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7)
接下來的比試,辛允都沒有出現。
慕枝硯看過幾輪,覺得很無趣,多數都是劍道都沒有修明白的弟子,報了名也不過比完這幾日,結果是桃花洲的門檻都摸不到,修為參差不齊。
她想著這些,總覺得自己是以飛昇的身份說話,有點欺負人,但轉瞬一想,前世她都進入三生宗內室了,排名應當靠前,也不算欺負了。
等到沈厭輕鬆打贏,慕枝硯看著時辰還早,打著哈欠要走。阮驚連問:“你不看啦?”
她說:“哪有好看的,留在這兒還不如回去睡覺。”
她這話也挺狂。阮驚連撇嘴不滿:“可是我在第四輪,我很快就上場了。”
“你也沒甚麼好看的。”
話未經思索就脫口而出,慕枝硯打一半的哈欠收回來,彌補道:“你肯定能贏,當然沒甚麼好看的。”
阮驚連聞言臉色好了些,但還是嘟囔道:“他們天機門那兩個就好看了?一個臉臭,一個臉白,你不還是在這兒看過,偏到我就走了。”
胡說八道,還沒輪到秦驍元呢。
慕枝硯那點僅存的耐心終於沒了,伸手招呼他,小聲問:“你說他們兩個,那你知道你是甚麼嗎?”
阮驚連不解:“甚麼?”
她說:“你臉傻啊。”
……
第一日的比試落下帷幕,結束時都過了晚膳的時辰。慕枝硯結束了比試,沒有再選擇看到第八輪,得到贏的結果直接離開。
她在臺下看見等著她的那抹白色衣角。比賽贏了沒意思,下臺那瞬間反而笑了,慕枝硯將劍放回原處,帶著笑輕快地,跳著下了臺。
幾步趕到沈厭面前,慕枝硯拍他,第一眼依舊是先看長念。每每見到那綠色劍穗,她心情似乎都會好一些。
“你用的是普通劍?”
“對。”慕枝硯回答,“我沒用乾坤鏡,現在沒這個必要,等到後面幾天再看情況。”
沒有適當武器的選手,可以在臺下賽方準備好的武器中挑選一樣,但符紙一類需要自備。慕枝硯不想一開始就出風頭,將乾坤鏡留在家裡。
她回想出門前,把乾坤鏡化形成燈,擺在梳妝檯邊的情景,忍不住又笑起來。沈厭對著她,還不知道她笑的意思,慕枝硯說:“你跟我來。”
和沈厭穿過分路口時,慕枝硯難免想起那日醉酒的話。她不動聲色地將想著的事隱瞞,帶著沈厭一路趕至房屋內。
她沒點尋常的燈,但屋內照如白晝。
乾坤鏡按慕枝硯的心意,化成一盞青綠色的燈。周邊是做成了花瓣形狀,月白底青色的紋,如果沈厭不知道這是乾坤鏡化形,可能會覺得這是白玉雕刻而成。
花瓣中心託著的燭火盈盈,或許是加了法力的緣故,光影重重,照得整個房屋都亮堂起來,風吹過來,燭火外如同自帶著層保護罩般,絲毫沒有被吹得搖動。
沈厭望著那點燭火,眼眸裡映出道火光來。青白交錯的顏色,白晝般的亮光,他忽然記起從前第一次見到乾坤鏡的事。
慕枝硯沒說錯。在天水潭,她曾對沈厭忘記乾坤鏡感到疑惑,因為他確實見過。只是那時,他只知道慕枝硯有了神器,而不知道那叫做乾坤鏡。
他第一次見到乾坤鏡,也是以這樣一個,不是傳統的、“鏡”模樣的形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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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厭印象中,與慕枝硯最深的兩次相遇,一次是在簷上的初見,一次便是醉酒後的閉門。
閉門的是沈厭,但又不是。
那時候正逢仙師辰的飛昇宴結束,慕枝硯把沈厭“灌醉”的事傳得沸沸揚揚,人盡皆知,於是在沈厭還不知情,翌日關了房門,獨自前往人間時,就有了這麼一個傳聞——緣靈神把神君夙灌醉了,氣得夙一連幾日閉門不出。
等到他從人間走一遭回來,想著終於將疲憊一掃而空,打算開門見客時,就見門邊塞了張字條。
那是緣靈神寫給他的,邀他出來到清樾庭做宴。所以,就有了後續被若騙去人間,探清太歲案一事。
從太歲案中脫身,慕枝硯又在一次派遣中獲得了神器。當時他和慕枝硯還不算熟識,至少他這樣以為,但神器一事慕枝硯昭告親朋好友,他算在其中。
等到沈厭趕到慕枝硯的小院,才發現她手上拎著把切菜的刀,院裡坐著幾位仙友,她一個人在案前備菜。
他當時還詫異神器在哪。
現在回想,乾坤鏡估計是被慕枝硯化成了刀,正握在手裡切菜。
生活的氣息倒是很重。
這場宴席直到散去,沈厭才有空和慕枝硯說上一句話。天庭日月更疊按照人間變換,因此那時夜色稍染牆頭,慕枝硯或許以為仙友都走了,她自己拎著乾坤鏡化作的籃子,裡面是她做出來的糕點。
慕枝硯帶著她的“籃子”,慢慢往裡裝剛做出的點心,準備出門時,在門邊對上靠著牆沒走的沈厭。
那天天邊有點昏黃的暗,長廊的燈因受法力保護,在沈厭身邊落下一圈溫和的光暈。
他望著慕枝硯剛看過仙友離去,在屋子裡對著花草嘟囔著自己好寂寞,轉瞬又抱著籃子哼歌出來,看見他沒走的發愣眼神,忍不住唇邊帶了點笑。
“你沒走?”
