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夜(4)
這東西詭異。
可能是不想被人聽見,它聲量輕。但如果不想聽,為甚麼歌謠還要反覆唱呢。
慕枝硯沒有動。她靜靜在窗後聽完兩次的吟唱,對著沈厭比手勢。
“我們出去嗎?”
方才是怕打草驚蛇。
那這樣來看,這鐵鍬是用不上了。她要是挖土,動靜未免太大,到時候別說外物,就是沉睡的村民,都得被她吵起來。
“我有辦法。”
她對著沈厭,繼續做手語:“你先等等我。”
沈厭如她所說,把手上的鐵鍬放回原處。
他不做手語,只盯著她看。慕枝硯也不需要看他的手語,她像是能洞察心思似的,掃過他一眼,就知道他的意思。
慕枝硯慢慢坐下來。
她對著窗,兩手合十。歌謠還在唱,沈厭站在她身邊守著。
她關注的時候是閉著眼睛的。沈厭不清楚她在做甚麼,目光從外面落回她身上,才發覺不知何時,慕枝硯的手變化了動作,她所坐周圍竟泛起一圈淺淺的金色。
隨後,她睜開眼睛。
抬手,她指尖的紅線邊緣滾著金色。慕枝硯站起來,牢牢盯住某處,輕聲道:“去。”
一根紅線應聲,游魚般飛出。慕枝硯轉頭,笑著說:“尋到了。”
她看上去很有信心,就要推門跟隨紅線而去。沈厭在身後,問:“那是甚麼?你的秘訣?”
“嗯......也可以算是。”
她說:“那是我自創的尋靈訣,百試百靈。”
......
紅絲線所落處,是村落的後山空地。
所飛出的是較短的絲線,它搭在那地界上,金光閃過兩下就消失了。慕枝硯將紅絲線收回袖中。
沈厭點評道:“來去自如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慕枝硯道,“這是我還未有號令的時候就用的,更像是我的老朋友。”
她說著,左手抬起一點,剛才消失的紅絲線又順著手腕滑上來,繞過手指,升到指尖處還按照她的心意,化作了一朵花。
慕枝硯看著他笑,問:“那你的碎月呢?”
碎月聞言,周邊再度亮起。
沈厭輕輕按了它一下,道:“很久以前就帶著,那時還不知道它竟是神器。似乎是有人所贈,不過記不太清了。”
紅色的“花朵”現出絲線原形,蜷縮回衣袖中。慕枝硯對碎月很感興趣,再次問他:“它這樣亮光,是聽懂我說的話了吧?它是不是記得我了。”
她神情變化太明顯了。方才還一本正經做尋靈訣,現在收了線,微微偏著頭,是為了仔細瞧他的碎月。
筆墨紙硯。沈厭看她笑意正濃,心裡默默唸了遍她的名字。
沈厭多次派遣都是自己一人,幾乎都是直奔目標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,沒有空隙與人閒聊。
他派遣之事多為災禍。
他見過因流言蜚語被遺棄的嬰童,見過因天災地禍而民不聊生的亂世,見過因血海深仇引起的戰爭。
見多了世間無常,每逢收棺平亂之際,他往往產生隔世之感。許是見不得,執著之人望向神明時,渴求幸福的眼睛。
所以,即使凡人會忘記神仙的存在,沈厭還是習慣易容。
而沈厭每每回天庭都在夜間,也不會有甚麼人來迎他,同他說話。
這是他第一次搭伴同行,碰上個話多的慕枝硯。
慕枝硯的眼睛和別人都不一樣。或許和她掌管的福喜相關,無論甚麼樣的事,慕枝硯都一腔熱血直迎而上,她身上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灑脫。
她眉眼一彎,像人間長夜裡,房簷上的月。
“它記得。”沈厭開口說話,也算是打斷自己的思緒,避免陷入其中。
“它記性極好,向來不斬舊識。”
沈厭還欲問些甚麼,便聽歌謠聲突然停止了。
“在土裡。”慕枝硯說。
原來聲音沉悶悠遠,是因為埋在土下。沈厭抽出碎月,那劍身環光,眨眼的功夫,便“嗖”一聲,向尋靈訣所探的地界劈去。
這動靜……其實也挺大的。
眼前掀起一陣灰沙。沙子揚起那刻,碎月的光環攏在慕枝硯四周,如法陣,將她與外界隔絕。
等到飛沙都落下,光環散去。慕枝硯再望之時,這處土地已然全被翻開了。
與其說翻開,不如說是劈開。兩側長長的石塊堆積,歌謠聲源那處,居然藏著個盒子。盒子蓋開著,裡頭靜靜躺著”外物”。
“外物”色白,長寬各三尺,偌大一塊貼在盒壁,有生命般在蠕動。它一下、一下地動著,周邊被風帶過沙子,落在它身上,那點黑灰的沙子居然慢慢被它吸收。
慕枝硯不知,但沈厭曾有聽聞。
他望,說道:“太歲。”
**
古書曾雲:“太歲,色白,被視為不祥之物。藏於土下,若有人視其全貌,不出三日即亡。”
沈厭這麼一解釋,慕枝硯後退半步,疑惑道:“就是它令村民夢魘?”
