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夜(6)
慕枝硯記得那是一個黑夜。
那晚,她和沈厭就被關在門鎖得緊、風吹得厲害的“小牢房”裡。
回想這麼多天的遭遇,回想面冷話少的“掌判官”,慕枝硯孤家寡人一時有感,提筆唰唰寫下幾行字。
好像一開始她還命名,叫“重昭九年活命條例”來著?
……
慕枝硯一言不發。實際上她是不知道該發甚麼,只得靜靜打量沈厭臉色。
沈厭是一貫的冷臉,這會兒她自己心虛,反倒辨別不出他的情緒了。
“我那時候也不知道你就是……就是祈。”慕枝硯辯解。
她把那張紙慢慢抽回來,攥住一角,往手裡拖著。紙張長度抽過了大半,沈厭看著她,食指往紙上一彈。
頃刻間化為虛無了。
……行。
她乾脆就當這事就過去了,往轉彎處看。這房屋前是廊坊,前後門中間隔著一條小路,為避人耳目,他們轉彎走進小路,躲在房屋後門施法。
沈厭和她一樣,雖說有些法力,卻遠遠不及從前。想來,只有查明真相,發現這精心設計一切的人,才能恢復如初了。
慕枝硯還在想個由頭去叫掌事,卻聽風聲驟然大起來。
仰頭,廊邊所植草木沙沙作響,烏雲頓時捲入空中。她腳下停住,那道若隱若現的銀環突然擴大範圍,以飛快的速度,從罩住房屋擴至方圓幾里。
“鈴鐺……”
盯著密佈的烏雲,慕枝硯輕喚。
**
冷瀟湘正於房中擦拭劍身。
作為掌事,他的房間實在佈置得過於簡單。
他房內案上是筆墨,再旁邊有幾折屏風,轉過去是擺書籍的小架子,左側牆上貼著兩幅畫。看上去已有年歲,不過儲存甚好。
那牆上的兩幅畫,落款處為梔,梔字是畫出的花紋。不是名家之作,整體卻繪製極妙,大氣磅礴,倒有那麼點彰顯他身份的意味。
除此之外,沒甚麼旁的了。
窗外異動。
“砰”一聲,有飛物砸到他窗上。
冷瀟湘下意識提劍,一股危機氣息在風裡蔓延。劍氣寒光往外一洩,那東西還在“砰砰”砸窗戶,像是不撞開不罷休。
“報——”
“別過來!”
冷瀟湘聽見門外來人,高聲喊喝阻止他前行,卻聽“報”的那道尾音還在拉長,後半段沒說出的音卡在喉間,沒了聲息。
接著,是身體落地的聲音。
冷瀟湘用劍挑開窗紙一角。
透過窗紙,他能看見貼在外面的東西同樣掉落,卻沒有半點響聲。
被陰影遮擋,白日的光瞬間暗下去,路面隨處可見生出的黑霧。黑霧從報信那位弟子的衣裳領口鑽出,呈現為人形態才有的手掌,五隻手指為長爪,指甲也是黑色,足有三寸長。
似把風撕裂,速度之快力勁之大,幾乎是冷瀟湘剛看清,它便穿過窗紙,直對著人而來!
那扇窗戶被架勢壓破,橫七豎八塌進房內。黑霧從那群零零碎碎中穿出,冷瀟湘迅速往一側閃過,利爪徑直擦過他的耳朵。
“轟隆!”
地動山搖的巨響,身後的牆壁被它砸出一個窟窿。
“你是何人?”
