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5)
廊外綠葉泛黃,所植草木大半已稀疏。不知名的花在春日養著還算好看,可如今是入秋時節,過了花季的多數凋零。
慕枝硯踩過路面雨後殘碎的花瓣,撐著傘到簷下時,卻見瓢潑大雨中站著一個姑娘。
她沒帶傘,只獨獨站在簷下躲雨。可她的背影分外孤寂,雨絲順著風飄進來,她似乎也並不在意自己的衣衫被打溼,絲毫沒有再向裡面走一走,以躲避的意思。
踩過水的腳步聲顯得有幾分拖沓,那姑娘耳力不錯,擱著幾步遠回頭去望,慕枝硯得以見到她的臉。
她生的漂亮,很白淨,似墨的長髮落到肩前,斜斜簪著朵偽做的桃花。
與來者對視時,她的手指輕握著髮尾,面上則是彎了下唇,遠黛般的眉微微蹙起,眉間那化不開的哀愁,像外面雨絲一樣,綿綿不絕。
慕枝硯沒見過她,帶著傘走到她近前,問:“你要去哪裡,我可以送你。”
那姑娘笑了,說:“你是誰?”
她說話聲音很好聽,像叮咚泉水,語氣舒緩,悅耳又舒服。
慕枝硯是風風火火的性子,但在這兒聽她一說話,不免被帶動被影響,語速也慢了下來:“我叫慕枝硯。”
她還想著應該怎麼表明自己的身份,那姑娘卻先搶先一步說道:“我知道你。”
“啊?”
慕枝硯發愣。
知道?
可慕枝硯從未見過她。
那姑娘又笑了,可能是被慕枝硯的反應逗笑了。她說:“原來你就是慕枝硯。”
她在廊下踱步,把髮尾甩回肩後緩緩地說道:“他們說你年紀輕輕,不僅重形宮名次靠前,還曾揚言,第一次參加青鸞大賽就要進桃花洲。在外面,不,在哪裡你都很有名。”
她說話時音量不重,卻言之鑿鑿,慕枝硯問:“你記得這麼清楚,你是宗門內的人?”
按理來講應該是的。但這姑娘一襲粉衣,根本沒著弟子服門服,慕枝硯分辨不出。可看她這種隨意放任的態度,又太不似門外人。
那姑娘說:“我姓辛,辛允。”
末了,又補上一句:“承諾的允。”
……
慕枝硯醒過來的時候,昨夜的雨停了。
推開窗,秋雨帶著十足的寒意闖進屋內。稍軟的樹枝被打得垂下頭,還未掃淨的落葉飽沾雨水,貼在地面平添幾絲悲涼。
簷上不時有水珠滑落。慕枝硯看夠了景色,被落到身上的水珠一驚,才回神匆忙去換衣裳。
臨出門前,慕枝硯腳邁出門檻,卻又收回來。她對著菱花鏡看頭髮,在髮簪上用了點法力,將其固定住。
今日是青鸞大賽第一天。她這髮簪寶貴著,可不能因打鬥毀了。
慕枝硯踏過長路而來。
所參賽之人都要先去報名處領一塊牌子,上面有著對色點和數字,用來分配對手。她到時其實晚了一些,不過或許因為下雨的緣故,比試現場在清掃,外面圍了好幾圈的人。
她手上握著領來的牌子。那是烏木所制,長條形,最下方是一個數字六,數字旁邊畫點的地方被抹了,只有開賽時按數字順序,輪到了才能看點色,相同點色則為這一輪的對手。
所比試分好幾輪,每個人都會拿到不同數字,直到所有數字都走過一遍,才按照輸贏排名,最後排序前六名進入桃花洲。
她的數字是六,代表第一次是第六輪比試,而後的幾天還會分到一、二、三等等其他數字。
慕枝硯盯著牌子看,肩被人拍了一下。身後站著阮驚連,他不解道:“你在這裡杵著幹甚麼?一會兒開試了,在這裡很危險的。”
她所站的位置正對眾人擺放的武器區,甚麼飛鏢長矛應有盡有。
慕枝硯將牌子收好,跟著阮驚連往觀賽區走,那片區域裡所站的人她不怎麼認識,就低聲問:“他們都是誰?”
觀賽區所站前排的有樓沐遲。樓沐遲她認識,其他的人她不關心,倒是背對著她的一男一女,慕枝硯很好奇。
男子側著身,一隻手臂搭在護欄上,長腿往下歪著站。他濃眉劍目,下巴抬起,像是甚麼都不放在眼裡,儼然是狂蕩不羈的模樣。
阮驚連看他一眼,詫異道:“他,你也不認識?”
