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宗(3)
阮驚連回頭看自家師姐,她的表情像是也在等他做回應。
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講實際來說,他沒有和慕枝硯交過手,若是場下比試,其實他阮驚連不在怕的。
但幾人話鋒轉到這裡,頗有那麼點三生宗要和不為閣大比的架勢,話題還是他阮驚連挑起來的,輸了,丟的是他們整個宗門的臉。
久久等不到回應,謝臨之手上玉扇齊齊攏合,笑道:“我家小師妹說話直,她這脾氣,師父來了都勸不住。”
“我家師弟沉穩一些,要不……”那把合上的扇子往臺下一指,“你來說兩句吧。”
話一落,房內四雙眼睛,都跟著扇子落到沈厭身上。身邊慕枝硯熱忱的眼神像要把他身上照出窟窿來,沈厭不為所動,只盯著阮驚連。
“隨時奉陪。”沈厭道。
他手直接放在碎月上,連眉毛都沒皺一下,像是阮驚連說一個好字,下一瞬他就要拔劍刺過來似的。
臺上謝臨之看著熱鬧還道:“各位看,還是我家師弟沉穩些。”
阮驚連:“……”
他是看明白了,這三生宗,一個坐著搖扇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,一個一臉無辜看上去為他著想實際下一刻就想把他打死的,一個沉默半晌開口時眼神冰冰冷冷用臉殺人的。
這是甚麼,三生宗覺得二打一不夠,還要合理三打一嗎。
這合理嗎??
再仔細一想,萬一真打起來,慕枝硯再丟個甚麼亂七八糟的符把他束住……那場面可太好看了。
想到這兒,阮驚連突然就笑了:“我覺得幾位方才所說的有道理啊,我們重興宮見,這樣大動干戈,多傷和氣呀。哈哈哈。”
……
阮驚連跟在樓沐遲身後退去,房間內只剩下三個人。
謝臨之從座位上起身,帶著手上的扇子往下走。
剛才囂張的慕枝硯,還想在師兄面前維持下乖巧的樣子。她先是裝模作樣地準備,等人路過時,剛要行個常禮,便見那扇子對她也一指。
“演得不錯。”
手臂在空氣中還做著動作,僵持其中,慕枝硯回身,望著謝臨之走遠。
“他都看出來了。”慕枝硯收回手臂自言自語,“那我還在這兒裝甚麼。”
身側沈厭權當沒聽見。
人都走乾淨了,這房內顯得空蕩蕩的。慕枝硯想到身邊還站著個人,目光漸漸挪到沈厭臉上。
三生宗。內室弟子。
慕枝硯:“那這麼說來,我們曾經在人間還是同門的關係呢。”
她盯著人笑:“那我也應該叫你師兄了?”
慕枝硯往他身邊走兩步,帶著笑地細瞧他的臉,叫道:“師兄?”
沈厭不語。
“神君?”
還是不說話。
因為沈厭比她高,對視時慕枝硯要仰頭,看久了覺得有些累。揉下脖頸,她的視線便轉移到旁處,忽見到屏風上的一輪彎月。
慕枝硯稍稍墊了下腳,貼近他,用很輕的、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喚道:“喜喜?”
最初沒認出沈厭前,他還戴著面具的時候,慕枝硯有猜測過,他的眼睛他的容貌是如何如何。
這會兒,她貼得近,於是,得以看清沈厭眨了下眼睛。
他的目光好似有些許柔和,但更多的,像是迴避。或許是行走間匆忙,他額間忽然散下一縷發,正落到他的眼邊。
沈厭出手去挽,也打斷了兩人這場短暫的、靜靜的對視。隨後,他轉身欲出房門,慕枝硯在身後跟著他。
“重形宮很快就要開啟,現下還是先研究其為妙。”
他走路快起來,慕枝硯也提速,再次喚道:“喜喜。”
“……你有沒有想過要奪神器?雖然說神器認主,但是第一名多少能有些機會。”
“喜喜。”
“……”
“喜喜。”
**
重形宮,若從空中來看的話,很像迷宮,彎彎繞繞霧霧濛濛。
這並不是實際存在的宮殿,而是一處由各大宗門爭奪神器生成的幻形宮。因為神器出現不定,所以重行宮所開展時辰亦不定,可能每隔幾年一次,可能幾十年。
進入重形宮內,依照參與者的修為等等因素,會呈現有各式各樣的妖魔、困境,需要參與者去解決。
按照解決時辰長短、力度,還會給予參與者積分,分為各組總分與單人得分,進入重形宮和沒進入的人,都能夠看見實時排名。直到有人第一個走出迷宮,重形宮幻像才會消失。
各宗門成立至今,表面所說是三門同行,更像三門鼎立,各家暗地裡都較著勁。更關鍵的,是重興宮第一名所在的宗門,能得到舉辦青鸞大賽的機會。
論總體,是舉辦大賽的榮耀;論個人,誰不想要神器在手?
因對這次重形宮的重視,不為閣的人起了大早,樓沐遲帶著阮驚連,身後還跟著幾位子弟,率先抵達重形宮口。
但見天矇矇亮,不為閣的來者圍在重形宮幻向外,其他宗門的人陸陸續續到來,和他們一併站好。
樓沐遲向後望去,問道:“三生宗的人呢?怎麼還沒到?”
