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39章 桃花洲(3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桃花洲(3)

正是煙火氣最濃的時候。

連著倒了一壺酒,慕枝硯臉上有些泛紅。這餐飯吃到天色徹底黑下來,末了幾人散去,因為不放心,沈厭就先跟著慕枝硯往回走。

從月洞門穿過來,慕枝硯走路靠牆,貼近了能感覺到牆的涼意,讓她發熱的臉皮慢慢冷下來。

她往後看,沈厭跟著她,就揮手說: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
然後,繼續貼著牆,行走的腳步都像在發愣,哪裡是能自己回去的樣子。

但是她都這麼說了,沈厭不敢勸她,就在離她三步遠的後面跟著。他人高腿長,也不走快,慕枝硯頭垂牆的時候,他就把人往後拉,拉到正軌上,接著退回三步遠。

慕枝硯的房間和他的正好是一條道路的分叉口,她的要往左轉,沈厭的往右。

就這麼好不容易到了分開的路口,慕枝硯卻突然要往右邊轉,沈厭幾步上前拽著袖子帶她轉向。

“這邊。”

慕枝硯睜大眼睛看他:“我要轉到那邊。”

“去那邊幹甚麼?”

“找人。”

沈厭以為她是喝多了酒,記錯方向,不想隨口一問卻聽她說找人。

找甚麼人?她在三生宗還有哪個認識的人?

他低頭看她。

慕枝硯仰著臉,臉頰上的泛紅沒有徹底消退,眼睛眨了下,裡面像是發著水光,人扶著牆都站不穩了,還含糊不清地說:“我要去找人。”

“他說話不算數。”慕枝硯想一把推開他,用的力氣卻小了點,推牆似的沒推動。她就瞪沈厭,沈厭只好給她讓出路來,盯著她接著往右邊走,口中還不斷數落著。

“我說讓紅絲綁著他,這樣不會走丟。但是進了三生宗,我就找不到他了。”

沈厭靜靜地聽,留神著她的去向,問:“還有這回事。你還說甚麼了。”

“我說......”

慕枝硯就這麼探尋著路,都走到末尾了,也沒發現她要找的。

或許是她本來就不清楚要找甚麼,腦子漿糊似的,往沈厭臉上瞧,從上到下看了個遍,才驚喜地喚他:“沈厭!”

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剛發現他站在身邊般,叫完他的名字就在袖子裡翻翻找找。沈厭覺得好笑,就壓著笑意問她:“找甚麼?”

剛才還氣勢洶洶找人,現在又在袖子裡找東西。慕枝硯半天也沒摸到東西,站在原地想了半天,才恍然大悟道:“在我房間裡,我帶你去找。”

這回可不自己在前面走了。她還記得要牽著沈厭,但忘了路,轉頭,再轉頭,最後還是沈厭領著人往反方向走。

等折騰回到慕枝硯的房間,她開了門,進去接著翻翻撿撿。沈厭杵在門外,靠著牆,等到裡頭聲響淡了,才聽那人走出來。

“你看。”

慕枝硯把找了大半晚的東西遞給他看。

她是拎著上方,懸在眼前的。那是墨綠色的劍穗,中間繫著同顏色的蓮花雕飾,再往下是水墨紋的平安扣和流蘇。

劍穗舉著,後面是她亮得堪比明月的眼睛。

“我早就想帶給你的。”她將劍穗放在他手上,就和遞給他小兔子一樣,“今天看見你比劍,終於有機會給你了。”

沈厭沒收回手,另一隻手撫上流蘇。顏色比她的乾坤鏡要淺一些,摸著是滑的,柔順的。

他嘆口氣,問:“送我這個做甚麼。”

“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掃落葉那時候,有一天我把領的罰都丟給你做,其實是偷溜出去做這個了。”慕枝硯說,“你給它起個名字吧,就和碎月一樣。”

沈厭回想,又問:“送我這個做甚麼。”

“哪有那麼多為甚麼。”

慕枝硯指著碎月說:“以後你用劍的時候,別人都能看見啊。這樣,就不是永遠的一人一劍了,不然我看著總有點......有點孤獨。”

她轉著眼睛,說:“你要是不取名字,那就換我說。就叫它長唸吧。”

她自顧自地說著,沈厭接受了新名字,把長念收好,問她:“那你有沒有見到過甚麼東西。”

入秋的晚風一吹,腦子早已清醒大半,慕枝硯裝傻充楞:“甚麼?”

沈厭盯著她看很久,看她能自己站穩了,說話也不含糊了,低頭否認:“沒甚麼。”

他要走,慕枝硯在後面叫住他:“你拿了我的東西就要走嗎?”

流蘇握得久了,也帶上了指尖溫度。沈厭緊攥一下,問:“不走,那幹甚麼?”

“你總是一個人走那麼快。”

燈火盈盈,她站在簷下眼眉彎彎,笑著說:“你別走了,我想看秋海棠花。”

......

