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夜(5)
天啟。
三十二年。
沈厭問她:“你方才說陰陽獸被封是哪年?”
慕枝硯生無可戀:“重昭九年。”
……
交談暫時告一段落。
船依舊靠岸而停,“不渡山莊”四個大字依舊那麼顯眼。上山,入口的小弟子依舊那麼熱情。
門兩側的弟子依舊上前行禮:“兩位可是來山莊的?”
“是。想見莊主。”
“那還真是不巧……”
慕枝硯拉著沈厭的衣袖,打斷那兩位面露難色下一句就要說出我家莊主外出不在的弟子。
“稍等。”
於是,那倆弟子就看著站在莊門口的一男一女,只見其中那位姑娘拽著公子的袖子,過而不入,兩人原地轉了個圈,怎麼來的怎麼回去了。
弟子:“?”
慕枝硯沒走遠。她拉著人到一處樹下,低聲道:“我沒記錯的話,重昭年號後幾百年才是天啟吧?”
“對。”
她兩眼一閉。有時候書看太多,知曉太多也不是件好事。
“也就是說,我們先落入重昭九年的楚雲間,現在又落入而後幾百年的不渡山莊。”
聽著沈厭把事情關鍵再度托盤而出,慕枝硯點頭,回應:“不錯。”
怪不得。
慕枝硯恍然大悟,她記得曾在酒樓問過小二,問他可知通往不渡山莊的路。那人答,不知,慕枝硯還以為他是忙著上菜,一時回想不起來,就放他走了。
現在細想,重昭九年的店小二,哪裡知道幾百年後的不渡山莊呢。她問話所在的那個年月,不渡山莊還沒建成,莊主還未出世吧。
合著這輪迴之路還能扭轉這麼長。
……
慕枝硯思索,前後年號跨度實在太大,莫非——重昭和天啟年,楚雲間和不渡山莊,都是九幽珏被毀後產生的幻境不成?
她問:“你怎麼知道如何來不渡山莊?”
沈厭把那特殊的聲音告訴了她。
“這麼說來,你看的是重昭九年的地圖,自然不會顯現出不渡山莊。”
沈厭按著她的話,繼續分析道:“落入輪迴之路就落入,為何還會反反覆覆進入新的地界?眼疾,長生草,聲音,地圖,我猜測都是有人故意安排,目的就是混淆視聽。”
聽他一講,慕枝硯更加肯定心中所想。
“幻境。”
四目相對,她明白沈厭也是如此揣度。
沈厭道:“多半是毀掉九幽珏的那人,生怕我們察覺,所以一路精心設計眼疾種種,想讓我們沉浸在幻境中不得甦醒。”
“可是我們現在沒有法力,不能打破幻境啊。”慕枝硯點出,“楚雲間那事過後,我也只是稍稍恢復,而且不渡山莊的活假人還沒有處理……”
她話尾一滯。
訪客。
活假人。
糟了!只顧著梳理當下,居然忘了那群活假人混入訪客之中了!
慕枝硯清晰記得,在喜雨亭,他們見過賀禮眾人。這麼在莊門外一耽擱,賀禮恐怕早就上過香、宿在房屋之中了。
守著門口那弟子見兩人折返,還是匆忙的模樣,雖不解,仍上前道:“兩位……”
“找莊主。”
“我家莊主……”
“外出了?沒事,我們能等。”
兩人正要往莊門內邁步,小弟子攔住道:“可是,二位來意為何呢?”
慕枝硯腳步頓住。
她往身後看去。自己是無物一身輕,拎行李的沈厭腳步自然要慢上一些,而上次來時所尋的長生草,這會兒是真不需要了。沈厭的眼睛已經痊癒,面具也掉在上次幻境中。
她盯著沈厭看了兩眼,再轉回身,一臉正經道:“他不會說話。”
聽她亂扯的沈厭:“?”
“我所來是想求莊主,請他看看,如何才能令人開口說話。”
“我帶著他尋過城內許多醫者,吃了多少年的藥都不見成效。”
慕枝硯越說越起勁,悽慘哭訴道:“真是實在沒有法子,才想著來請莊主。”
那倆小弟子面上露出同情的神色,從頭到腳細細把沈厭打量一番,在慕枝硯掩住口鼻的“哭聲”裡對視,而後道:“二位快請進快請進,還不知如何稱呼?”