“三生宗的大師兄和師姐都不參與其中,好像有一位跟隨紀老閉關了。”下方有知情人答,“這次參與的,是去年剛拜入門下的兩位。”
去年……樓沐遲眼睛輕眯了下,像是在思索。去年剛拜入門下的弟子,那不正是她前幾日看見的,巧言令色的那個。
等待的時候,天已經完全亮起來。樓沐遲對著四邊示意,而後道:“諸位,三生宗久未到達,但我們也沒有等待的理由。既然是他們遲到,那我們就不要耽擱,早些進入吧。”
這話其實也是對的。時辰到了,只有三生宗的人沒到,歸根究底是自身原因。四處對視,紛紛同意。
見狀,樓沐遲第一個走近幻像。
這處“宮殿”從外看向內部,只能看見裡面深紫色搭建起的彎路,最外側浮上一層隔膜。
探出一隻手,她搭在透明隔膜上。是像水一樣的感覺,樓沐遲慢慢將手伸進去。
本是天生慧根的她,年少成名,何人不識,何人不曾聽聞過她的傳說。
她自拜入門下那日起,幾乎不與外界交流,是一心撲在修煉上,真真正正做成了後輩的好榜樣,人們眼中那勤練的大師姐。
想到不為閣長老對她的囑託,各方各界對她施加的壓力,樓沐遲曾放話,今年一定要得到它。
她等神器很久了。
……
越探越深,樓沐遲的身體完全深入重形宮內。
四邊看到不為閣的人都進去了,自家也跟著著急,一群群一陣陣都緊隨其後,湧入了重形宮。
阮驚連是第一次到重形宮來。不為閣的人在迷宮內聚集,他跟著樓沐遲身後走。
起初幾步,和單純的迷宮無異。深紫色的圍牆,很高,光線也很暗。阮驚連抬頭,看不見任何出口,想來只有第一組的人出了重形宮,這場幻形才會結束。
不為閣的都在後面隨著大師姐行走。有的年紀小,走了兩步,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。
“師姐是第一次來這兒麼?”
“好像不是。我倒是知道,上一次重形宮出現,獲得第一名的,是天機門的人。最後得了甚麼,我不清楚。”
“哎,這路是不是走過了?我怎麼感覺有點熟悉。”
阮驚連位於樓沐遲和身後交流圈中間,左耳朵聽著他們說話,右腳跟著樓沐遲走路。
他左耳朵聽到人說“熟悉”“走過”的時候,立刻上前建議道:“師姐,要不咱們在這兒留點痕跡?”
話落,他看到樓沐遲神色不妙。樓沐遲微側下身體,阮驚連藉著側出的空隙,看到那牆上刻著一道不為閣的“為”字。
這樣說來,樓沐遲在上次走過時就留了記號。而他們,毫無察覺地,擦肩而過。
阮驚連“哎呀”一聲,挑眉道:“有意思,這才走出幾步,我們就遇到挑戰了。”
他望去,那層層道道牆壁都一模一樣,左轉、右拐,都那麼類似。他想到重形宮幻形的特點,當下不由得認為,這情景也在“幻”的範圍內。
難道是幻妖?
阮驚連準備找出它藏身之處。
這東西無聲無息,只能靠自身去找。阮驚連和樓沐遲正打算停下,認真去搜尋,便聽後頭那幾個指著上空,像是在十分氣憤地指責。
“他們在幹甚麼?”
“我們這都是起個大早破境的,他們三生宗的,真把神器放在心上麼?”
阮驚連剛才找出口時看過上空,但那時可能是剛進入裡面,甚麼都沒有。此刻,他再看去,望見重形宮呈現出的畫面。
這也是說重形宮是幻形的因素之一。它不一定在甚麼時候,就把對手的情況也展現在你臉前,還活靈活現,連容貌聲音都一清二楚。同時,上方還附帶對手積分排名。
阮驚連想到各大宗門天未亮時就在重形宮外等候。再看去,他和身後師弟師妹的心情一樣,簡直無話可說。
上方,重形宮將其他宗門的現狀一一呈現。阮驚連看見了被困在原地的他們,看見有陷入沼澤泥地的,看見已經遇到困境拔劍打起來的。
唯獨畫面轉到三生宗不同。
最上方積分為零,連排名都沒有,代表參賽者還沒有進入重形宮。
他們所在似乎是一所院落。
木梨桌在中央放著,三個人圍著桌坐,上面百合羹、棗泥糕、常芯酥、蟹粉芙蓉餃、鯽魚豆腐湯等,樣樣種種都擺滿,甚至後續端上來的三鮮面和燉鴨都找不到位置。
慕枝硯在夾最後一塊芙蓉餃,聽到身邊謝臨之問:“你還在這兒吃,重形宮開了,也不抓緊。”
她嚥下去,接著要舀一碗湯來,伸出碗,回應道:“我才不要像阮驚連一樣,起那麼早,連飯都顧不上吃。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哎師兄,你別跟我搶那塊鴨子肉了。”
沒吃飯的阮驚連:“……”
起大早的不為閣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