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宗(6)
那是一張和他極為相似的臉。
沈厭不能忘記幻象裡林間發生的一切——人手忽然變作妖手,額間起著象徵身份的紋路,轉過頭,他看見那是孩童時期的自己。
他曾試圖寬慰,畢竟是幻象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但有關師父的對話卻那麼真實,讓他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。
他到底是誰,又從何處來。
……
“然後呢?”
慕枝硯手臂支在床邊,仰著臉,等著他的下文。
沈厭看著她,頓了頓,才回應:“我還看見了師父。”
不止看見,他還清楚了師父的身份。沈厭記住了他的長相,因為那人長得和謝臨之房間裡牆壁上的畫一樣。
那不止是贈沈厭碎月劍的師父,亦是慕枝硯的師父。是他們三生宗的長老,紀老紀凌州。
慕枝硯聽聞後,支著下巴道:“這樣有緣分。這樣看來,你們前世是師徒,這一世也是呢。”
“前世?”
“你忘了?”慕枝硯起身在房內踱步,“你身為掌判官時還是重昭年,如今已經是明佑年了,所以我推測,這應當是我們的兩世輪迴。”
只是,她已經知道沈厭一世是掌判官,一世是她同門。她卻不知道自己重昭年時是誰。
兩世啊……
慕枝硯在心中默默感嘆,果然悲喜雙生相輔相織。
她感嘆完,才發覺沈厭又在蹙眉思索了。
“有哪裡不對麼?”
沈厭道:“師父他......有提到輪迴。轉世輪迴,因果迴圈,還說要找到源頭。”
慕枝硯一驚:“輪迴源頭不是九幽珏麼!”
棲蕪臺九幽珏被毀,是尋靈訣告知她,她再告知沈厭的,這也是他們身處三生宗要探尋的真相。
“難道幕後之人是……不對。”慕枝硯反駁自己,“可是按道理來講,師父如何能毀九幽珏,他未昇仙,不能上天庭,根本接觸不到才對。”
“我也是這樣想。”沈厭接道,“但,如果是被抹去人間記憶呢?”
……
他不是沒在心裡否定過。
九幽珏存在天庭,能毀去它的人定然是飛昇的神仙,紀凌州如今還在三生宗做他的長老,如何說也只算作修煉之人,是接觸不到的。
可如果紀凌州也曾飛昇過呢。
如今發生的所有,是沈厭還在人間時,還在三生宗做弟子的事情,都是過去。如果後來,紀凌州飛昇過呢。
天道將飛昇神仙的塵世記憶盡數抹去,他和慕枝硯自然不記得這一切。
在三生宗並未易容,他們卻自發化作另一張臉,這樣哪怕現在知曉自己位於三生宗,哪怕推測出紀凌州,瞧見的也只是紀凌州在人間時的模樣,無法與天庭裡諸仙的面貌對應。
想到這些,慕枝硯沉默下來,繞著方才擺放果子的木案來回走。
她雙臂抱著,手在下巴處摩挲幾下,提出意見道:“你也說過,這是在幻象中的畫面,也許並不真。何況,師父也僅僅提到源頭……現下只提防著就是了,你不要多想。”
正說著,長廊上忽傳來腳步聲。他們噤聲,有個傳話的弟子到了門外:“師姐,重形宮的東西發下來了,送到了大師兄的房間!”
她應付外面一句:“不應該送去我那裡才對,怎麼給到大師兄了?”
“呃,是大師兄交代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問完,想起甚麼,低聲問向沈厭:“你之前是不是說過,你想起三生宗是因為幫忙搬書,看到了他房間裡的東西?”
她看著沈厭慢慢點頭,眼睛亮起來。她曾想過要去看謝臨之的房間。如沈厭所言,他那院子裡頭估計存放著許多有關三生宗的書籍等等。
瞭解多些總沒有壞處。
雖說不明白謝臨之要重形宮的東西做甚麼,但總之,機會終於來了。
她都貼到門邊了,推門那刻突然回頭,指著沈厭的手道:“哎,那個果子記得吃啊。”
**
這次重形宮開,沒有出現神器。
準確來講,是神器不認第一名的沈厭和樓沐遲做主,所以消失不見。出現以上情形,各家會給排名前面的幾位一些獎勵,只是慕枝硯這份送到謝臨之房間去了。
上次來時太匆忙,站在月洞門外猶豫不決,身邊還跟著一個喋喋不休的阮驚連。
慕枝硯到了院落,見謝臨之正在外欣賞他的竹子。這方面倒和她有些相同,慕枝硯不由得想起自己天庭的花花草草來。
“我的東西呢。”
她發問。剛把謝臨之從沈厭那裡趕走,謝臨之的扇子還沒合攏,攤開搖著,瞧見她說:“雖說是獎勵,可我覺著你用不上,不如堆在我房裡存書的地方。”
存書?慕枝硯正要找這個,立即道:“你怎麼知我用不上,快,帶我去瞧瞧。”
謝臨之只好帶著人往長廊裡走。
這院子修得不錯,和主人的外表一樣,頗有文雅風氣。存放的位置還挺遠,慕枝硯跟著他彎彎繞繞,最後到了一間屋子,聽他說:“我有甚麼用不上的書都放在這兒,你們要看,進來就行。”
“上次搬書也放在這兒?”
