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坤鏡（2）
那頭再無話傳來。
阮驚連看著慕枝硯慢慢把綁好的線，從手指上一點點扯下來，心裡感嘆這人有病，自己閒著也是閒著，去探望水宮輪廓。
珊瑚群后，水宮門開。
正上方是牌匾，有人來來往往進進出出，但阮驚連看清那人臉，知道他們不是人，而是水妖。
有胳膊上攏著幾連串的金圈首飾，但往上看卻是人身龍頭的；有長得很漂亮很高貴，身後是一對翅膀，手邊託著水蛇的；有全身黑色鱗片，眼睛眯起來，吐著長舌頭的。
阮驚連一哆嗦。
他不敢看了，眼神收回來時，他又在珊瑚群中瞧見做裝飾的珍珠、貝殼一類，比那些水妖好看得多。
於是他專心盯上了貝殼。
……
先前那陣風颳過一次後，不再捲土重來了。水宮外進出的水妖因風而驚呼，等風停後，恢復了談笑風生。
慕枝硯不想打草驚蛇，她手支在珊瑚上，嫌硌，又把紅絲墊在上面撐著。
她踮著腳，在五彩斑斕的珊瑚群空隙裡，看見了牌匾的後兩個字。
“水宮……復築。”
慕枝硯看著字念出來，詫異地問道：“怎麼是復築？難道曾經坍塌過？”
無聲響回應她，慕枝硯手往後揮，叫嚷著：“阮驚連？阮驚連！”
她以為那人丟了，揮動的力度大了些，正好碰到了甚麼衣裳布料。那衣裳帶著涼意，慕枝硯的手縮回來，向後看去。
身後站著個人。
眉目疏淡，色如靜水。
沈厭披著月白的長衣，脖頸間繡著的紅紋為他平添了幾分氣色。
他抬手，手掌心上呈現出靈絲化作的紅絲線，短短的一節，原本要比她的紅線顏色淡一些，但因在水裡，被紅珊瑚的色澤映著，似乎能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。
“你在叫誰。”他說。
慕枝硯道：“你來得這麼快？”
她湊近去看靈絲化作的紅線，問：“這就是你上次留下來的麼。”
靈絲託付在某物某人中，當物品或人移動行走時，託付者可以感知到危險、喜悅、悲傷等等情緒，知曉周圍發生的事情。
不過，留下靈絲，也不代表被託付者無聲無息毫不知情，法力強盛高過託付者的話，是能夠有所察覺的。
慕枝硯並不知曉，但不是因為她未察覺，而是紅絲沒有做提醒。她挽著紅絲，覺得頗有意思——這東西竟然“叛主”，主動接受了沈厭的託付，還半點未告知她。
沈厭收了“紅線”。
“阮驚連在何處。”他問，“你要找的東西在裡面？”
或許是聽聞對話，看貝殼的阮驚連往這邊走過來。慕枝硯注意到他前來，就挪了幾步，離沈厭更近一些。
她小聲說話，沈厭微微側首。
“我要找我的鏡子啊。”慕枝硯道，“在天庭你見過它的，雖然只有一面之緣。”
沈厭默默思索。
他在院裡躺久了，起身想走一走，卻忽地被身體裡的靈絲扯了一下。沈厭眼前浮現出一片暗暗的水域，護身訣亮起那刻，他喚了一聲紅絲。
早在重形宮分別之前，進入三生宗時，沈厭的那抹靈絲就捲入紅絲中。他原以為慕枝硯會發現，誰知這麼久她都沒有說話，看樣子是紅絲在幫他隱瞞。
重形宮被迫分離時，沈厭還能感受到慕枝硯那邊，氣勢洶洶的水域。但他隨即進入幻象，只得先在幻象中尋找出路。或許是他意圖明顯，重形宮又為他加了一道鎖，把他束縛在原地，不得行動。
他根據紅絲與靈絲的標識，找到了天水潭，聽她說來找神器。
沈厭記得她說過自己有武器，在買雪光刃的時候。他回憶，亦想得那是鏡，可是，鏡具體的樣子，還真是記不起來了。
慕枝硯沒多追問，畢竟，等下她拿回了鏡子，叫他看見就好了。
她對著那塊牌匾，說道：“我們得先混進去。方才我瞧了，這裡面都是水妖，你等我先易個容。”
要變臉，她還不想變得太醜。慕枝硯思量一下，比著珊瑚的模樣，化了個大概樣子的頭飾出來。
她半張臉鑲著珍珠，睫毛上也沾著藍和銀色相融的細粉，將頭飾送入發中。
做這些事的功夫，阮驚連已經到身邊了。他撥開珊瑚一角，問：“慕枝硯你在這兒又莫名其妙搞甚麼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阮驚連看著憑空變出來的這個活人，嚇得語無倫次，指著沈厭道：“你你你你你怎麼來了！你甚麼時候來的？”
他再往慕枝硯那頭一看，更是魂不附體了：“你你你你又是誰啊啊啊！！”
沈厭當即丟過去一張禁聲令。
