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9)
準備擊鼓的那位師兄立刻停下來,手上拿著棒槌,關注臺上這兩位對峙,一動不敢動。
“你的神器呢?”
樓沐遲挽發利落,拎著她入門時,不為閣所贈的長劍,輕聲發問。
神器。
慕枝硯聽出這道聲音裡內含著一點不甘,想到從天水潭出來,不為閣是如何為難阻撓的,只輕笑回應:“它叫乾坤鏡。”
它有名字。
她沒想過會在這輪遇上樓沐遲,更何況排名幾乎定下,她沒有那個必要用乾坤鏡去打鬥,因此鏡子還在她房內,充當一個照燈的角色。
但這話落到樓沐遲耳中可就不一樣了。
她倆之前可因乾坤鏡看不對眼:一個去年剛入內室的弟子,甚至還不是重形宮第一,從不為閣首席鎮山的大師姐“手裡”搶走神器,在大賽上還不屑於用。
這怎麼看都是輕視她。
樓沐遲手落下,示意鼓聲可以敲響,提劍說道:“好,那你別後悔。”
掌聲雷鳴般湧起,方才離去的人在同伴嚷嚷下又返回來,還帶著不少退賽、休息的人,都趕到臺下去看,一時竟趕上第一日開賽的熱鬧。
這還不比第一日重頭戲好看?
臺上兩人都是鼎鼎大名的宗門弟子,有的經商頭腦見狀,直接高聲喊起來:“來來來各位,趁著還未開始,咱們先下注!”
“我下我下,我壓大師姐贏!”
“哎,我看那小師妹也不錯啊,你不多考慮考慮?”
推搡中,遞錢的那位嘖一聲:“你去看你說的那小師妹拿的甚麼?就那塊破鐵,她也能贏?”
破鐵?這好歹是主賽準備的劍吧。
慕枝硯不帶乾坤鏡,也不想用紅絲,符紙更是沒攜帶於身,鬆弛得不像來參賽。但對上樓沐遲,她還是抱著尊重的態度,從臺下備賽區拿了把劍來。
她在手掌上掂量著試試,看著輕鬆極了,而反觀對側的樓沐遲,快要氣死了。
這還不是輕視?
於是鼓聲一落,慕枝硯剛帶著劍重回臺上,樓沐遲一劍便從臺的左側掃至另一側:“接招!”
這招力量感很強,慕枝硯腳還沒站穩,只得足下生力跳起,恰好劍意飛來,她藉著劍意向上一踩,繼續高飛而去,隨後一個空翻躲過劍意追擊,墜回地面。
落地,身後被劍意所掠過的樹木,枝葉都密密落下,只聽臺下沙沙作響,眾人都忘記了呼喊,被劍意震下的落葉蓋了滿頭。
慕枝硯往後望見紛揚落葉,說道:“師姐,你似乎火氣有點大。”
她歪頭,已拔劍出手,以同樣的力量還了樓沐遲一招。
劍道曾言,招式相同,但不同人所用招式,會帶上自己修煉所悟出的不同點。
比如樓沐遲,所行尖銳發急。
而慕枝硯所行,或許是受到多年利用的紅絲影響,那一招劍意劈來,氣勢不減,可卻像是分出道道分影,無形之中陰影籠罩樓沐遲的全身。
樓沐遲無法像她一樣躲避,被罩過全身,她只能自己砸出縫隙。長劍穿過慕枝硯劍意所形成的隔斷門,劍刃滑過時蹦出道道火星,“刺啦”的聲音十分刺耳。
臺下人有捂著耳朵的,但他們的眼睛絲毫沒有轉移:“快看!師姐這麼快就解了!”
樓沐遲速度確實快。她的劍尖在隔斷門上挑開一道裂痕,從砸來的劍意中完好無損地脫身,隨後側身,似是要來下一招。
下一招,劍意更是披星蓋月般,所經途中掀起大風,路面上的石子彷彿都要被吹起,一道劍意帶上幾近全力的壓迫,直直從頭上砸來!
慕枝硯這次沒選擇躲避。
手上長劍一橫,她同樣揮出一道劍意,兩束寒光對上,一個壓一個,誰都不服輸。
不同的是,慕枝硯的劍光居然慢慢泛出一點綠色。她詫異,自己並未用法力,一把普通的劍怎麼會顯出顏色?
舉劍對峙的樓沐遲也是一驚,但手上力度並不衰減,反而加大力氣壓過來,慕枝硯手腕一酸,為加快比試程序,她咬牙往上一抬——
帶著綠色的那束光瞬間爆發,劍意快速穿過整個比試臺,將對側的樓沐遲向臺的邊緣逼去。
巨大的壓力讓樓沐遲在舉劍時再抵擋不住,腳下不斷後退,手臂前的光越來越亮。慕枝硯揮過後手上還震著無法停止顫抖,只見樓沐遲緩緩往後移動,劍意與亮光遮擋,她以為這招結束,卻不料在亮光後。不知何時出現一道銀色紋路。
那道紋路環繞樓沐遲身邊,從頭髮攏到腳邊,而後飛到她手上的長劍。紋路符文,點綴在長劍身,同時將慕枝硯的那道劍意斬斷,帶著一股獨特的氣味嚮慕枝硯而來。
慕枝硯手還在抖,腳下一蹬,被不知何物的紋路壓到臺下。
她輕輕拍了下衣角浮灰,拱手道:“樓師姐。”
比試有規定,下臺者,敗。
可慕枝硯清楚,最後打敗她的不是樓沐遲,而是那特殊的銀色紋路。她向臺上望去,果見樓沐遲腰間墜著一枚銀色鈴鐺,因紋路顯現,此刻全身出現裂紋。
慕枝硯問:“那是甚麼?”
