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宗(5)
“呼。”
慕枝硯從水元素的幻象中醒來。
在重形宮的這一個夜晚,或許是他們的行進速度太快,導致積分排名飆升。於是在迷宮一個轉彎處,重形宮利用幻象,將她與沈厭分離。
分頭前行,慕枝硯被迫捲入重形宮新一輪的幻象。眼前所有的迷宮通道都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碧藍色水柱。
只聽剛有響聲,那水勢如同陣陣颶風,來勢兇猛,瞬間攏過她的全身。
水幻象?
慕枝硯沉溺在其中。
起初,是水帶給她的窒息感,慕枝硯沉在這片水底,雙手向上撥開,想借手臂的力量探出頭。她勉強在水下睜開眼睛,才發現——頃刻間,水域席捲蔓延。
這哪裡是一片能探出的水域,分明是汪洋,望不到邊際、看不到頂端。
慕枝硯無法呼吸,她的眼睛亦在水中有些發痛。大概瞭解周圍景象,她浮動著,閉上眼掐了個護身訣。身邊起了光,慕枝硯在護身訣帶給她的空間內站立,得以喘息。
僅僅是片刻,慕枝硯只覺渾身上下都溼透了。未知的水域帶給她可怕的冰冷,她撐著腰喘氣,抬頭再仔細去望。
流淌的水因她的護身訣空間泛起波紋。慕枝硯慢慢執行內力讓自己發熱,打量時,發現水域的最上方忽然閃過一道白光,她立即揚手甩出紅絲,護身訣帶著她升至最高處。
**
“師父。”
伴隨聲音,昏暗轉化成光明。門開,小屋內坐著位老者,他背對著趕來的徒弟,面前案上是他方才擺出的東西。
徒弟走到他身邊,映入眼簾的是看不懂的卦象。老者面對所算出的卦象,眉毛緊緊扭在一起,本就是褶子的臉也顯露哀思。
他出手,在卦象上添了一枚黑色棋子。
他算的卦其實不太正經。底部還是平日圍棋的棋盤,鋪上一層布,布的最中央是那枚黑色棋子,四周不規律地放置著羽毛、骨笛、塗了紅色的銅錢以及叩在布上的,像銀色鐘罩一般的東西。
眼睛盯著卦象,老者搖頭感嘆:“該發生的,始終扭轉不了。”
“師父,這是?”
他道:“不可洩露。”
將手上握著的一堆黑白棋子放回,老者又嘆口氣道:“你可曾聽過轉世輪迴,因果迴圈。若是找到這源頭......”
他想著,把旗盒往案前一推:“罷了,多說無益。你可想好這把劍的名字了?”
說話時,老者向弟子看去。
他有著濃黑的眉,下巴處的白鬍須不算多,唇微顫著。透過臉龐,能揣測出他的年歲,但其目光炯炯有神,分外康健。
只是,那眼神望他的弟子時,似乎帶有著一絲悲憐。
布著繭子的手向弟子伸出。弟子去扶他,帶著人走出房內。
弟子向著門外光亮處,師徒兩人轉身,青澀和垂暮的兩張臉徹底清晰。
看清兩人那瞬,沈厭身處的幻象再一次扭轉。
......
這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,沈厭以虛幻的形態位於其中,聽到前方不遠處的孩子哭泣。
沈厭被幻象束縛在原地,只得遠遠望著他的背影。
是一條溪流邊,那孩子或許是渴極了,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向前走,終於蹲在溪水邊,雙手聚在一處,想要捧起一汪清水。
林間的樹葉快要掉盡了。
幻象裡沈厭有著護身,覺察不到冷,但他見那孩子觸碰到水面時冰得手一縮。他似乎是下意識想縮回袖子裡取暖,但收回去,才想起自己身上破碎的衣衫,他沒有躲避的地方。
那身衣衫不像是單純的襤褸,更像是經歷過野獸撕咬,身前布料從脖頸一直到腰的位置劃開道口子,衣袖也被咬損,胳膊大片裸露在外。
下定決心般,他緩和後再一次彎下腰去撈水。他頭伏在手掌內飲水,而後適應了涼意,慢慢往身上髒的地方潑水,想要清洗乾淨。
他用水抹著胳膊,腳挪了挪,離得更近一些。水面因為他的稍許停頓而平靜,圈圈漣漪退去,他才看見自己撈水的手竟突然變成黑色。
那孩子嚇到了,本就蹲著,驚得往後一攤,徹底倒在地上。他對著月光看他的手,人手是肉色五指,現下卻變成黑色。確切地說,還帶有幾分紫,不過怎麼說都是暗色。
那不像人類,倒像邪魔。
發愣間,他的手一時失控。
有吸引它的東西似的,他彷彿被人死死拽著,被拖到空中飄蕩,連同身體也一路往前。他用另一隻手按著,卻驚覺,另一隻手也在不知覺間變作暗色。
沈厭被幻象遷移到附近,看見那孩子被拖到水裡。
他的頭髮衣裳完全溼了。浮在水面,等掉落後濺起的水花小了,他才敢試探性地看向水中。
手沒有變,甚至額頭新起了一道紋記,散著紫色的光。
沈厭看到了他的變化,也看見,水裡倒映著的臉。
......
