來越大,被支走的秦驍元在此刻回歸,望著剛離開就發生天大變化的地方,一時驚訝不知說些甚麼。
無量獄開啟時往往攜帶狂風,吹得人腳步鬆動,他下意識用符去做防護,但見身邊沈厭卻是絲毫不倒。口子終於扯得人高,秦驍元帶著遏雲弩,向身後問道:“沈兄,我們進去嗎?”
風聲太大,掠過耳邊,他得用喊聲才能聽得見。秦驍元回身時,見沈厭站在原地,看向無量獄的眼神有幾分不對,便問道:“怎麼了?”
沈厭回過神搖頭,帶著一眾人進入無量獄,進去時關掉了聯絡的“鏡”。
慕枝硯那頭很快就沒了畫面,銀光淡下去,聲音也沒了,變得十分安靜。她手指浮上,再次開啟,問向長陽路的阮驚連。
**
和長陽路的鬥爭相比,簡直是大巫見小巫。
阮驚連披著外裳,劍都打沒了,舉著手裡不知從哪裡薅來的長矛,高聲喊喝道:“結界師在哪!”
結界,是修煉者中較高的一項術法。像阮驚連、樓沐遲這樣的內門弟子,通常都會結界,這比法陣要難些,不過他們多數只是習得一二,真正能做到完全佈施的,還是結界師。
結界師此時正被迫躲在遠處石塊後。
長陽路地形狹隘,所行之人被夾在中心,整座山上高處所在皆是妖魔,而自己人在剛到時就被困縛山路下,當務之急就是找尋結界師,先設結界,劃開妖魔防止入侵。
“結界師過來!”
在前方用劍意抵擋的樓沐遲叫道:“你在我後面,儘快設好結界!”
打鬥中的弟子混亂起來,有一小部分跟隨樓沐遲將隊形列好,每人身上生出力量為結界護航,而阮驚連則除去撲上來干擾隊伍的妖魔。
結界師位列最中心,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守護,於是集中精力對準山路一角,將手上化出的靈力丟去。
他所做是徹底隔斷的結界,界成之時,外面的人會再也進不來,而身處內部的妖魔則會被一網打盡。阮驚連曾聽師父講課時說過,不過這道結界他不會,所以只能拼盡全力去掩護。
結界落下時生成淡藍色的波紋,從最上方的空中落下,將雲層都劃分成兩部分,一片暗紫暗黑,一片白色捲雲,他們當然在白色那一方。
眼見結界快要成功,外面的妖魔開始用力捶打結界門,甚至有的還噴火試圖打斷。結界還未完全覆蓋,被保護的結界師焦急道:“快阻止!如果結界在未生成時被打破,那就再也生不起來了!”
聽聞此言,阮驚連立即叫道:“跟著我!首先保證結界!”
他把手上的長矛扔掉,看向身後。因為發現劍只能近戰,他們隨身攜帶了弓箭,阮驚連拾起箭筒,瞄準還在砸結界的一個妖射去。
結界門最上方已經有了碎裂的痕跡,阮驚連一箭幾乎沒有經過猶豫,剛到手片刻就飛出,目標非常準確地飛到那妖身上,將它從門上擊下去。
可能是見同伴手上,阮驚連身後有偷襲,他迅速轉身,低頭躲過一擊的同時再上一箭,拉弦正中,他叫道:“我兒時可是上山下河遠近聞名的,和我比彈弓?”
他囂張得很,臉上帶著肆意的笑,餘光瞄到結界還在繼續,於是再去找尋試圖阻擋的妖魔。
這次他們學聰明,不再單獨上前,反而群體相擁。阮驚連的箭從結界門□□出,他背對著結界隊伍叫道:“師姐,後方交給你們了!”
“你放心!”
樓沐遲手上劍意一揮,頗有排山倒海之勢,將群擁而上的妖魔盡數揮倒。
結界快要落下,淡藍色的波紋從空中直入地下,距地面還有兩寸的距離。樓沐遲忽覺身後沒了聲響,回身望去時,見阮驚連還單槍匹馬站在結界外,不禁罵道:“你在哪逞甚麼英雄?還不快點進來!”
身邊被打倒的妖砸在地上,發出重重的跌落聲。阮驚連在最後一刻化身成魚,捲起全身滾進結界。
門終於落下,遮擋住外界所有的嘈雜。兵器放手的碰撞聲響起,弟子們有了喘息的空隙。
樓沐遲還不滿於他的逞強,想再多說幾句,卻見阮驚連沒有放下弓箭,手捂著身上一處,語氣微弱。
“師姐。”
他走了幾步,像是想走進到她身邊,最後卻不堪地一條腿倒下去:“我方才似乎中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