慕枝硯頂著一張水妖臉，盯向阮驚連：“你小點聲吧，不然一會兒進去，我就不讓你易容，說你是我在岸上抓來的俘虜。”
聽出慕枝硯的聲音，阮驚連兩眼一閉，顫顫巍巍地點頭。
沈厭看著變成珍珠精的慕枝硯同意，才鬆開禁聲令。阮驚連閉著眼睛往臉上亂拂：“行……我、我我化好了。”
不就是貪看了兩眼貝殼，再回神就不見了慕枝硯，反倒看見突如其來的沈厭，和一個突如其來的珍珠精站在一起了，他不嚇死才怪。
他就不該跟著慕枝硯跳水。
他也不該逞一時之氣跟著慕枝硯潛入珊瑚群。
總之，來都來了，管前方是妖魔鬼怪的，就當是為了神器走一遭。
阮驚連亂化完，回身問：“那我們現在就進去啊？”
身後慕枝硯點頭：“對。”
“不再觀察觀察麼？”
“你廢話真多。”
慕枝硯看著他往前邁出半步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個頭，在變化出的一副魁梧身軀下，尤可見其畏畏縮縮的身影。
她一把將阮驚連拉過去：“你在中間走行吧。”
說完，慕枝硯大步向前，左瞧右看，活像回了自己家，對著珊瑚不時還點評道：“這個長得不錯。”
……
水宮外站著一列水妖。
阮驚連先前看的那些早就進去了，剩下的按著順序，在水宮外排成了不長的隊伍，排隊等著的時候，前後的水妖拽著人聊天。
阮驚連很慶幸自己擠在兩個人中間。
前面是話癆的慕枝硯，有個水妖扭頭看著她，隨口扯到甚麼誰家的孩子進了水宮學院之後不讀書，天天折珊瑚玩，慕枝硯摸摸她的頭飾說那真是太可惡了；
後頭是冰冷的沈厭，有水妖找他聊天，拍著他的肩膀，叫了他好幾聲，沈厭連動都不動一下，裝耳朵不好使聽不見。
他夾在中間，眼看後頭找沈厭覺得無趣的那兩個，要把目標轉到自己身上了，乾脆有樣學樣，往地上一蹲。
頭埋到手臂裡，阮驚連等那倆水妖走了，稍稍抬一點頭，瞄到他們身上帶著一份請柬。
再往前，和慕枝硯說話的那個，身上好像也帶著請柬。
阮驚連腦子“嗡”了一下，拉著聊天正熱火朝天的慕枝硯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你有請柬嗎？”
慕枝硯順著他的指示看去。只見水宮外排隊的妖，都帶了一份請柬，紅底黃封，看上去十分正規正經。
沒有請柬進不去，慕枝硯看見水宮外在排查。
她回頭，阮驚連也跟著她回頭。
於是，沈厭就看到前面那兩個化了妖形的，回身齊齊地望著他，慕枝硯說：“要不，你仿照請柬畫三個。”
“……”
就在三個人，不，三個“妖”大眼瞪小眼時，水宮門裡走出幾個護衛來。
為首的那個氣宇軒昂，要不是看出來他是個鯉魚精，阮驚連還以為他盛氣凌人的那模樣，是隻公雞化形。
鯉魚精領著手下，從隊伍頭悠悠走到隊伍尾，像是在細細打量。
方才熱熱鬧鬧聊天的水妖全都安靜下來，往裡面躲著他的視線，一時，嘈雜萬分的水宮外，只有守衛行走的聲音。
從隊伍尾往回走，路過阮驚連身後的時候，鯉魚精似乎停頓一下。
它有著赤紅的頭，鱗片在水下閃亮著，湊近那刻，阮驚連裝著臉上無變色，眼睛卻早移開了。
過來了。
他感受到鯉魚精的腮在動。
凸起的眼珠大片都是黑漆漆的，往外一翻，死板呆滯地瞪過來，靠近了餘光能瞄到鱗片帶著青色光澤。
阮驚連要嚇死了。
雖說他是入室弟子，也沒怎麼真的遇見過妖，更別提貼得這麼近。鯉魚精著重瞧了他半天，等到阮驚連手指在衣袖裡翻找暗器，它才往前走去。
暗自撥出一口氣，阮驚連猛地想起前面站著的是慕枝硯，剛放下去的心又提起來。
慕枝硯知道它在打量，一扭頭和鯉魚精對上眼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珍珠，感覺有點故作遮掩，就又把頭扭回去了。
想等著鯉魚精接著往前走，慕枝硯卻感覺它不動了，留在原地半晌，竟往後退了兩步。
慕枝硯：“？”
鯉魚精這麼一退，他帶著的那群蝦兵蟹將也緊隨著往後一退，寂靜的宮殿外，衣甲摩挲聲陣陣。
鯉魚精舉著手上長矛，往地上一戳，感嘆道：“公主，您居然能光臨水宮，實屬我們的榮幸啊。”
身前身後八百雙眼睛同時向她盯來。
慕枝硯：“？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