慕枝硯的院落裡養著幾株秋海棠。

一株株本是粉得發紅的顏色,很漂亮,但因太晚了,實在瞧不清楚。

慕枝硯倒是可以做個發亮發光的訣,但她此刻只想靜靜坐著,就披上外衣,坐在簷下看落花。

那邊花樹下,一人,一劍,一穗,在落花群中飛舞。

白衣勝雪,長劍帶寒。

秋色沾染海棠,芬芳經久不散。

周邊紛揚的花瓣落到身邊,中間一縷墨綠色夾在中央,不由得叫慕枝硯想起在天庭時,她和沈厭第一次要搭檔派遣,她也是這麼看著滿園翠竹,當初硃紅對翠竹,如今海棠對長念。

漫天的飛花,夜裡除了它們的飄落,就只剩下沈厭在花雨中轉劍邁步。

慕枝硯一言不發,整個院落只有他們兩個在,天色很晚很晚,光線很暗很暗,但她卻覺得看上去又那麼清楚。

他揮劍有時輕快,有時舒緩,發出“咻咻”的聲音,慕枝硯眼神停留在劍穗上。

長念。

長相思,相思即念。

比起那時和謝臨之的交鋒,這場劍舞更為輕柔,有花,有人,還有酒後縈繞的一點醉意。

慕枝硯等到他站立住,看著他身影如松,突然往前一竄,甩手,丟出了袖裡的紅絲。

沈厭感覺到聲響,偏頭時見到她手上的紅色,便沒有動,只是慢慢收劍。

隨著慕枝硯的前來,她的紅絲攏過沈厭的全身,其中幾根罩住他的眼睛,瞬間眼前朦朦朧朧,只能辨別出人影。

他也沒有去摘,任由紅絲遮住視線。

他聽慕枝硯問:“為甚麼送我簪子。”

沈厭說:“你說雪光刃沒有了,買的東西都沒有了。我想著你已經有乾坤鏡,再用不到旁的武器,就送了簪子。”

她聽完又問:“那為甚麼不告訴我。”

沈厭停了很久,才說:“我看不見你。”

慕枝硯沒有撤走紅絲。

她離沈厭很近,能看見他額前因舞劍沁出的一層細汗,能看見他那身白色門服上的花瓣,能看見遮擋下他微微輕顫的睫毛。

她走得越來越近,幾步遠的距離漸漸縮短,但她還在問,一聲比一聲輕。

“為甚麼碎月沒有傷害我。”

“為甚麼阻止我獻祭獻血運轉尋靈訣。”

“為甚麼那時輕易告訴我你的名字。”

她問了很多,但得不到其中任何一個的答案,對著她的那個人只在她停止追問後,緩緩眨眼,重複著說:“我看不見你。”

慕枝硯提高音量,說:“我若是為誰做了甚麼好事,從來不躲躲藏藏,必然要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
默默守著多沒意思。

她說:“那是我特意挑的劍穗,這樣你用碎月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看見,我還要在你舞劍的時候告訴周邊的人,這是我送的長念。你同意嗎?”

沈厭喉間滾動,沒有應答。很久,他才問:“為甚麼。”

“哪有那麼多為甚麼!”慕枝硯有點煩躁地輕推他的肩膀,“哪有那麼多為甚麼!到時候青鸞大賽所有人看得見!你不同意也得同意!”

他輕輕笑,似乎在笑聲中搖了下頭,但又立刻說:“好。”

他問:“那你只送過我嗎?”

慕枝硯這回重推了他一下:“那你送過別人嗎?”

“沒有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
“那我就沒有。”

慕枝硯讓他低頭,踮腳把紅絲卷下來。她看見沈厭唇間在動,小聲地問:“那你知道送劍穗是甚麼意思麼。”

“和你送髮簪一個意思。”她說,“你甚麼意思我就甚麼意思。你要是沒意思,那就是我有意思。”

慕枝硯把紅絲都收走,看見沈厭睜開眼睛,露出完整的一張臉。

她怔怔地盯著他,看了半天,才說:“你帶著長念,你要一直帶著長念。上面平安扣是保佑你的。”

“我一直帶著。”

明明按她的心意來,沈厭看著她的頭低下去,又有點不高興了。她聲音悶悶的,說:“你要記得長念,也要記得我。”

不等沈厭回答,慕枝硯又仰起臉,很兇地說:“你必須永遠記得我!”

可能是飲酒的後勁上來,她的情緒也有幾分陰晴不定了。沈厭順著她,很認真地對著她的眼睛,說:“我會一直記得你。”

慕枝硯這才笑了。

像是交代完了所有事,終於能放下心了,頭這時候才感覺到疼。她捂著腦袋,往後退幾步,走到花樹下,往下一躺,唸叨著:“你一定要記得我。”

她自己說要看花,但也不準沈厭走,就這麼躺著,讓落花飄到身上,說:“你剛才舞劍很好看,我看見了。”

她捏著身上的花瓣,又說:“等我們回去,你用自己的臉再舞一次給我看吧。”

其實三生宗是他們未飛昇的前世,嚴格來說,沈厭用的也算是自己的臉。但他覺得這時候最好不要和慕枝硯爭,就應下來,說:“在這兒睡覺會生病。”

慕枝硯不聽,手往自己這兒招呼,讓他過來。等近了,她用很低很低的音量叫他:“喜喜。”

很久沒聽到這個稱呼,沈厭蹲在她身邊顯得有點不自在。

“現在我承認,是喜歡的喜。”她說,“那時我以為是第一次見到你,但就算做那是初遇吧......”

“我第一次見到你,就很喜歡你。”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