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坤鏡(5)
結界破裂的那刻,周遭站著的其他水妖,鯉魚精,和阮驚連,無一不驚訝。
他們望著乾坤鏡慢慢落到慕枝硯掌心中,最終飄在她手的上方。慕枝硯只靜靜盯著它,直到鏡子周圍浮著的光淡下去,她的手還在維持原狀。
沒有人張口去打破這場景。最先有行動的還是慕枝硯,她拂袖把鏡子丟到上空,鏡子再次散發出光芒,在水宮內生出一道道浪紋。
紋路從一個小圈擴成足夠遮蓋整個天水潭的大圈,身邊都被鏡子這道浪紋震了震,明珠燈上的青藤再次被吹得連根拔起,隨後才恢復風平浪靜。
慕枝硯接著從上空落下的它。
她回身,對著鯉魚精說:“它能保佑天水潭不再被風浪入侵。你們的家園平安,日後不必東躲西藏,不必來回復築。”
阮驚連看得發呆,頭上還蓋著被吹飛的水草,問:“原來……你說的神器是它啊?你一路上都是在找它?”
因為失物復得,慕枝硯難得對阮驚連溫和些:“它是神器。”
她看著鏡子還在飄蕩,抬手,摸了下它墜著的綠色長流蘇:“它有名字。”
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接觸,鏡子也在往她手上貼。
外側的石骨因在天水潭沉寂多日,夾帶著水下獨有的冰涼,碰到慕枝硯,她笑著說:“它叫乾坤鏡。”
……
從天水潭回到三生宗時,依舊是慕枝硯劃出護身訣。返回的路途似乎更加快些,又或許是神器回歸正主,心情愉悅,總是覺得快一些。
各大宗門的人還未退去,因為青鸞大賽的主辦方始終沒有確定,目前還聚集在三生宗。
天色矇矇亮,在打掃院落,就見一道炸破天邊的聲響從遠處震到耳邊,掃地的慌亂丟了掃把,驚著往屋子裡跑,一時間三生宗所有人都知曉神器出世了。
也為著這個,慕枝硯腳剛落到三生宗地界上,就感覺到千百雙眼睛盯著他們三人,眼神比在水宮裡那群水妖還要熾熱。本打算悄悄回來的慕枝硯頓住,緊接著連同身後那兩個,一併被抓去了掌事堂。
“你不是說不讓別人知道嗎?”
阮驚連路過她身邊低聲問。
堂上人未全,按道理來講,依舊是三家分立。主家是三生宗,坐中央,不為閣和天機門各居左右。阮驚連跟著自家人站慕枝硯右側,問完話就趕到隊伍下,慕枝硯只能盯著他搖頭。
她做示意,告訴阮驚連不是她。
她怎麼忘了乾坤鏡出世有這麼大的動靜。慕枝硯吸口氣,問沈厭:“碎月不是神器嗎?他們怎麼不驚訝碎月在你身上?”
說話時陸陸續續來人,沈厭的回應隱在腳步聲中:“它平日沒有聲音,斂去神氣,不被察覺。”
而且,碎月是師父贈與他的。沈厭想到記憶裡他為碎月取名那刻,不自覺又摸上劍鞘。
神器認主,不會輕易離去,所以哪怕碎月是重昭年間獲得,依舊伴隨沈厭,陪同左右,一直到下一世,到現在的明佑年。
那贈他劍的師父,知道碎月是神器麼。
想到重形宮裡那兩個揮之不去的幻象,沈厭微微蹙眉,心如亂麻。再抬首時,伴隨著大堂內的喊聲,沈厭望見了三個人從大門外踱步前來。
在最前方的是位老者,雖說“老”字,看上去卻絲毫不見“老”,發還是黑的,只不過鬍鬚為白色。剩下那兩位分站左右,著白色門服,一臉正色,前行時目不斜視。
等衣袖擦過身邊,慕枝硯看見其中一個袖子下給她比了個大拇指。
謝臨之。
她瞪了下謝臨之,看著他和蘇時站在臺上兩側,視線慢慢移到中間那位上。如此說來,那位應當是他們四個人的師父,三生宗的長老,紀凌州。
屋內嘈雜消散,站著的有的對視,有的眼睛轉動,坐著的不說話一味地對著笑,像是人心有異,各懷鬼胎。
一陣笑聲過後,還是不為閣的長老率先出聲,詢問紀凌出關的事。幾位在臺上寒暄,東扯西扯半晌,終於扯到乾坤鏡的身上。除了他們進過天水潭的,其他人並不知曉神器是甚麼,更不知曉長甚麼樣子。
季凌州往臺下看來,慕枝硯大方上前道:“神器是弟子前往天水潭發現的,並且將它帶了出來。”
說著,她伸手,乾坤鏡浮在她的手掌上:“此物名為乾坤鏡。”
神器本無名。
此話一出,屋內似乎更靜幾分。
站在不為閣那側的樓沐遲問:“它叫乾坤鏡?”
