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4)
日上三竿了人才醒。
許是知道慕枝硯的性子,他們三生宗管理又向來鬆散自由,沒有人來叫她,慕枝硯一直睡到天亮得不能再亮。
剛醒,她坐起來的時候還有些暈。
整顆腦袋都不清醒,慕枝硯眼睛不太能完全睜開,她揉著頭髮,頭一點一點往前傾,身上抱著被子像是要再睡過去。
迷迷糊糊中,她腦海裡閃過一句話。
“我第一次見到你,就很喜歡你。”
彷彿被天上的雷劈了一遭,慕枝硯甩著頭就睜開眼睛了。
誰呀,誰說的話。她睏意徹底去了,一把將蓋著的被子丟了,匆匆忙忙下了床換衣裳,推開了窗。
正是大好天氣,陽光耀眼,樹下還有落了滿地的秋海棠。
她又揉了一把臉。
想起來了。
還不如睡著了呢。
**
師兄姐弟妹無事不登堂。
為了青鸞大賽,自家多少也得撐點面子,謝臨之大扇一揮,把最容易得罪人的慕枝硯派去山門口迎接人。
接到任務的慕枝硯用喝醉的腦子想都知道謝臨之沒按好心。她撣撣謝臨之寫好的那捲字,沒好氣地問:“非要我去?”
“熟悉熟悉對手。”謝臨之說,“而且,又不是你自己去。”
她沒過多關注後半句話,只丟下句“不熟悉我也能打贏”,就把那捲安排她迎接的字扔給謝臨之,揚長而去。
因為醒酒的緣故,慕枝硯所行腳步不快,等趕到時,眾宗門的人已經紛紛揚揚前來了。
不等她往門邊那站,隔著人群,大老遠就望見一身白衣的沈厭。往下看,碎月上還配上墨綠色的長念,慕枝硯突然就回想起上午那句話來,沒由地想往人群裡躲藏。
但沈厭好像有知覺,背後長了眼睛,毫無徵兆地往她這兒看,剛好就對上慕枝硯想走還沒來得及走的時候。
她就低著頭,穿過人群,往沈厭那邊走。
上次像天機門、不為閣的人留在三生宗內,但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宗門子弟前來。慕枝硯不認識,更何況昨晚那場景在腦海揮之不去,她就一直低著頭,聽沈厭客套地和人對話,自己點頭。
低頭的時候就能看見長念。
慕枝硯想和沈厭說話,又不想和沈厭說話。她覺得那酒裡應該給她下藥了,酒後真言,把心裡想的亂七八糟的全說出去了,還好那天只有他們兩個。
她想得煩,又看見一眼長念,乾脆捂了下眼睛。
青鸞大賽怎麼還不開始!
她真想快點上臺。
但她也不能躲著。
慕枝硯放下遮擋眼睛的手,用餘光悄悄打量沈厭。
他和往日無異,簡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為甚麼他沒變化?是她其實沒說漏嘴?還是他昨晚沒聽見?要是他聽見了還是這個反應嗎?
慕枝硯想著,眼神慢慢就大膽起來,從偷看轉到光明正大地看。
不對,長念還在的,她是真把長念送出去了。那他為甚麼還是這個樣子?
他聾了?
慕枝硯離他近一點,小聲叫他:“沈厭?”
沈厭看過來。
能聽見啊。
她又低下頭去。
長念在她壓在床底的小箱子裡放了幾天,始終想不到以甚麼理由送出去,哪想過居然是昨晚這樣的。
慕枝硯不免又揉揉頭髮。
她想半天,再次叫他的名字,話轉在口中半天增增添添,最後才問:“你有沒有覺得,我們應該有哪裡不一樣?”
沈厭看她,眨著眼,然後看著她的頭髮說:“你的髮簪沒有戴。”
“……”
那他應該全都記得。
慕枝硯輕咳一下。她第一次覺著,原來偽裝時是可以做這麼多小動作的。
算了,反正說都說出去了。她只覺得昨晚自己有點發瘋,雖然她平時也有點瘋。
但肯定是謝臨之那破酒的錯。
說到底,還是她不確定沈厭到底該個甚麼反應。他太平靜了。那,應該是驚訝的?是疑惑的?
是甚麼樣子的她才能覺得正確呢。
回想過去,沈厭好像一直都很縱容她。
可縱容和喜歡好像又不一樣。慕枝硯想通了,她糾結這麼久,原來是沒有把握得知沈厭心裡的想法。
因為他在人面前,一向都是不喜不悲的模樣。似乎失去甚麼都無所謂,得到甚麼也無所謂,所以慕枝硯甚至覺得,有沒有那句話也無所謂。
於是,慕枝硯乾脆破罐破摔地說:“哪有人送髮簪是這樣送的。”
沈厭看她,她說:“沈厭,沒有人是這麼送東西的。”
她說完,如同前些次那樣,拉著他的衣袖,帶著沈厭往回走。
周邊的弟子看見,叫住慕枝硯:“師姐,你們去哪啊?這邊還等著迎……”
慕枝硯拽著根木頭就夠煩了,頭都不回地揮手道:“不幹了不幹了,叫謝臨之來幹!”
