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坤鏡(1)
與上次的幻象不同。
慕枝硯跳進水中,依舊是先沉入水底,睜眼時眼前卻是一片黑暗。
因為有護身訣保佑,慕枝硯並未淋溼。她覺察出甚麼奇怪的東西似乎在尾隨她,慕枝硯找尋的速度慢下來,向後望去。
她在水中飄著,瞧見身後有人在掙扎。
那人實在太狼狽了,大聲叫嚷著,手臂腿腳全用上力氣,張口時還被冒進來的水嗆到,最後連話都說不出,只能一味地用動作呼救。
慕枝硯沒多想,立即向那人飄去。
即使有著護身訣,水下行事也並非便利。她半天才飄到那人身邊,一手把人撈起來帶入自己的護身訣內,那人才平安獲救,如落湯雞一般咳嗽。
他彎著腰,一直在咳,好像要把吸進去的水都噴出來。衣裳、頭髮,沒有一處是乾淨的,全泡得溼漉漉。
慕枝硯看著那人有些熟悉,嘗試著走近去瞧,那人一仰頭把水甩了她一身:“你有病啊,好端端的跳甚麼水啊!”
他說話毫不客氣,上氣不接下氣地、劈頭蓋臉地指責:“你知道不知道,我在外面看見你走到水邊,結果突然跳下去的時候多嚇人?你有甚麼想不開的要跳河?”
慕枝硯突然笑了:“你應該多關心你自己吧。”
阮驚連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未知空間。黑暗莫測,他伸手去碰,四周如結壁似的,外面水源根本無法湧入。
“這甚麼啊?”他茫然。
“護身訣。”慕枝硯說,“你怎麼想的,以為我要投河?”
“......”
因舉辦青鸞大賽的事臨近,阮驚連幾夜沒有好好睡過覺。如果重形宮沒有出現,就抽籤舉辦;如果重形宮出現,那麼第一名所在宗門就擁有舉辦資格。
而這次,第一名有兩位。
所以,到底是三生宗,還是不為閣,至今沒有確定。
阮驚連本來就氣惱三生宗的橫空出世,積分排名變了順序,為了散心到水邊走走,結果看見慕枝硯二話不說就往水裡跳,他還以為看花了眼。水聲是真的,揉揉眼睛人也是真不見了的,他立即隨後跳下去了。
結果忘了自己水性不佳。
這其實算是救人反被人救了。阮驚連無言,看著護身訣內毫髮無損的慕枝硯,也不想再多說“我一開始是想救你才跳下來”的了,乾脆執行內力讓全身熱起來,噤聲了。
慕枝硯和他不打不相識,哪怕並沒有真正打過。
充其量嘴仗算作打吧。她想著,一手繼續探尋神器所在,對著那頭反常的安安靜靜的阮驚連打趣道:“我先把你送上岸去吧,放心,我肯定不告訴別人。”
阮驚連:“我不用上岸!我厲害得很,慕枝硯你敢告訴別人你就死定了!”
她不說話,手上一動,像是要把護身訣四周的一處口子掀開,再將阮驚連踢出去似的。阮驚連立馬閉嘴:“我瞎說的,你別趕我走,我害怕。”
慕枝硯好奇了:“你這樣的人還有怕的東西?”
這是真害怕。
阮驚連眼睛瞥向別處,道:“我怎麼就不能怕了,我怕黑,還怕鬼。你看在我當初是為救你才跳下來的,別把我從護身訣裡趕出去。”
他身上大多數都幹了。只是,他那頭髮雖然幹著,但一看就知道方才泡過水,整個人顯得邋里邋遢的。
慕枝硯忍不住接著笑:“你作為修煉之人,還怕鬼啊。”
“我家裡是最小的。”阮驚連鬱悶地抓頭髮,“我排行第七,家裡最小的那個,以前害怕時哥哥姐姐都護著我。”
他似乎發現頭髮怎麼都理不好了,只好放棄了。
阮驚連說:“我之前和你說的,那個神器的事,也是我的錯。自我入內室起,其他人都覺得我膽子小欺負我,只有我師姐讓我苦苦修煉,好打敗那些嘲笑我的人。”
他回想起曾經耳邊消散不去的惡意笑語,偶有一次鬧得太狠,打到樓沐遲眼前,樓沐遲嚴肅的神情讓他今生都無法忘卻。
樓沐遲沒有安慰他,但他備受鼓舞。
她說,廢物才會退縮。
“我是被那群流言蜚語擾上頭了,以為你私下想了甚麼術法,才去和你理論。誰想到神器根本出現,我師姐還被那群長老斥責......”
他聲音越來越小,慕枝硯的眼前也越來越明亮。
慕枝硯轉身:“行,我大人不計小人過,原諒你了。”
阮驚連:“?”
護身訣飄得離岸邊很遠。阮驚連辨別不出只是何處,只聽慕枝硯說:“但有一點不對。神器出現了。”
“出現了?可是我們沒看見啊。”
“當然。”她收了探尋的手,“因為它在叫我。”
阮驚連還沒反應明白這句話,被慕枝硯拽著躲到某處。他研究不透慕枝硯,她這人太奇怪了,說的話聽不懂,他只能去研究這是哪兒。
他們是躲在......珊瑚後嗎?
