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6)
按順序來理一遍:沈厭最前,是數字三,阮驚連是四,她和樓沐遲同輪,排第六。
另外兩個,辛允看了一眼手上牌子,她沒說話,只是把牌子往手下放了放,想看的人能看見,比如慕枝硯。
而不想看見的,或者說並不想多與辛允交往的,就用不看。
慕枝硯輕聲說:“她最早,是第二輪。”
似乎沒有旁人關心辛允的數字牌。隨著一陣鼓聲響起,臺上第一輪已經揭露了色點,青鸞大賽開始了。
第一輪第一組是硃紅色點,雙方來自不同門下,兩色不同的門服站往臺上,左右一立,儼然誰也不服誰。
其中一位抱拳,後退一步,露出身上攜帶的武器——是一把鐵錘。
“能自行選武器。”慕枝硯低聲默唸。
是,這也是青鸞大賽一特色。參與比賽的選手可以選擇自己適合的武器,武器為自家主人帶來獨特加成,比如擁有神器的那幾位,神器與普通武器相比,自然獲勝機會更多些。
但也不僅僅侷限於神器。
錘子所指的對面,那位選手從袖間掏出一疊符紙來。除卻法器,那法符和法陣,自然也在青鸞大賽合理範圍內。
手上符紙的那位不難看出是天機門的。天機門,一個“機”字,不可洩露,從立門起就是以法符咒律為主要修煉任務,只是慕枝硯沒有見過天機門的門服,在第一組上場時未分辨出來。
也是,畢竟臺下那兩個天機門的都領頭不著門服。
一個是不在意這場比試的少主,這會兒好不容易能放下搭在護欄上的手臂,懶洋洋地盯著臺上。另一個則是少主名義上的妹妹,看著挺乖的模樣,實際上同她哥一樣的胡鬧。
臺上客氣不過一瞬,慕枝硯頭還沒扭回來,就已經打上了。拎錘的那個氣勢不減,奔著人迎面而來,反倒是天機門那位腳下加速,運用符文讓拎錘的找不到蹤跡。
沒有目標,天大的力氣也是白費。
就這麼打過幾招,由於躲躲閃閃,拎錘的氣力跟不上,這時一道符紙丟過來把他周邊一封,眾人這才發覺,天機門那個是溜他玩呢。
“他老早就能封了吧,在這兒耍他呢?”
“可不是,不過好像他倆有過節來著。總之技不如人,我看那個是要輸了。”
“甚麼甚麼,有甚麼過節?”
“你不知道呀,這種大賽要是對面能輪上個對家,我做夢都樂醒,這還不得把人往死裡打。”
臺下七嘴八舌,所說的慕枝硯沒完全聽進去。她看著第一組的勝負已分,目光轉下,正巧落到辛允的身上。
辛允手上的牌子還沒有收。她放在袖子裡,堪堪露出一角,手指抓在牌的邊緣。還站著蹙眉的秦驍元見自家弟子獲勝,也並沒有喜笑顏開,他深吸口氣準備出場去歇著,就回身撞上辛允。
他的眉毛皺得更緊,臉上顯露出幾分不耐,但沒有說出來,只是往辛允的左右兩邊側身,想從那裡走過去。但辛允偏生不怕他似的,他往哪裡側,辛允也往哪裡側,就是要擋他的去路。
辛允動作不大,意味卻很明顯。
慕枝硯聽秦驍元發問:“有事?”
字少,但那聲音不像沈厭素日待人的冰冷,而是在平淡下有種火藥味。若說沈厭是冰,那他一定就是火了,這時候恰好對上辛允這潭水,火苗生起來都沒處燒。
辛允還是從容不迫:“你的數字是甚麼。”
她的氣色比那日相見好很多。慕枝硯緩慢移著腳步,挪到能看清他們兩個神色的地方,才見到秦驍元的臉色有多難看。
眉毛快扭成蜈蚣了,渾身上下都寫著少煩我三個大字,那感覺就好比秀才書生對上個不識字的辛允,平白把一肚子的火都澆滅了。
秦驍元沒好氣地說:“五。”
他說完就要走,從辛允身邊過去。他們貼得近,可辛允又站著不動,秦驍元留神收了下肩,這才沒有撞到她。
五。
聽見秦驍元話的慕枝硯歪下頭。
倒是連著的,她瞧見辛允是數字二,她比試過,就是沈厭,然後是阮驚連和秦驍元,最後是她和樓沐遲。
辛允等秦驍元的身影徹底消失,才跟在後面一起退場。不過她是第二輪的,很快,第一輪所有人都打完了,辛允再次出現在臺上。
慕枝硯不經意瞥了一眼,那消失的秦驍元就在不遠處的簷下,靠著一根柱子,背對著試臺,也不知他到底想不想看。
辛允上臺時換好了門服。她不帶武器,分到組後,對面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,手上拎著劍。
那人輕狂極了,他看清辛允根本沒帶武器,先是笑了,然後說:“怎麼,你們天機門的天才都這麼自負?”