他手握長劍還未拔。
黑霧聞言稍頓。它發現人躲開了,隨即調整方向,再度襲至冷瀟湘身旁。
冷瀟湘在它飛來的路途中,朦朧看出人形化身。不是一個人,而是許多、許多人影,模模糊糊但又清清楚楚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外貌各不相同。
唯獨相似的,是都帶著濃重的怨氣。
他餘光可見,倒在地上通報的弟子被這黑霧抽空。他不知黑霧的來歷,卻知它隨意奪取人的性命。
可無論來者是誰,他都要守護這片山莊,守護他身後的弟子。
冷瀟湘舉劍,仰頭望向空中,直對著黑霧。
下一瞬,劍已出鞘。
劍氣刺向利爪,兩道寒光迎面撞上。
……
山路隨處可見倒下的人。
活假人的黑霧吸人不留血痕,但空氣裡處處都是血味。沿途草木上,有利爪滑過人皮時飛濺出的血跡。
沈厭和慕枝硯走散了。
他恢復記憶後不再是那個凡人,自然不需慕枝硯再牽著手前行。
在前往掌事院路上,沒走幾步就會遭劈遇襲。一處岔口,黑霧再度飛過來,中間路被隔斷,沈厭被迫和慕枝硯分離。
他們對視一眼,慕枝硯去找冷瀟湘,沈厭轉身去救人。
上次來得太晚,他們到達門內時傷亡太嚴重。沈厭不知道這次是否還能重來,因此他腳步很快,碎月撥開所有擋路的,行走匆匆。
劍稍撥,他看到草叢微動。很輕的一下,他看出來那是有人躲在草後。可惜沈厭素來敏銳,他兩步邁到那片雜草叢,往後一探——
鈴鐺聲清脆。
縮著身子的小姑娘渾身沾滿泥土,被發現,她抬起頭,滿眼畏懼,止不住往後躲。
她是自己跑過來的?
想起上次小姑娘也是突然這樣在房內出現,沈厭探明她並非活假人一類,手起刀落,斬斷她身前的雜草。
那鈴鐺定有來路。沈厭當下緊急,只記下沒有詢問,腳往前踩過去,伸出手:“過來。”
小姑娘不敢答應。對峙的那刻,她身後地面上突然捲起一團黑霧,像是穿過地下而來的,兩人腳下同時一震。
黑霧見有機可乘,和前幾次一樣向她抓來。沈厭抽出符,還不等拋去,那系在她腰間的鈴鐺自發喚出聲,暗淡顏色募地鍍上層光輝。
而後,她身邊化開光圈,所起的氣焰抵住伸出手的黑霧。
黑霧見識過後稍退,沈厭立即拽住她的胳膊,把人抱出來,帶著這山莊內的倖存者跑遠。
天邊滾過一道雷,陰霾重重。
路上人聲寂寥,只有活假人的入侵,再不見活人。不渡山莊弟子鬥爭折損的劍插在地面,亡去的人有的存著全身,有的被吸空只剩一副皮囊。
被吸空的雖沒有鮮血,但多數的都是殘肢斷臂,散落的屍骸血跡沾滿衣衫。
有靈,能助人修為大成,也能引來妖魔鬼魂。從前見過的莊內山清水秀之氣,此刻已淪為了外界侵奪的物件。
食腐的鴉鳥尋味,越過林間,拍著翅膀飛過沈厭頭頂,發出嘶啞的鳴叫聲。未落枝椏的幾隻成群,漸漸轉過岔路飛去遠方。
這群飛鳥所落之處房屋坍塌。
其中一隻往更深處飛,慕枝硯跟著它往前邁,腳邊碰到一幅畫。
應是從高處墜落,畫框砸碎,畫作沾上土與血,大半都看不清楚。
獨獨落款的那一抹梔字花紋乾淨著。
這是掌事堂?那三個字很清楚,所載文字的牌匾就落在畫作邊。
慕枝硯趕開飛鳥,踏過廢墟。灰塵和血味都很重,慕枝硯甩出袖中紅線,紅線另一頭綁在某處,她跟隨紅線走。
空氣裡的血味在擴散。慕枝硯走到紅線尾,才見冷瀟湘身前扎著木劍,躺在地上。
“掌事?”
