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洲(1)
青鸞大賽是將天南海北的各門弟子匯聚一處,當然今年這處是三生宗,而後抽籤抽牌子去比試,最後結算,前六名能有進入桃花洲,做終極比試的機會。
進入桃花洲內,造化看各人。有的走過一次,內力法力得到顯著提升,也有的遭到反噬,還不如最初。
而所有已經進入過桃花洲的參賽者,為防止透題重來一遭不公平,不允許再參加青鸞大賽。
彼時,知道參賽要求的謝臨之正玩著骨扇,嚷嚷著自己曾進入桃花洲,這次無法大展身手的遺憾,同樣無法參賽的蘇時站在他旁邊未言,像是對他的表現司空見慣。
慕枝硯打掃完回宗門內就看見這一切。
她身上還沾著碎了的葉子,看上去真像認真領罰那麼回事。
聽著謝臨之的一再“囑咐”,慕枝硯本想和他接著鬥嘴,又一回身,見到蘇時對著他一臉無語的表情,於是她乾脆捂著耳朵退出了房間。
參賽的事情和主辦方既然已經定了下來,所有參賽者要做的就是調養生息。三生宗特意安排了靈泉修養,以慰補所失。
靈泉安排在一處林間,因為罰掃落葉,慕枝硯到靈泉時人都已經走了,只留下還未落的樹葉,和冒著熱氣的靈泉。
或許是掃地的影響,慕枝硯看見葉子有些發怵。她揮手做個符,以防萬一再落到水裡,都安排好後才慢慢走到泉水中。
靈泉得名是有些原因的。慕枝硯長髮最初是挽起來的,等到水裡漸漸感覺自己連日的疲累都被水洗去了,才將長髮散下來,直落到肩後,在水下留出一片陰影。
她在摸著髮尾,莫名想到一些有關三生宗的記憶。
碎亂的記憶在腦中飄蕩,比如這種獨自一人悠閒之時,慕枝硯記起原本重形宮最後的結局。
她和沈厭前往重形宮,是以今生隱藏神仙的身份而去。而從前在人間,他們還沒有飛昇,只是普普通通的入室弟子時,似乎名次還是相同的。
依舊是沈厭和樓沐遲並列,最後由天機門抓鬮,定三生宗為主辦方。
好像一切都變了,一切又都沒有變。過程不同,結果卻是相同。慕枝硯慢慢地想著,突然意識到不對——這發生的所有裡唯有一個變數,乾坤鏡。
乾坤鏡是她在天庭時才獲得的。而現在,因為她以緣靈神的形式躲避人間,乾坤鏡來找她,有所變動了。
慕枝硯放下手上頭髮,髮絲再次墜入水裡。她喚出乾坤鏡,看著它的樣子,撫過那圈石骨,半晌沒說話,嘆了口氣。
神器的利用還要看主人的法力。
現如今,她的法力還沒有完全恢復。三生宗是回到過去的一個幻象,若是平時,慕枝硯早劈開幻象直接飛到天庭,還管它甚麼大賽甚麼宮殿。
可她做不到。
甚至乾坤鏡吸取她法力,最強盛時散發的光芒都能籠罩全世,而反觀現在的它,只能在鏡面映出人臉來。
到底是誰!把輪迴之路斷了!
慕枝硯想到這處,心上又煩躁起來,揚手拍下水,濺起一圈水花。
這還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……她想到不渡山莊。不渡山莊的過去在她眼前呈現,活假人的真相還未發覺。
一定要快一點。
慕枝硯想,她要進桃花洲,要找到提升法力的辦法,然後等到她法力足夠時,找尋真相,從三生宗這處飛回天庭。
緊接著,“嘩啦”一聲,慕枝硯從水裡站起來,披著外衣返回房間。
......
三生宗內負責管衣服的院落將門服送來了。
如果是平常的外門,是需要自己洗換的,院落不怎麼管;但如果是內室弟子,甚至還是長老帶著的親傳,院落就將衣裳都送到了房內。
慕枝硯推開門時全身早就因她內力運轉而幹了。頭髮還是散著的,她將發一捋,全甩到背後去,對著燭火看新送來的門服。
依舊是白色的,不過領口處的紅紋上,還新加了金絲線,一併繡成花紋來。慕枝硯把衣裳拿起來抖了抖,仔細地看,而後還上手摸了摸。
等到再去尋髮帶時,她才看見,方才疊好的門服下壓著一件髮飾。
是簪子。
她把衣裳放到床邊,走到桌前拿起簪子來看。細長的嵌珠粉色髮簪,多珠圍簇著中心的花朵,雕刻如真,層層花瓣若桃色。
她看見這簪子就喜歡上了。
慕枝硯摸著刻出的花朵,指尖發冰,帶著點涼意,又或許是她剛從溫溫的靈泉水裡出來。想了半天,她還是將簪子先收了起來,放到梳妝檯前的盒子裡。
今晚難得風平浪靜,謝臨之在她臨出門前一再強調,要她和沈厭晚上來庭院齊聚。
慕枝硯捂耳朵逃出房屋前聽見了。這會兒泡過靈泉,頭髮也幹了,她的眼睛掃過盒子,手在上面敲了兩下,最後沒有開啟,而是選用髮帶一挽長髮,走出了門。
還未穿過月洞門,慕枝硯就聽見門內傳來聲音。
謝臨之的門服外罩了一件深色外袍,美名其曰怕弄髒,面對著滿桌擺著的麵食小心翼翼,反常地不像往日那個張揚的師兄。
“這是做甚麼呢。”
慕枝硯快步踏過來。難得找到能取笑謝臨之的機會,她稍抬下巴,問道:“這會兒倒不帶著你的扇子招搖了?”