手上那籃子也是青綠的顏色,乍一看像竹子。慕枝硯眨著眼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。她以為所有人都走了,但是這裡,還剩下一個沈厭。
沈厭問:“去哪。”
“去送東西。”她說。
慕枝硯要送的人是位早他們幾年的仙師,號彌。她自說仙師彌一向不外出不見人,今日也不過是上門拜訪,沒準依舊是吃閉門羹。
但那晚去見,彌居然開啟了大門,他們第一次私下裡會見彌。
她額間點著花鈿,髮絲有些凌亂,眼尾上翹著,顯得有幾分凌厲。整個人看去生得雖靚麗,卻似乎是休息得不好,面容略憔悴。
彌不喜外人,甚至可以說不喜人,但偏偏管著世間的陰陽壽豐。她走出時,身後帶著常年跟隨身後的寵物,是隻豹紋的貓,貓身上綁帶著她所用的彩旗。
那隻貓體型有些大了,養得發胖,舔著自己的爪子,對著兩人叫喚,身上的彩旗不穩,這麼一動就要往下掉。
彌出手把旗撿回來,開口謝她,話說過兩句就轉了個方向:“謝你還記得我,但你知道,我不喜歡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枝硯笑著看貓,“但仙師姐姐如果喜歡糕點,可以悄悄告訴我,我只給你一個人帶來。”
彌難得地,面上浮上層笑。只是沈厭記得,彌那貓態度可不像她一樣,許是跟著主人久了,怕生,看著慕枝硯在打量它,原本是舔著毛的,突然對著她呲牙,像是要嚇唬她。
“它被姐姐養得真好。”
慕枝硯是被嚇著了,往後縮幾步,又忍不住看:“我那院子,養甚麼不成甚麼。”
彌招呼著貓讓它回去,又聊過幾句,乾坤鏡做的籃子化形回到慕枝硯手上,他們這才回院子。
長廊上灑掃的小童這時候都不在了,僅剩下廊兩側立著的燈。慕枝硯話驟然變得多起來,路過誰家,都要和沈厭介紹上一番。
“還沒告訴你,辰姐姐做得一手好菜。所說我們做神仙的在外人眼裡不食煙火氣,但我也說了,那是外人眼裡,我有機會要去找她學學。”
“他們這兒養的是九重紫,像紫色瀑布似的,上次我路過,他們告訴我這用了法力維持,讓九重紫始終能開著。”
沈厭看去。花朵層層疊疊往上延伸,繁花似錦,祥瑞吉利。
“這個......”
慕枝硯話忽然頓住。
這院子裡面不像住著人,但也不像荒亂得太久。花草是凋零的,枯敗的,門緊緊閉著,但卻不知何處傳出花香。
“這裡住的是誰來著。”
她自言自語,琢磨半天竟想不起來了。這會兒太晚,慕枝硯不好再叩門追問,只好說:“下次起早往來看看,怎麼一時竟懵住了,我應當是認識裡面人的。”
記憶模糊如水。
她走回去的路上還在思索,沈厭耳邊便寂靜下來。他想起甚麼,看著慕枝硯肩上漂浮在半空的乾坤鏡,問道:“你怎麼會想到仙師彌。”
這位仙師脾氣不好捉摸,沒想到慕枝硯登門還能同意見面。尋常仙友做宴,在請帖上都會想很久要不要邀請她前往,有一次漏掉了她的名號,發現人也確實沒有參加,便也不當一回事了。
她存在感不高,上次知曉所做所為,還是在辰的飛昇宴,據說人是到場了,只默默坐著飲酒。
慕枝硯說:“他們都說彌掌管世間陰陽壽豐,離得近,或許有朝一日會受其法力反噬。”
她並不打算遮掩,就將人們顧慮全部剖析:“但我有一次晚間路過,看見她房內只有那隻貓,一個人窩在燭火下孤零零的。其實這次我給她也發了請帖,但她沒來,我就想著去找她。”
乾坤鏡在肩上飄了會兒,落下來貼著慕枝硯的下巴。
沈厭靜靜聽著。
選取的住所遠離熱鬧的中心,明明掌管法力無窮,卻被仙友惦記躲避,生怕沾染分毫而帶來不幸。
這樣的處境不止是彌。講真來說,他手上還是禍災悲離,聽上去就是家破人亡、流離失所,是個在人間不受世人待見,甚至佳節甚少受供奉,提起名號拂袖而去的神仙。
但慕枝硯也沒有躲著他,也是給他下了請帖。
沈厭送著她回到院落,閉門那刻,抬首說了一句:“謝謝你。”
路邊火光映在慕枝硯眼眸裡,她笑著說:“不客氣。等有空,我也給你做點心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