同門的阮驚連快要驚掉下巴:“那是......我師姐的玉霖鈴,是在最危機時刻用來護身的,你居然把玉霖鈴打碎了?”
樓沐遲的臉色不算好看。
她手指摸著鈴鐺破碎的紋路,皺著眉,一言未發。她在外人不知曉、卻仍高呼的聲浪中,下臺離去。
慕枝硯追問:“玉霖鈴是甚麼?”
看樣子阮驚連是想繼續告訴她,但樓沐遲人已經到了臺下,她的心情不妙,眼神也帶著點冷意,所以阮驚連只來得及往她側面一偏頭,隨後跟著樓沐遲走了。
慕枝硯未得到答案,向阮驚連示意的側面看去。
那邊臺下,等待她的那幾個人,不正是她同門的師兄師姐麼。
謝臨之依舊玩著他那把骨扇,看見慕枝硯過來,簡單往上抬下頭,意思是他在看;蘇時就比他好得很多,揮手叫她名字,快走了幾步來接她;沈厭則在他們幾個的最前方,但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
慕枝硯對著沈厭的眼睛,走到迎接她的蘇時身邊。
“剛才在說甚麼?”蘇時問她。
“師姐,雨霖鈴是甚麼?”慕枝硯把疑惑說出。
蘇時聽見,也看見慕枝硯的整場比試。她明白慕枝硯所想,於是解答道:“雨霖鈴,是不為閣當年在她入門時所贈,和那把長劍一樣的年頭。”
“銀色的鈴鐺,看似平平無奇,但實際裡面藏著一點法力。”謝臨之接過話茬,“她戴著,如果碰到自認為極具危險的時刻,雨霖鈴會自動發出銀光,幫她抵擋,僅此一次。”
僅此一次。
雨霖鈴算作護身之物,它的劃分居然算在大賽合理武器內,這比慕枝硯一次比試就打破雨霖鈴還要令她震驚。
“她輸了?”
“此輸非彼輸啊,要不是剛才護身的東西震出來,沒準真是她贏了。”
“真假?她叫甚麼名字?第一次參加青鸞大賽,不僅能進桃花洲,還把樓師姐護身打碎了?”
“唔......我只知道她是三生宗的。”
謝臨之聽著議論聲群群,骨扇都遮不住他上揚的笑:“真不愧是我師妹。”
“是嗎?”慕枝硯沒好氣地說,“可是你師妹輸了呢。”
為保持公平,慕枝硯沒用半點法力,誰曾想樓沐遲的雨霖鈴竟是帶著一絲法力護身的。她不由得回想那道發綠色的劍光。一把鐵劍而已,怎麼在她手中像生了劍靈一樣?
不過,這倒是件好事,說明她的劍道又升上一截。
慕枝硯自己給自己說服了,仰臉看向沈厭:“你都看見了?”
她像只打鬥後回家巡視的雀,沈厭忍著笑說:“看見了。”
他看的不只是慕枝硯,還有她頭上戴著的髮簪。髮簪因為慕枝硯的護力,雖然有些傾斜,但沒有歪出,比試過後因為放鬆下來,髮簪一頭有點堪堪下落之勢。
他下意識去扶,想把髮簪往她髮絲間深處送,剛伸出手才發現自己在做甚麼。
周邊師姐師兄都在看著,沈厭伸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慕枝硯這時墊了下腳尖,把髮簪那處往沈厭手心戳。
她意圖很明顯,沈厭於是順著她,手指觸碰到冰涼的髮簪花瓣,輕輕地、小心地,把那枚髮簪送到她發內。
慕枝硯所用的是三生宗的桂花頭油,一次偶然,他在簾後聽見慕枝硯還曾抱怨,說這頭油沒有曾經用過的好,味道不濃。
可是此時他貼得近。鼻尖下正是慕枝硯的髮絲,他想躲,慕枝硯墊腳不穩,一會兒往左邊傾,一會兒又往後邊動,沈厭就擦過她那含香的頭髮,感受到明顯的甜味。
手指收回,沈厭覺得,躲慕枝硯比方才對試躲遏雲弩還要難。
偏偏那姑娘還帶著笑,甚麼都未察覺似的,往蘇時那兒湊:“師姐,你看我的髮簪,好看嗎?”
蘇時說:“好看。”
她滿意這個回應,又往謝臨之那兒看。謝臨之早有預料,揮著扇子說:“看不見。”
“誰問你了。”慕枝硯大步向前。
她手指一勾長念,沈厭被她帶著向前走。
蘇時跟在兩人身後,沈厭回身,餘光瞄見只剩一個謝臨之,正在原地暴跳如雷。
“我看她就是修煉得太少了!慕枝硯。你給我回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