她領著沈厭一路穿梭,直到自己房間門口才停下。推開門,沈厭規矩地站在外面,慕枝硯說:“進來呀。”
把梳妝的盒子開啟,慕枝硯取出髮簪。沈厭離她幾步遠,抿著唇,看她,又看她的頭髮。
他說:“你坐。”
……
慕枝硯出房門的時候剛巧在長廊遇見個姑娘。
她聽說謝臨之罵罵咧咧地區代替她迎接友人,正笑著,轉個彎就遇上了那姑娘。她穿著一身門服,一眼就看出不是他們三生宗的,本著熱情好客的風俗,慕枝硯上前問她。
“要去哪裡?”
那姑娘聽見腳步聲,往回看。這一眼,慕枝硯有點吃驚。
她從沒見過這麼白的人。
姑娘年紀不大,臉色發白,甚至唇上血色都很淡,看上去像是生病的樣子,說話氣色也不好,不過待人禮貌,有氣無力地問她路。
慕枝硯給她指了路,望著身影消失時,聽到花樹後另有人在叫嚷。
那聲音不用看人,就聽出來是阮驚連。
“青鸞大賽啊,我要大展身手。”阮驚連在樹下自言自語,“不過三生宗這院子真奇怪,花全落了,不好看。”
他一邊走一邊看落花,等到在縫隙裡瞧見盯著他的慕枝硯,嚇得叫出聲。
“你叫甚麼!”慕枝硯被吵得頭痛。
“你躲著幹甚麼!”
“我愛去哪去哪,這是三生宗。”慕枝硯說,“我聽見你在嚷嚷我們三生宗的壞話呢?”
阮驚連說:“沒有,我就說花都掉了。”
他沒再像初見時咄咄逼人,聊著聊著,阮驚連忽然說:“哎,你這新發簪挺好看。”
說到點子上了。慕枝硯輕輕摸過髮簪上的花瓣,說:“哦,你說這個,有人送我的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不是說落花麼......那也是他昨晚舞劍給我看,震下來的。”
阮驚連:“......”
**
就在一炷香之前。
人已走遠,被叫去佈置青鸞大賽的沈厭,在路上忽然回了下頭。
與他走反方向的,是戴著髮簪的慕枝硯。
他跟在帶路人身後,稍舉了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在剛才撫過她的髮絲,在慕枝硯說髮簪是用來戴的話語下,輕輕送入她的髮髻中。
捫心自問,沈厭從不覺得自己是個無情的人。
他喜歡看挽上他手指的紅絲,他喜歡聽慕枝硯圍著他嘰嘰喳喳說他聽不懂的話。他曾以為,這樣的日子在天庭這麼維持下去,也夠了。
直到這番突如其來的遭遇攪亂一切。
他承認,未記起她時,碎月揮嚮慕枝硯那瞬,他有片刻遲鈍,否則也不會決定帶著她離開鬼市。
在船上回想起一切時,他又有些許失神。
他在人間遇見了她。
沈厭原以為他能把情緒藏得很好。
他試著去拒絕去迴避有關慕枝硯的所有,但他發現,他做不到。
或許從放下那枚髮簪時就錯了,他控制不住心緒,所以在慕枝硯望向他時,在慕枝硯叫他名字時,他總是一面想著不可以,一面按著她的話去做。
他記著她說的話,甚至在這條長廊上,他面前還能浮現慕枝硯的臉。
“我第一次見到你,就很喜歡你。”
喜歡他甚麼呢。
沈厭不會忘記那晚發生過甚麼,他從無量獄中走出來,帶著一身的疲憊,在月光下看見一張似曾相似的臉龐。
如果慕枝硯看見幻象裡的他,還會喜歡他嗎?
如果他的手變成黑色,慕枝硯還會接近他嗎?
如果他和無量獄裡所關的人沒甚麼兩樣,慕枝硯還會說出這句話嗎?
......
他想到慕枝硯拂著髮尾,說:“沈厭,髮簪是要戴在髮間的。”
他知道那是甚麼意思,但還是說:“你昨天喝酒了。”
慕枝硯說:“可我現在清醒著。”
沈厭在心上嘆了口氣。她說得對,誰會為所愛人做很多事情,卻一味隱藏不揭露姓名呢。
或許也有想藏著吧,但至少他不夠格,他躲避得還不完善,慕枝硯說雪光刃沒有了,他就想再彌補上甚麼。
他說:“你坐。”
看著鏡子裡映出的慕枝硯的臉,她眼睛裡映著身後站著的他。似乎哪裡做錯了,但沈厭覺得錯了,也是對了。
他拿寶物似的,托起那枚髮簪,那顏色一如慕枝硯在船上,用紅絲變給他的戲法花。
他想,他和慕枝硯是一樣的。
第一次在簷上見到她,就覺得她與眾不同。和所有人帶給他的感覺,都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