慕枝硯拖著乾坤鏡,沒有放手,回道:“不錯。”
她眨了下眼,聽謝臨之在臺上第一個鼓起掌來:“師父,這麼一看,師弟師妹果真長大了。”
謝臨之掌聲未落,便聽右側不為閣長老反駁:“這如何能成?紀老,從前我們規定過,重形宮第一名可得神器,第一名是......”
“第一名有兩個。”
冷冽的聲音響起,臺上人向下望去。慕枝硯這時早走到中央,方才周邊為她讓出空間來,聽到聲音,自然也為這聲音齊刷刷讓出另一條道路來——
人群散去,沈厭站在後方,他走到慕枝硯身側,先是向臺上行禮,而後掃視四處。
沈厭眉目似劍,出口就不加掩飾地追問:“曾經似乎也規定過,說神器認主人,第一名也不是一定能得到。既然樓師姐和我都沒有被選擇,長老意下是甚麼呢。”
謝臨之往臺上一站,跟著接話:“有這麼回事?”
蘇時淡淡道:“你第一名的時候得了神器玉骨扇,當然不記得。”
謝臨之一揮玉骨,展開扇面:“哦,是有這麼回事。長老可記得?”
倆人在臺上肆無忌憚地唱雙簧,偏生紀凌州根本不管。不為閣的長老紅著臉說:“那如何能證明神器是她的呢?如何能證明認主呢?”
話畢,反觀不為閣這片,挺多不甘心的在點頭,阮驚連在臺下當個啞巴,偷偷看慕枝硯。長老抬手向乾坤鏡道:“不如就把神器放在中間,看它是否認主,我們也能心服口服。”
從未參與其中的天機門長老說道:“如果認主,那乾坤鏡可是正正經經歸人所有。這樣也好,只是不知紀老怎麼看?”
慕枝硯知道這話是在幫她圓場。紀凌州未發話,只是看她的態度,似有她不同意下一瞬同門就要把不為閣請出去的架勢。
她只淺淺帶笑,不偏不倚地對上不為閣那側,微挑了下眉說:“可以。”
慕枝硯將乾坤鏡送到大殿中央。
終於脫手,其餘人雖說站得遠遠的,但都無一不想窺探乾坤鏡的外形。
他們望著慕枝硯走回人群中。她的身影縮在弟子隊伍裡,甚至站到三生宗後排的地方,卻見乾坤鏡懸在空中轉了下圈,隨後就直直往慕枝硯所在的位置飄來。
鏡子飛來時途徑三大宗門的弟子,眾人紛紛向後望去,直到看見乾坤鏡停在慕枝硯身前,她伸出手,再次將其託舉。
似是不敢相信乾坤鏡認主,臺下一時驚呼。紀凌州拂著鬍鬚,問:“你怎麼得知乾坤鏡所在地呢?”