紅線飛回,慕枝硯快跑到冷瀟湘身邊。
“快、快走……”
慕枝硯蹲到他頭側,才看清這哪裡是木劍,分明是紅木畫框,不知何人將砸碎的紅木化成鋒利的長刺,扎進冷瀟湘身體。
他傷口處的鮮血蔓延,紅了衣裳。慕枝硯想扶他,可聽冷瀟湘斷斷續續的囑咐,和他漸白的臉色,就知冷瀟湘失血過多,命不久矣了。
“走……”
他努力扯動嘴角,想拼命出手推慕枝硯。
這一次的冷瀟湘沒有見過她,不知道她的身份,她對於冷瀟湘,不過是陌生人,甚至可以劃入危險的行列。
儘管如此,他還是用盡全力喊出那個“走”字。他的嘴角一直在顫,吐出的血從下巴滑到脖頸。
他很想很想伸手,但是實在沒有力氣,再不能像從前抬劍那樣抬手了。
耳朵裡還是方才的鬥爭聲。
……
“你到底是何人?來山莊所尋何事?”
刀光劍影間,黑霧最終變成一個人。那張臉龐幾度扭曲,黑色的眼睛空洞盯著和他交手的人。
“聽說莊主外出?”賀禮的唇揚起來,“他不會再回來了。”
“連同你,你們所有人都不應該存活於世。”
賀禮手指上挑,把房內所有能動能動的東西全抬起。屏風,木案,書籍,全都在狂風中對著冷瀟湘的臉砸過去。
“你是曾經來訪的那抹魂?”
賀禮沒有回應。
因為他也想問,他到底是誰。
沒有徵兆的,他在一個夜晚突然病逝。
但他又醒來。
賀禮不死不活地在世間茍存。起初他試圖接受妻女亡去的事實,他一遍遍唸叨一遍遍拍打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。
他找到同伴,那些人都是最初和他一起埋在後山的親友,他們同樣死去又醒來。他找到記錄“活假人”的資料,像個醫者為自己治無法痊癒的病。
他查到,原來有的活假人是醒不過來的,無故死亡,也就這樣死了。而他的妻女就是這不幸中的兩個。
他以人形態去求見不渡山莊莊主,想得以安息,未果。
當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,生不生死不死,每天掀開棺材板從黑暗裡走出來的時候,賀禮終於在某日忘卻了一切,也忘記了原本的初心。
他開始度過活假人混亂的、漫長的一生。他開始找尋所有能利用的生命,所利用的、吸食的,越鮮活越好,這樣他擁有足夠的壽命,就不必再從棺材裡醒來。
應當是吸食太多,賀禮偶爾腦海會閃過他人的記憶,這一切都在提醒賀禮,你在奪取他人的人生。
於是,為了在忙碌中忘卻,掩蓋他所行的惡事,賀禮越發放肆,大力實施。
人算甚麼,不渡山莊又算甚麼。救不了他的,都是庸醫,不如毀掉以免誤人。
可當賀禮砸落畫框,將框化作長刺,看著不敵他的,被他打到吐血的山莊掌事護著那畫時,竟有一剎那的失神。
那畫曾經很有名,是位姓蘇名梔的姑娘早年間畫成。聽說蘇冷兩家熟識,後蘇家姑娘出嫁,建立不渡山莊成為莊主夫人。
冷瀟湘常念數年前,莊主所渡妖物的那抹靈。他說定是那靈有邪念,否則蘇梔不會輕易離開世間。
但他知道,這其實是他找的一個藉口。
他沒有勇氣去求娶蘇梔,只能看著她鳳冠霞帔,看著她滿目歡喜地望向旁人。相識一場,最後身旁留下和她有關的,居然只有兩幅畫。
冷瀟湘說妖物害人,最後卻被“妖物”害了自己。
眼睛看不見了。
他在最後一刻對慕枝硯喊了聲“走”,想抬起的手,終究還是沒能抬起來。
阿梔,我好像能來見你了。
但……對不起。
這滿山莊的人,這你所曾愛護的世間,我還是沒能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