“我姓慕。”
做戲做全套,慕枝硯往沈厭肩膀上輕輕一拍,帶著哭腔道:“這是我家隨從,姓沈,從我小時就跟在府內效忠了。以前的你還正常,真是天妒英才,你怎麼會突然得這麼個病啊……”
沈厭:“……”
打架可以,這種突如其來的加戲,還是這樣誇張的,沈厭還真無法適應。
做不到慕枝硯那般信手拈來,沈厭頂多配合著點頭,帶著些痛楚之色,跟在其後。
他們走到第一次住宿的房屋。
推開門,等小弟子走了,慕枝硯轉臉就變了神色,焦急道:“你快把東西都放下。”
沈厭完整地看過她變臉所有過程,淡淡揭露:“這都是你的東西。”
慕枝硯不解,順著他的手看去。哦,衣裳,首飾,糧食,點心,確實都是她的。
花的還都是沈厭的錢。
她的視線從沈厭手轉到他臉,說:“那你快把我的東西放下。”
別說,知道掌判官就是沈厭的寄託宿主之後,慕枝硯使喚人更順手了。畢竟,從前在天庭裡也沒少這麼搭伴派遣。
探得村落太歲是他們所行第一案。不曾想,這第一案居然延續至天啟三十二年,延續至不渡山莊。
“怎麼會呢。”慕枝硯認真想著,“難道說,尋太歲那時候,賀禮就是活假人了?”
沈厭道:“賀禮應當是壽命未盡,卻被迫死亡。我們派遣的第一案就是賀禮所在的村莊,也就是說,那時九幽珏就出了問題。”
“不,九幽珏影響的是我們。”
慕枝硯否認:“尋靈訣幻境告訴我,是在我們接派遣那日,九幽珏才被毀。九幽珏和活假人是兩案,這可能是一個人所為,也可能是多人合作而為。”
“總之,現下先解決賀禮。”
兩人一拍即合,帶著符紙武器外出。天還未黑,按上次幻境來說,這會兒他們應該看過賀禮上香,剛從喜雨亭出來。
但這次他們沒去喜雨亭。
沈厭記得賀禮等人所宿房屋。現在不是黑夜,廊上還有弟子來往。他們一路故作正經,穿梭於廊間燈下,終於到了門外。
“你想如何?”
慕枝硯環視一圈:“把他們束在裡面吧,不要放出來。如果告知山莊他們的身份,可就亂了。”
“先斬後奏?”
“對。”
沈厭不多廢話。他抽出符,符紙貼在碎月劍身,帶著一層銀光,向房屋飛去。
屋外頓時罩上一層若隱若現的銀色,而後慢慢消散,浸在土地裡。
速度太快,不易察覺。
慕枝硯沒有對付過活假人,這類生物從來都是在傳言中出現。先束縛了,再和掌事商議。
她蹲下身,雪光刃輕輕撥動方才銀色攏過的沙土,忽然,慕枝硯想到甚麼,抬起頭。
沈厭站著。慕枝硯盯著人,問:“那日你在地牢外初見我,就沒有半分想起我來?”
那肯定是沒有,否則怎麼還扔斧子呢。即使慕枝硯知道,那斧子有大作用,後來救走了地牢的姑娘們。
但這話茬總歸是過不去了。
她盯著沈厭看了半天,又說:“我認不出來你,首先你戴著面具,其次我記憶錯亂。”
沈厭說:“我也記憶錯亂。”
“哦。”
這話並不假。沈厭微微扭下肩,聽慕枝硯所說,她是知曉自己從天庭而來,但他,在遇見慕枝硯前,都作為掌判官,按部就班地維護鬼市。
他記不得家人,每夜睡在房內,連自己所謂的“家”都未回。
因為他覺得那不是他的家,沒有歸屬感。直到慕枝硯突然闖進來,他不得已才帶她回去。
那句“在哪裡見過”,沈厭在之前就想問她。他掃過慕枝硯的眉眼,聽她在房內忙碌的聲響,望她同自己被捕那夜的身影。
恍惚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。
沈厭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句話,只可惜,當時的慕枝硯和他同樣迷糊,給出了否定的答案。
……
神君夙和仙師緣,很早就是天庭內被常議論的物件。
沒想起這一切還好,適才忙著梳理思緒,顧不上尷尬。現在緩過勁來,回想起兩個相識的人,卻在人間如此荒謬的經歷,熟人卻還不識得對方……
兩人都選擇保持沉默。
慕枝硯蹲在地上,用雪光刃划著沙畫圈。沈厭站在地上,看著她畫圈。
沉默一瞬,屋內有人要推門出來,被制約在房內,裡頭的動靜就起來了。
“去叫掌事吧。”
慕枝硯起身。
她正要收起雪光刃,手指滑過玉藍珠,袖間一甩,從中間掉出一張紙來。
本來聽慕枝硯話,要去叫掌事的沈厭腳步頓住。他彎下腰,動作快,不等慕枝硯反應過來就撿起了那張紙。
待他抖開,見紙的背後透著墨色,慕枝硯剎那間想起紙上所書,忙伸手爭著去搶。
“那是我之前隨手寫的……”
紙上是她的筆跡,赫然寫著幾行字,清清楚楚。
“人間度日三大準則如下:
第一,隱瞞自己神仙身份;
第二,找回丟失的法力;
第三,躲避沈厭。”
其中,最後一行字旁邊落下幾團墨跡,似乎是因為所寫人猶豫過久,墨汁從筆尖滑下來形成的。
沈厭攥著卷尾。
慕枝硯悻悻收回爭奪的手。
好了,現在更尷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