“上次?”
“沈......沈師兄幫你搬的。”
謝臨之推門:“是啊。我就不進去了,擺在裡面第三個架子。”
太好了。
慕枝硯笑著踏進去,看清時笑意僵在臉上。
房間內多數都是書架,牆上掛著畫,一幅接一幅,擺得牆壁本身顏色都看不出來,半點空隙不落。
最中心的那張畫的是紀凌州,其他的風格各異,水墨的,上了顏色的,打鬥的,靜態的,但畫的都是一個人。
慕枝硯沒再往裡走,隨手抽了一本書架子上的書,還未翻開,見書皮上寫著“重形宮百年一遇天才”,說的是誰她好像也不用細看了。
她回身,問:“這屋子裡都是你自己啊。”
“當然了。”謝臨之理直氣壯,“我的屋子,不放自己放誰啊。”
他這回才攏了扇子,邁步進來,指著畫像一張張介紹:“這個,是慶賀你師兄重形宮第一名;這個,是桃花境......”
慕枝硯根本沒心情聽:“那你叫我們看書,看的甚麼書?看你如何如何奪得魁首的?”
“是啊。”謝臨之臉都不紅,拿來她手裡那本,“我這扇子就是第一名的神器,你蘇師姐是第二,三生宗給人送去幾本修煉的書,她全扔了。”
“它還是神器呢?”
“你看不出來嗎?”
“......”
慕枝硯本以為來這裡是看些有用的東西,結果都是吹捧謝臨之的書畫,他甚至專門給騰出個屋子來擺這些沒用的。
她抿下唇,好像明白為甚麼問話時,沈厭點頭很慢了。
他是不是也被謝臨之這麼纏著說上半天。
難怪他第一個認識的事謝臨之。滿屋子的畫像,認不出來才怪。
慕枝硯面無表情地搖頭:“它好像路邊幾錢買的扇子。既然師姐都扔書,那估計也不會是甚麼能派得上用場的。”
謝臨之附和:“確實派不上,那書上描述的全是各方神器,帶圖文的,你說這人本來就沒得到第一,看見得多生氣,不撕了都算是蘇時好脾氣。”
他看見慕枝硯盯著他,又補充:“所以我都說了,放我這兒,你非要來看。”
慕枝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:“那還真是謝謝你了。”
她不再往裡看,準備從謝臨之的院子裡出來。謝臨之關了門,跟著她,問:“你要去哪兒?過些日子就要舉辦青鸞大賽了,不如你和師弟一同休養......”
慕枝硯大步向前:“我和蘇師姐一樣生氣,我要起身去找神器。”
謝臨之看著她步步走遠,頭都沒有回,便以為她是氣話玩笑話,回去養他的竹子了。
......
一路奔到三生宗外,慕枝硯口稱歷練閉關之類,孤身一人到了水邊。
三生宗外是重山,山路流水蜿蜒,慕枝硯在一條溪水邊站立。紅絲再度卷出,慕枝硯想起重形宮內的幻象。
她沉溺在水域之際,原以為來者勢不可擋,會是場大戰。起初的水柱確實兇猛,可等慕枝硯做好護身,跟隨亮光而去時,她在上升過程中聽見水裡的呼喚。
像是陣古老又震撼的聲音,又像是,沉浸得太久,無人來尋的寂寞。但她不得窺見聲源的絲絲縷縷,只能去感悟。
慕枝硯跟著白光上浮。水域很大很廣,不知遊了多久,眼前忽然大亮。
她走出了重形宮。
沒有任何打鬥出現,像是隻為了告訴她“水”,於是出現水域似的。慕枝硯疑惑,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喚她。
沈厭沉睡的兩日,她沒有閒著,日夜琢磨“水”幻象。
她細細去回憶。
是水,還是在水裡?
是有東西在找她,還是本來就是她的東西?
火光石電之間,慕枝硯感受到了遠方的一聲哀鳴。
這聲哀鳴只有她能聽見,她明白過來——那是呼喚,是沉寂太久的呼喚。
她與謝臨之說的自然不是兒戲。
她曾對沈厭說過,劍道有靈,如今她清楚,她的靈在呼喚她。
尋靈訣又一次施展。
慕枝硯睜眼,在身上畫了道護身,跟隨著引路的紅絲,跳入水中。
這才是重形宮神器未現身的真正原因。
她來找她丟失的神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