辛允只淡淡看著他。
“或許我說重了,你算哪門子天才。”那人話一轉,“未參加考試就能進內門,誰清楚你私下做了甚麼勾當。”
他笑得更烈,慕枝硯看見靠柱子的那個慢慢轉身過來,眼神像鷹,直勾勾盯著他。
“我倒是想看看你有甚麼本事。要是第一天就被打輸,你可別哭著鼻子下臺找回去。”
那人所在的對側臺下觀賽區,有聽見對話而笑的,不免還有許多起鬨的。辛允的處境和阮驚連所說大差不差,那些人聲裡,幾乎都是跟著那人咒罵輕笑的,沒有半句是替她說話。
辛允卻絲毫不受影響。
她同樣回給那人一個淺淺的笑,平靜地說:“那你來啊。”
擊鼓聲“咚咚咚”響起,臺上比試正式開始。
有這麼一個輕蔑的回應,那人像是被點了火,舉著劍徑直劈來。他力氣很大,辛允迅速躲過時,所劈向的地面被劍氣斬出一道裂痕。
他見一招未成,轉身又想以同等方式劈一劍過來,可辛允所在的位置,早沒了人影。
因為有第一輪比試,眾人皆知天機門借力於符紙,於是那人也猜測出來。
不過,辛允這次不僅用符躲開,她還站在那人背後,看著對手茫然地尋找自己身處何地,唇角勾著,輕聲說:“想打贏我,那你來試試啊。”
聽見聲響,對手立刻回身,不料辛允早已變換位置。他想冷靜下來去辨認,爭取破符,於是執著劍調整呼吸,可辛允的聲音像是能籠罩全身,貫穿了他兩隻耳朵。
“你試試啊。”
“你來啊。”
不含波瀾起伏的,一聲壓過一聲,不斷地干擾他的心境。最後他確定辛允所在的方向,大步向前方打來時,剛邁出幾步,腳下便被一道光所隔斷。他慌了神,等反應過來時早來不及。
原來那根本不是法符,從頭到尾都不是,而是辛允做的一個陣。
陣從腳下升起,很快罩過他的全身,那人用劍狠狠砸,試圖砸開一個口子,但不過是白費力氣。
他徹底被辛允困在陣內,砸得越厲害,手上的劍所受的反噬越重。最後,他才發覺那把劍被辛允做的陣震碎了。
從手掌握住的地方,一直到劍鋒,細細的裂紋慢慢展開,從小變大,一片連著一片,一塊蓋著一塊,落到地上被陣氣碾成粉末。
陣未破,劍先碎。
擊鼓聲再次響起,臺上人喊著:“二輪三組,天機門辛允勝!”
臺下稀稀落落響起掌聲。辛允不在意,伸手理了下長髮,對著那人說:“看來你本事還沒學成。”
她開了陣,緩緩下臺,被碎劍的對手不服地在背後嚷嚷:“那你拿劍來同我比!你敢嗎!”
辛允腳步一頓。
她轉身,眼眸裡帶著方才都不曾被激怒的火,歪下頭像是要聽他繼續說。
被擊敗的對手看出這句話擊到她的痛點,站得顫顫巍巍,扯著嘴笑:“你不敢,因為你提不起劍。”
“她不會用劍?”
“不可能吧,修煉一脈,分劍道、咒律、法符、法陣,她連最難的法陣都會,怎麼不會劍道?”
“沒聽他說麼,不是不會,是提不起劍。”
“啊,是這樣……”
臺下眼睛一瞬間齊聚辛允藏在袖下的手。沒人看到她的手攥成拳,辛允眼一眨,搖下頭說:“你還想和我比一場?你的劍都碎了。”
提到碎成末的劍,那人往地上一望,辛允藉機離去。主管會場的人勒令他下臺,挪出地方讓第四組比試。
碎劍,堪比碎了衣裳,連籌碼都沒有了。想到他明日比試都要拿準備的普通劍,那人氣到昏頭,指著辛允的背影咒罵不休。
第四組在臺下看熱鬧,忽感覺一陣冷風掃過來,直奔著碎劍的那位,把人吹得倒在碎末之中。
旁人倒是沒甚麼影響,站的不太穩罷了。不過等那陣風去了,再看臺上的那個,細細的碎片碎末扎進面板,整個人倒在地面,腿腳都摔得快要斷裂了。
他哎呦哎呦叫著,主管的人忙叫幫手把他抬下去。他這樣耽擱時辰,等著的人不敢得罪他,早看他不耐煩。
還好來陣風,抬走他時幾人陰陽地說:“您看,早點走只是劍受損,這會兒身子也壞了。”
“哪來的風……”他被人抬著,一摸臉,臉上竟也被颳得出現傷痕,密密沁出血。
不是尋常的風,那裡頭好像有刀子般,尖銳鋒利,又冷又痛。
辛允下臺就走了。
慕枝硯看過這場鬧劇,不知想起甚麼,往那根柱子處望了一眼。
秦驍元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