乾坤鏡石骨外散發著幽幽綠光,慕枝硯眼睛停在上面片刻,說:“我感受到它在呼喚我。”
她將鏡子收回,繼續道:“它落到天水潭內。因在水下,所以弟子做訣護身,發覺乾坤鏡後就帶它回到了岸上。”
說話時,慕枝硯餘光掃了下阮驚連。他正向這裡望來,並未開口補充。
半真半假的話交代完,有著天機門方才的一摻和,不為閣這方再不能糾葛。乾坤鏡落入三生宗之手,青鸞大賽主辦方同樣歸其所有,紀凌州做主,讓帶領參賽的弟子去修煉休息,還單獨劃分一片新院落居住。
臨走時,紀凌州還做個樣子,說這兩個孩子平日裡被養的無法無天,擅自入天水潭,把慕枝硯和沈厭罰去掃山上落葉了。有這麼一番裝模作樣的罰,不為閣的再插不上甚麼話,帶著人走出了大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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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時節,山上落葉陣陣。
掃落葉不過是隨口一說。慕枝硯拎著工具往樹下一站,掃了幾下,發現風一吹地面還是蓋得滿地,乾脆撒手不管。
身邊聲音簌簌,沈厭在低頭掃地。
慕枝硯就盯著他不緊不慢地掃,把落葉都歸到一處,而後又是一陣風,捲起樹上的葉子,把剛整理乾淨的地再次弄亂。
沈厭接著掃。慕枝硯看不下去了,把工具往地上一丟:“別幹了,他們不會來檢查的。”
她知道口說無用,就上手把沈厭的工具也奪走,踩著剛落下的滿地的葉子說:“我給你看乾坤鏡,別幹了。”
沈厭這才看她。
乾坤鏡被她收在袖子裡,出來的時候還裹著一圈紅絲。綠流蘇和紅絲混在一起,乾坤鏡飄到半空,慕枝硯忙著把紅絲扯出,將流蘇分出來。
沈厭不作響,盯著她把流蘇捋完,才問:“為甚麼沒提到水宮。”
“啊?”慕枝硯手上忙活著,想想反應過來,“你說水妖?沒必要啊。”
她感受到沈厭的眼神,像是望著她,但又透過她在思索。“你難道和他們想的一樣麼.......水妖是妖,但是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,和我對阮驚連說的話一樣,你還記得嗎?”
顧著說話,流蘇纏到手指上,慕枝硯放棄去理,說:“我那時說,人做的事比妖可怕得多。我曾疑惑,人之所以稱人,妖之所以稱妖,甚至我們這類神仙稱為神仙,左不過是一個稱呼。”
“我私以為,如果一個神仙所為,令世間生靈塗炭,那他才是妖;若是一個妖懸壺濟世,拯救蒼生,那他才應當是神仙。”
她說著,覺得話有些不符常理,又給自己找補道:“我可不是甚麼正經的神仙,我插手人間,我還放火打劫。”
沈厭聽著,突然伸手幫她理流蘇。乾坤鏡沒有牴觸他的接近,反而往他的身側傾斜。
紅絲慢慢從慕枝硯的手上纏到沈厭的手上,他靜靜地捋,靜靜地聽。“就像是我們要找的那個,毀壞九幽珏,讓生死混亂的神仙,他就不應當是神仙,不應當在天庭享受人間供奉。”
“乾坤鏡回來了,我們下面還要去青鸞大賽。”慕枝硯順著他的動作抬手,“我總覺得我們似乎離真相近了一些。”
“何以見得。”
她說:“重形宮給了我們幻象,乾坤鏡也被找回。這一切雖說是我們還在人間時發生的事,但總有些不同。所以,或許青鸞大賽,還會給我們某種提示......總之,危機四伏。”
紅絲終於清理出來,與流蘇分離。乾坤鏡飄回慕枝硯手邊,沈厭帶著一手的紅絲,往她身前一遞,讓她收走。
慕枝硯將紅絲攏回袖中。
留有的溫熱漸漸散去,沈厭握了握自己空蕩的手掌,低眉回應一聲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