他看著慕枝硯一臉“我應該認識嗎”的表情,點頭,自己說服自己道:“也是,你連我都不認識,你還能記得誰。”
“那是天機門的大寶貝,他們掌門唯一的兒子,唯一的繼承人,或者按江湖話說,那是天機門的少主。”阮驚連嘖嘖道,“掌門老來得子,對他一向嚴苛,上次好像是生病才沒參加青鸞大賽。”
“名字。”慕枝硯打斷。
“秦驍元。”
慕枝硯點評:“狂,挺配他那張臉。”
阮驚連往站在秦驍元身邊那個,揹著身子的女子看,說:“他旁邊那個是……”
“辛允。”
“你認識她?”阮驚連更詫異,“你都認識辛允,你能不知道秦驍元是誰?”
他覺得真是奇了,再次用見鬼的表情瞄一遍慕枝硯,慕枝硯還是那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,阮驚連說:“辛允,也是天機門的。”
介紹辛允的時候,阮驚連頓了頓,說的語句也比方才短了很多,但偏偏慕枝硯最想聽的就是辛允。
她只好耐著心了等半天,才聽到阮驚連緩緩說道:“她……她是秦驍元的妹妹。”
“不同姓,不是親妹妹麼。”
似乎是猜到慕枝硯會這麼問,交談時阮驚連離慕枝硯很近,聲音壓得非常低:“不是。他們兩個不對付,而且......”
他往辛允那看去。
辛允恰好側過身來,半張臉攏在髮絲下,發白的臉色讓慕枝硯想起第一次遇見她,給她指路的情景。
“不止是他們兩個不對付,整個天機門,都不待見她。”
阮驚連把後續的話說出來,看著慕枝硯眼神中對辛允濃厚的興趣,剛想提醒,卻聽她問:“為甚麼?”
“這我不清楚,他們宗門內部的哪裡能叫外人得知。我聽說,和辛允有關的事,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。那姑娘出世不過一年,就拜到掌門身下了,還和秦驍元稱兄妹,誰能好受。”
正常來講,宗門收徒都是內部舉辦比賽考試。聽阮驚連所言,辛允是橫空出世的,不知一路搶了多少、阻擋了多少人的腳步,怪不得整個天機門都仇視她。
慕枝硯再望去。
辛允徹底轉過身來。她看出慕枝硯在觀望,帶著一點笑意,嚮慕枝硯點頭。
辛允,真是這樣麼。
她內心五味陳雜,只感覺身側那陣涼風被擋住,接著頭髮上被人輕輕碰了下。
慕枝硯抬首,對上沈厭黑墨般的雙眸。
他手指輕碰了下發簪,說:“比試怎麼還戴來。”
“用了點小法術。”
因為沈厭親手幫她簪發,慕枝硯就不再糾結他的話少人悶,對人的態度也好了很多:“我就想戴著。”
簪子會碎的事她又不是不明白,只是慕枝硯一向藏不住,得到了喜歡的東西,就和小孩子得到蜜糖一樣,忍不住地顯擺。
她往沈厭腰間窺去,果然看見碎月上纏著長念,唇角這才揚起來。視線從長念上轉移,慕枝硯又掃過辛允,才嚴肅些說道:“我昨晚做了夢。”
她說:“是個有關過去的夢,夢裡是那姑娘,辛允和我相遇,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的交談。”
沈厭順著她的目光去看。辛允這會兒站在臺外,手拍了拍衣衫,攥著比賽用的牌子,在打量數字為一,要排隊上場的人。
他問:“前世記憶?”
他倆一開始叫飛昇前有關三生宗的記憶,這名字太長,就換成了前世。更何況,這確實算作前世,只不過現在他倆是以後來者的身份落到前世的自己身上了。
“對。可能前世的昨晚,我第一次遇見辛允。”慕枝硯說,“不過,我這一世,在前幾日就見過她,那時她臉色慘白,看上去特別奇怪。”
辛允在和人說話。她露出的那張臉,不經意瞧過會覺得這姑娘長得白,但仔細去看,才能看出一絲微妙。
比賽場下的她,要比前幾日迷路的她更有活人味些。慕枝硯回想當時她的氣息,以及她是多麼的不健康,把那些反常都一五一十講給沈厭聽。
這樣看來,前世的她昨晚初遇辛允,這一世因為乾坤鏡等等變故,和辛允相識提前了。慕枝硯方才還聽阮驚連的訴說,但她總認為不是那樣的,這樣一個似水般溫柔的女子,怎麼會有傳聞中那樣不堪。
也許另有隱情。
正思量著,阮驚連那邊大聲喊著數字。
他舉著手上牌子,問道:“我是第四哎,你們有和我一樣的嗎?”
看臺另一頭,數字為一的已經在排隊,準備揭露點色了。慕枝硯低頭看沈厭的,是個三字,比阮驚連早一輪。
她記得自己是六,也就是第六輪。她拿出來給沈厭看。這次青鸞大賽一共就八個數字,六算很靠後,估計要等到下午才能輪到。
慕枝硯想著先看看比試第一輪如何,就往阮驚連那邊的觀賽區走。臨行時,她聽阮驚連嚷嚷:“師姐,你這數字是這片最靠後的呀,六六大順,吉利吉利。”
樓沐遲手上牌子往外一翻,數字正是個六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