謝臨之往後一指:“你師姐要做的。”
她順著謝臨之去瞧。桌上密密麻麻擺著麵食、甜點和眾多菜品,不由得想起前往重形宮前的那一餐。有吃食,她哪裡還顧著和謝臨之說話,立即問道:“師姐,要我幫幫忙嗎?”
蘇時揉著麵糰,盯著謝臨之道:“快來吧,只有這個說要師兄弟妹一起吃飯,最後一點忙不上,甩手把點心都丟給我做。”
“哪兒啊,我還帶了一張嘴來。”謝臨之笑,往慕枝硯身後看,問道,“我師弟呢,沒和你一起?”
慕枝硯早拎著菜籃進小廚房內清洗,說:“沒啊,掃完落葉就回院子了。”
她擇了不新鮮的菜葉下去,才想起甚麼,反問道:“他為甚麼要和我在一起?”
手上水滴滴答響,謝臨之深深看她一眼,邁步到庭院裡又抱回一筐菜。
**
靈泉。
天色漸晚,林間也寂靜蕭瑟起來。
水邊落葉不減,好在有道符隔絕,否則像是真要齊齊落入水面似的。
沈厭站立在水邊。
他盯著水面映出的臉龐。這時四下無人,沈厭一抹臉,化作了曾經在天庭的容貌,蹲到水邊,依舊靜靜地看。
他始終忘不掉那個幻象。
一個孩子,東躲西藏的孩子,在水邊撈起一汪清水。沈厭盯著眼前的靈泉,正冒出熱氣,此情此景那麼相似,有那麼不同。
最關鍵的是,當幻象改變視角時,他看見一張自己年幼的臉。
沈厭將手放入靈泉內。水下而來的熱度包裹手掌,他將手背轉向自己,等到水面波瀾不再,平靜下來時,他盯著手掌看。
水汽氤氳,那隻手沒有變,還是肉色。
沈厭收回手,蹲在案上又對著月光看。幻象亦真亦假,他想說服自己,那只是一個虛擬的幻象,但又那麼真實。
他曾在天庭時,做派遣前往人間,大多數都是與惡者做較量。
其中,有一手操縱的人類,也有已經無力迴天的邪魔。沈厭太多次望見那些人、那些魔的瞳孔,甚至親眼目睹過從人墜魔的過程。他阻止不了這些,只能與其對打一場,而結局往往是宣告天庭神君的勝利。
但勝利,並不意味著高興。
沈厭號“夙”,夙願的夙,主掌世間禍災悲離。有人在閉眼前望見他前來,滿目欣喜,自然也就有人覺得他不請自來,破壞好事。那些擾亂世間的,執念過重的,最終都被沈厭關往一個地方——無量獄。
他孤身前往過無量獄很多次。
獄內的妖魔被鎖鏈禁錮,多數口中咒罵,周邊血海幽火四生。他見過企圖開啟封鎖無量獄的妖魔,他們會用一雙長著長甲的手,去打斷鎖鏈,去挖圍困他們的岩石。
岩石從高處墜下,掉落幽火中,終不見碎末。
因為去過,見過,所以沈厭在幻象中才會驚訝。起初,在回憶起賀禮的那雙手時,他就曾倍感不妙,而直到看清幻象,他開始每夜做夢,夢中反反覆覆是那張臉。
幻象裡化作的那雙手他太熟悉了,和無量獄裡作惡的妖魔如出一轍。
從夢中驚醒時,沈厭常問,他到底是誰。他是天庭上的神仙,他是明佑年間三生宗的入門弟子。
那除此之外......他的身份,會再追加一條嗎?
天庭為他洗去過人間記憶,那在不知不覺中,他難道也曾是無量獄中的一員嗎?
他加害過世人嗎?
沈厭攤開手。
對著高懸的月亮,沈厭再次回想到慕枝硯說的話。
她說她從不是個正經的神仙,人之所以稱人,妖之所以稱妖,都不過是追加的稱呼。
沈厭最終還是沒有下靈泉。
他厭倦曾做掌判官的日子,也厭倦在天庭做神仙的日子。要找到九幽珏真相不假,但此後,他想,他希望能自請離開天庭。
被支配、被懷疑的疲憊圍著他,無時無刻,無止無休。
如果他真的是......
沈厭垂首。那在慕枝硯得知前,他不如默默離開,像從來沒有認識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