阮驚連確認好幾遍,才張著大嘴驚呼:“這是哪兒啊?哪兒來的珊瑚啊?你不是要送我到岸上嗎?”
他這會兒聲音反倒大起來。慕枝硯往他後背上一拍:“閉嘴,小點聲!這兒是天水潭。”
“天水潭又是......”
後半句沒問出來,兩人躲藏的珊瑚忽然動了。
來自遠方亮處的風,毫無徵兆地刮過來。風勢很強,此處珊瑚叢全被颳得往後倒,慕枝硯腳下一鬆,她忙甩出紅絲綁在珊瑚上,再拖著阮驚連的袖子。
阮驚連很小聲地問:“天水潭有誰在啊,你非要來這兒。”
因為慕枝硯讓他閉嘴,阮驚連說完這句,快被風捲走了也不敢再說話。
他勉強睜眼,大致看出這是片珊瑚群,他們所在的是紅珊瑚背後,有遮擋的緣故,風來時已經微弱很多,不過是吹那麼幾下,不像近處的青藤蔓都被刮到他們的頭頂了,連根拔起。
好半天風才停。
慕枝硯手都酸了,坐在珊瑚下說:“你人挺瘦,拽你還蠻花力氣。”
在阮驚連心裡,慕枝硯算得上救他兩次了。不敢跟救命恩人爭,更是因為不知道身處何處怕慕枝硯把他丟在這兒回不去,阮驚連順著她低聲問道:“天水潭是哪兒?”
天水潭。
神器呼喚她到的地方。
但慕枝硯用手擋著嘴巴,神秘兮兮招呼阮驚連過來。阮驚連湊近,只聽她說:“天水潭當然是在水底下了。”
阮驚連:“......”
看著他生悶氣,慕枝硯笑,而後認真給人解釋道:“天水潭只是地名,我的目標是天水潭裡的水宮。你看外面這些珊瑚,都是用來守衛水宮的。我要進到裡面去,取回我的東西。”
想起來了。她說神器在叫她。
神器?
阮驚連:“不是,你是來找神器的?”
“重形宮的神器?”
“重形宮神器的那個神器?”
一連三問,他恢復了聒噪的樣子,慕枝硯有點後悔把人帶來。想著天水潭裡對手應該蠻多,帶他一個算是幫手,結果,下場就是被吵得想把他嘴縫上。
她煩著,躲在珊瑚後察看前方怎麼進入,把阮驚連推得遠遠的。
珊瑚群前正對著水宮。慕枝硯看得不真切,只見縫隙間有著“水宮”牌匾,後頭還有幾個字。她想往外走走,好看清寫著甚麼,卻聽身邊有聲音道:“慕枝硯。”
她蹦起來似的驚呼:“誰!”
阮驚連不解:“你嚇我一跳,哪有動靜啊。”
“你沒聽見?”
珊瑚群慢慢搖擺,風平浪靜。慕枝硯絕對不是幻聽,她回想那道聲音,冰冰冷冷的,像是不高興極了,才喚出來的聲音。
“沒事。”
她再一次把阮驚連推開,小心翼翼地悄悄問:“沈厭?”
太熟悉了。
她望著遠處,企圖在珊瑚群中尋找他的身影。
“嗯。”
有回應。
慕枝硯驚喜:“你在哪裡?”
她聽那邊沉默半晌,才說:“你的紅線裡。”
“上次,進三生宗之前,你說幻境裡會走失。所以我在紅線上留了一抹靈絲。”
“啊。那你說的話,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了。”
阮驚連聽不到,他納悶著,下了次水怎麼耳朵也不好用了,莫非沈厭又給人下了甚麼符?
他看著站他身前的慕枝硯,開始莫名其妙掏袖子,然後莫名其妙拽出一堆紅絲線,再莫名其妙對著空氣說話,時不時還莫名其妙回頭看他一眼,最終莫名其妙地提到自己的名字。
“阮驚連。”
“就我們兩個。”
“沒,我本來沒想帶他。”
“我要去找我的東西啊。”
明明他人在場,還不如不在。阮驚連默默蹲在珊瑚後,一聲不吭,看著沒空理會他的慕枝硯。
慕枝硯拽著一根紅線,她說話時將紅線繞到指上,抬手看,正映著周邊紅珊瑚,和淡淡的水光。
“你在哪。”
慕枝硯說:“你好好歇息啊,不用管我。”
紅線漸漸繞到指尾,慕枝硯扯著它說:“我用的尋靈訣。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的武器麼,其實在以前……嗯,我們沒進到重昭年之前,我還有它呢。”
“怎麼回事啊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一到人間,我的東西都沒有了。你都沒怎麼見過它呢。”
“哦,忘了和你說,或許是因為換年號的關係,前後相隔太久,我的雪光刃也不見了。”
她說話語速飛快,和方才對阮驚連的惜字如金截然不同。
說到最後一句,慕枝硯的紅絲用力一扯,除了綁住那一段,剩下的紅絲落在手掌下方,長長的紅尾巴直拖到裙襬處。
“沈厭,你給我買的雪光刃沒有了。”
那邊語氣緩和些:“你在哪。”
慕枝硯盯著手指的紅絲:“天水潭。”
她又說了一遍:“沈厭,他們怎麼都不見了。”
周邊水光浮著,紅絲線飄蕩起伏之時,慕枝硯聽她手上有人說:“等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