撕裂般的疼痛,沈厭手指微動。
只是歷經幾個幻象,甚麼都沒有做,連打鬥都未出現,沈厭卻覺得很累。像是力氣被抽空,久違的疲憊和壓迫墜上心頭。
睜眼,光亮讓他深感不適。
他提起碎月,打破了重形宮最後一道壁壘。
層層深紫色的牆壁被碎月擊倒,向後齊齊退去,方才幻象的畫面一如這牆壁,在沈厭眼前來回迴圈往復。
是誰。
沈厭自來往人間,第一次因勞心感到站立不穩。碎月劍頭扎到地面,支撐著他的身軀。
他向碎月望去。他剛在幻象中看見了曾贈他碎月的師父,聽聞師父對輪迴之路的猜忌,還看見一個尚在孩童時期的妖物。
輪迴之路,九幽珏。
難道毀掉九幽珏的幕後之人是他的師父?可他怎麼上天庭?
而那個獨身一人的孩子......眉眼之處又是那樣的類似。
一連串的問題讓沈厭的腦子如同漿糊。前方重形宮開了,一片光亮。
沈厭提著劍往前走。
“沈厭!”
他最後在光亮裡,聽到慕枝硯喊著他的聲音。
**
“行啊,沒想到你第一次參加重形宮就拿個第一回來。不愧是我三生宗的弟子。”
謝臨之圍著床上躺著的沈厭走了一圈:“不愧是我謝臨之的師弟。”
謝臨之這話說了足有三遍,手上那把扇子展開,每次說話時慕枝硯都懷疑他在扇子後笑。慕枝硯坐桌邊,聽著這兩天沒變動過的臺詞,糾正道:“是同時好麼,而且,你師妹我也得了個第三的名次。”
那日重形宮開,為時三日,是歷來最快記錄。不為閣的大師姐和三生宗師弟同時邁出,慕枝硯緊隨其後,三個人出來時外面守著的人倒是熱鬧,慕枝硯笑著看向自家“生”字旗,正招著手,身後沈厭忽然就昏過去了。
眾人都認為他是在重形宮內損耗,需要靜養,因此這會兒沈厭還是躺在床上的。謝臨之是知道他沒甚麼大礙了,有事沒事都要過來溜達一圈,每次來,說著說著就轉到第一、不愧、我三個詞上去。
謝臨之聞言,看著慕枝硯在那兒削果子皮,道:“你第三名還在這兒吃,應當加緊修煉才是。”
“我那是給他們機會。”
慕枝硯帶著果子走到床邊:“再說了,這果子又不是我要吃的,是我給傷員的。”
她一遞:“喏。”
沈厭看她,從被裡伸出手接了果子,捧在手心。
慕枝硯用帕子擦手,正好走近了看謝臨之那把扇子,簡直沒話講。
“我可不像你,每天來探病就帶你那把扇子。”她推著謝臨之出去,“你還是帶著扇子快走吧,耽擱人家休息,站著我也嫌你擋路。”
慕枝硯力氣用得蠻大,推人走了忙“咚”關上門,生怕謝臨之再進來。她等人走遠,才走回床邊,轉對著沈厭說:“他們說前三名有獎,你先躺在這裡吧,一會兒我幫你帶回來。”
趕走一個謝臨之,這房間裡清淨不少。
慕枝硯看著床上這人。
他沒束髮,墨色的長髮落到肩後,臉色發白,倒真像病弱似的。
沈厭低垂著頭,盯著果子看半晌,才問:“你說,給他們機會?”
“我亂講的。”慕枝硯說。
他聲音有點發啞,慕枝硯蹙眉,又看他神情恍惚,乾脆搬了個凳子坐到他床邊。
她偏著頭問:“這是怎麼了?旁人不知曉你,以為你損耗,可我認識的神君從來沒有這樣過。”
重形宮外,她驚訝於沈厭突如其來的昏厥,好在她反應很快,把人接住了,不然沈厭可要直直摔在地上。
在“靜養”的這幾日,沈厭經常思緒飄遠,礙於謝臨之在,慕枝硯一直沒問出口,想著讓人歇息一段時日也好。這次她把謝臨之“送”出去了,實在按捺不住疑慮,這才發問。
“唔......你肯定能打過他們,那就不是困境的原因。”
“是你覺得三日出來還是太長了?”
“莫非......”慕枝硯琢磨,“你在幻象中看見甚麼了?”
她問到點子上,眼睛一併向他瞧來。
看著慕枝硯,沈厭才知道,原來他並非是擅長掩飾的人。他沉吟片刻,那些真假難以辨清的幻象又在眼前浮現。
沈厭聽到他開口:“我看見了。”
“我看見了孩童時期的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