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宗(2)
慕枝硯記得她初到天庭的那段時光。
一開始,她是沒有名號的,那會兒庭內只有兩位單字號的仙友,一是號“若”,主管世間風雲變幻;另一位則號“彌”,執掌世間陰陽壽豐。
她和若是不打不相識,而彌這位仙師,是素來不與人結交的。她的疏離是很明顯的型別,並不是單純像若一般,只是喜靜。
慕枝硯曾去找過彌,交往中發現她的性格後,便不再深談了。再後來,她因一次派遣提升法力,獲得了“緣”號,又知道了天庭先後了飛昇兩位仙友,而且都是飛昇時就有單字號。
一個,是她自以為初遇的“夙”。一個,是那晚出席宴會的“辰”。
她得知自己姓名的那次派遣,九死一生。尋靈訣,亦在那夜開創出來的。她第一次用尋靈訣,便是在尋的道路上想起她“慕枝硯”的名字。
因為不想再被天道抹去,慕枝硯選擇了隱瞞,而遇到沈厭後,兩人就懷著僅對方可知的秘密,在天庭往來,慢慢成為一對出入常伴的、悲喜相輔佐的搭檔。
......
“你怎麼記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慕枝硯從回憶中脫離,回到小亭內。
她看著沈厭不再輕敲石桌。
那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縮回來,攏在衣袖中,袖邊繡著的紅紋微微皺起。他稍稍偏一點頭,似是在思索,而後才道:“以前在人間,偶爾知道的。”
紅紋舒展開,沈厭攤開一卷紙張。那張紙似乎被揉攥多次,上方可見折過的痕跡,正反兩面都有著字。
“我到這裡先了解了下狀況。”他指著所書寫的文字道,“我們位處三生宗,都是宗門內紀老的徒弟。”
他的手一滑,指向紙上繪製的三個圖案,圖案正呈三方對立型。
“三生宗,不為閣,天機門。當下最大的三家宗門。”
沈厭將紙往前一遞。
“好像最近有一場名為重形宮的比試,傳聞幾十年難遇。三個宗門都會派來弟子,按照施展順序,今年三門應當齊聚三生宗。比試的第一名能得到神器,但神器會認主,所以......”
“所以哪怕得第一,也不一定會擁有神器。”
慕枝硯續上他的話。聽懂了,她把那張紙翻了個面。慕枝硯以為背面還是沈厭分析的現況,等翻來看清楚,才見那幾行字赫然是她的手筆。
“人間......”
她嘴快,唸了兩個字迅速把紙張捲起來,推了回去。
“你還留著呢。”她喃喃自語。
音量低,沈厭未聽清楚,問道:“甚麼?”
“沒事啊。”慕枝硯忙搖頭。
她後坐,當沒看見背面所寫,掩飾道:“我說,你方才醒過來,好像看見了很多東西一樣。你很明白這裡發生過的事啊。”
她伸手挑了一縷發在手裡卷著玩,又岔開話題道:“你都看見甚麼了,能這麼清楚三生宗。”
沈厭把紙張收回去,淺淺看了她一眼,說:“我在這個院子醒過來,遇到了三生宗的弟子。”
這不正是沒進月洞門前,慕枝硯所擔心的。她探出去拿點心的手一停:“你見到人了?沒露餡吧?”
“沒有,我話很少。”
“哦,那就好。”她把點心拿起來。
看著慕枝硯放下心的模樣,沈厭才繼續道:“遇到的是你和我的師兄。”
……
慕枝硯點頭,把那塊精巧的茶酥掰成兩塊,心裡念著:好傢伙,她好歹還遇到個外門的阮驚連,沈厭倒是直接和親近的人見面。
“這院子也是他的。”
……
那半塊酥被她一捏,碎成酥末了。
慕枝硯抿唇:“你不早說。”
她顧不上吃點心了,招手道:“快,你把有關師兄師姐師父的都給我講了,我好清楚點,知道一會兒怎麼扮演我自己。”
慕枝硯往前傾,不過所坐的石凳是死的,緊貼在亭中地面上。她想叫沈厭把那張紙再拿出來寫寫畫畫,還不等開口,就聽月洞門外傳來聲音。
“哎,師兄師姐在這兒呢。”
進來的也是位穿白衣的弟子,看上去,那身衣裳紋路比他們穿著的要多,但做工並沒有他們的精細。那人帶笑,道:“大師兄剛才還喚兩位呢。”
誰叫她?
慕枝硯打算要那張紙的手止住。
真是怕甚麼來甚麼。
**
三生宗紀老名下,內室弟子共四位。
左手邊坐著的大師兄,身側站著的沈厭,和慕枝硯自己。還有一位,沒在這間屋子裡,聽說是極為安靜不愛見人的二師姐。
那這麼說,按年紀閱歷排,她還是最小的那個小師妹呢。
房內上坐著兩個人。三生宗的大師兄,穿著和兩人一模一樣,另一位顯然是不為閣的,所戴玉佩刻著“為”字。
慕枝硯和沈厭站左邊,右邊的阮驚連站在他家師姐下方,看樣子他是剛解開了禁止符,正得意地瞧著慕枝硯。
“不知我師弟何處得罪了兩位。”
樓沐遲先開口。她說話時先看著坐在對側的大師兄,而後掃過站在他身下的慕枝硯和沈厭,最後才略微帶過阮驚連。
阮驚連陪著笑,等樓沐遲視線挪開,接著和慕枝硯大眼瞪小眼。
慕枝硯可沒空一直陪他鬧。她盯著樓沐遲。
不為閣內室弟子服是青色,樓沐遲身上的氣質和這身青色很是搭配。她說話時吐字很緩,似乎眨眼、抬手,這樣細微的簡單的動作都經過設計,雖說是很優雅,卻總讓人覺得和同齡人不大貼近。
樓沐遲的髮間只用一根木簪挽著。她沒理會阮驚連的笑,扭頭,向著對側發問:“三生宗門號大,也不能二對一,做出這樣不公正的事情來吧。”
她面上帶著一點笑意,但那是很明顯的客套,從慕枝硯進門開始,那抹笑就沒從樓沐遲臉上掉下去過。
這交談像極了家中大人做客請人,小輩在下面聽。慕枝硯探頭,看向座位上的大師兄,謝臨之。
來時匆忙,跟在傳話的弟子身後,她顧不上在紙張中寫畫。慕枝硯走路特意放慢腳步,是為了多聽沈厭說些三生宗這師兄師姐的事蹟。
適才路上,沈厭低聲告訴她:“大師兄,姓謝,名臨之,和師姐蘇時同年拜入師門。兩位,還都曾是青鸞大賽的勝出者。”
慕枝硯一字一句記下,等隨著傳話弟子踏入房內,突然想起不對勁。她趁著兩人對話,拽了下沈厭的袖子,問:“你怎麼知道這麼多。”
“你在幻境看見的,莫不是三生宗編年史啊?”
沈厭往她這側歪頭:“我方才遇見師兄,幫他搬書,在他房內看見的。”
“喔。”
臺下的悄悄話結束,慕枝硯再向上望去。
謝臨之用白帶束髮,他聽樓沐遲話中帶刺的提問,並沒有急著回答。
伸出隻手,謝臨之先起身握起白玉茶壺,將盞內茶水倒上,往樓沐遲身前送,才道:“先嚐茶。”
他落座,端起茶盞時,幾根手指圍著瓷面繞過一圈,輕輕一抿。
樓沐遲接過茶。
品過茶,謝臨之看向阮驚連。阮驚連半天沒等到慕枝硯接著和他互瞪,早就收回視線,對上謝臨之眼睛時,像是被這人看穿了,心虛地一低頭,餘光瞄著自家師姐。
“師父閉關,家中要事,尤其是師弟師妹的事,我自然要放在心上。”
手上茶盞一轉,謝臨之放在案上發出輕響,說道:“依我看來,不如聽聽他們的意見。”
他側首,向臺下二人看去。慕枝硯本就探頭,正好把這位師兄看得一清二楚。
好個溫潤如玉的公子。
和他身上所穿所戴的白色相同,謝臨之生得活脫脫像塊無暇白玉。他向人側首時,長睫輕眨,落到眼下時微微顫動。
與樓沐遲那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相反。
謝臨之手上展開一把扇子,徐徐搖著。他看上去極為平和,所說的話卻不帶絲毫商量語氣,望過來的同時,那抹眼神如一縷春風撫過人心頭。
樓沐遲無言。謝臨之的語氣溫和,又確實在理,不好反駁。
座上的兩個人都看向下方,慕枝硯率先站出來,似乎故意挑釁般看了一眼阮驚連,而後道:“你身上的符解了?”
阮驚連不服:“分明是你搞偷襲。”
“是麼。”慕枝硯不屑輕笑,“不過是一個禁止符而已,我也沒想到你這般……”
她稍頓,努力想出個不尖銳的形容詞:“也沒想過你所學尚淺。”
“你……”
不等阮驚連辯論,慕枝硯向左右各看去:“師兄,樓師姐,方才我與他談論到重行宮一事,竟聽聞神器已經納入不為閣麾下了,但自從重行宮開到如今,似乎這神器,都是自己爭取的吧?”
阮驚連當然沒有這麼說。他口中所言,分明是神器定然歸他師姐。
而那位師姐樓沐遲,正在臺上好端端坐著,甚至為了表公正,說了句:“神器認主,一切皆靠自身能力。”
三門同爭,不為閣若一家獨大,話傳出去難免三家分心。更何況,這話若落到長老耳朵中,還會苛責她沒有約束好師弟。
樓沐遲想到這裡,轉頭問向阮驚連:“這到底怎麼回事?”
方才歇口氣的功夫,慕枝硯又想好了一個鬼點子。她搶話道:“驚連師兄說,擇日不如撞日,何必等到重興宮開,不如現在就比試。”
阮驚連聽她這一句師兄瞬間渾身發冷。
儘量露出為難的神色,慕枝硯說道:“可我總覺得這樣有傷和氣,所以,我就用了禁止符。”
兩人一言一語交錯速度飛快,阮驚連是一個字都沒插進去。他瞪著慕枝硯:“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慕枝硯附和。
她眼睛很大,順著她自己編造的話術往下說,眨眼時演得像真有那麼回事。
“我若是知道驚連師兄是真的想交手切磋,肯定不會直接下禁止符啊。”
“失禮失禮,我的不是。若是您不高興的話……要不,我們現在比一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