太歲自然不會回應。它依舊貼著盒壁,白色的身軀滾過的每處,都蹭上一層黏膜。
他們用法,將太歲與其盒子都收了起來。
“再往後看。”
後面全是沈厭劈開的土地。
慕枝硯踏過去。這裡是後山,夜裡無人,看著周邊樹木枯敗,就能知其荒蕪。
雜草叢生,長得很高。慕枝硯跟著沈厭劈開的兩道石子走,往中間一看——這後山埋的,竟是一具具棺材。
多半為莊重黑色,外刻花紋,看樣子還很新。棺材蓋上是用來封閉的釘子,明明棺身模樣是新的,釘子卻有幾根鬆動。
“這村落不大,又在山上,晚間看他們運送糧食都要駕車駕馬,出入不便,亡者葬于山上,也不奇怪。”
“逝者已去,只希望我們帶走太歲,這村落裡的人能不再受夢魘,得以安睡。”
慕枝硯望著後山棺材,心思沉重。她說自己是掌喜之事的,多少能給亡者帶來些福祉,於是她一步步邁去,見過棺材裡葬著的亡者姓名,企圖安撫魂靈平息。
她在緣靈化形間,看到這些逝者生前所念。有生死一線盼著夫君歸來的,有偶然起了風寒突然離去的,有萬念俱灰躺在床上第二日莫名就斷了氣的。
相似的是,他們都希望活著,生前有想做的事,有所愛的人,對於自己的生命格外珍惜。
慕枝硯嘆口氣,口中訴著咒語。死者不能復生,這一世既已如此,還望而後九幽珏輪迴,下一世祝福他們平安喜樂。
她所做法事結束。
慕枝硯起身。
沈厭手中的碎月再次出鞘,將劈開的土地復原。
他們要在天亮前回天庭。等到天亮,這些村民就該醒來了,村民不會記得曾有兩位宿過一晚,但因為太歲帶走,日後村民再也不必夜夜夢魘。
慕枝硯往前走了兩步,忽被甚麼絆了下。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,是雜草叢中斜生的枝條。
落葉枯枝之下,掩著方才棺材鬆動的兩根釘子。
復原不似劈開那樣輕鬆,要一切與原來無異,所以碎月行動慢了些,沙土還沒有完全蓋在亡者棺槨上。
她順著釘子看去。那釘子本該落在的棺材邊,稍稍翹起一角,土地旁邊寫著一位亡者的名字。
賀禮。
**
水很涼。
魚在指尖浮動,手指從水裡收回,“嘩啦”一聲,那群魚受驚游到很遠的地方。
“呦,小娘子可坐穩。”
船輕晃,搖槳的船家憨憨笑,笑聲在江面上飄去很遠。
慕枝硯才清醒過來。
她隨意應了一聲,掃過四周。小船,遠處是山,空蕩蕩的周圍,水路。
她回到了進入不渡山莊之前。
慕枝硯拿帕子擦去手上的水珠,往前走,看見手裡執書的沈厭。
那人還戴著面具,流蘇在髮間墜著,一副像是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“沈厭。”她低聲喚著。
沒響應,難道陷在幻境裡了?慕枝硯再次打量船家,見他並無察覺,於是伸手從沈厭發後解下銀色面具。
“沈厭,醒醒。”
面具掉落手間的那刻,沈厭睜開眼睛。眼前視野遼闊,他立刻發現變故,眼裡帶著幾分陰冷,隨即側目彎起手指——
“別動。”
慕枝硯伸手攥住他的手腕。沈厭指上卷著法力,被攥住的瞬間化為虛無。
他看清來者,茫然道:“這是哪?”
“去往不渡山莊的水路。”慕枝硯冷靜道,“你仔細想想,可有恢復記憶?”
船在水路上繼續走著。慕枝硯坐在他身側,不過一會兒,便見沈厭神色忽變。
“我起初以為是天道派遣,不曾想居然失憶,甚至法力全無。”
慕枝硯把自己經歷說出:“直到遇見你,我覺得似乎有甚麼在冥冥之中推動,讓我們往不渡山莊走。你眼睛如何了?”
他腦海裡浮現掌判官,陰陽獸,鬼市,楚雲間種種,又想起長生草。
沈厭眨了下眼睛,說:“無礙。”
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。嗓音比平時要低啞,像剛經過大戰一場,帶著些許疲倦。
慕枝硯見前有晾著的茶,幫他端來一盞,隨後按心裡所想,問道:“那你可知道自己為甚麼變成鬼市的掌判官?”
接過那盞茶,沈厭潤喉,仔細思索後搖頭。
“我私以為和你一樣。”慕枝硯道,“尋靈訣幻境中,我看見九幽珏被毀。我們應當是因九幽珏,才誤入輪迴之路,魂靈寄託在世間凡人的身上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指沈厭。
“我寄託於人間的慕枝硯,你寄託於鬼市的掌判官。”
“九幽珏被毀?”
“對。”
沈厭放下茶盞,按著慕枝硯的話,捋清線索,道:“按你所講,我們雖在人間,但並不是因為自心想要前往或者天道派遣,而是因為九幽珏被毀。”
“當務之急,是找到毀壞九幽珏的幕後黑手,並且……”
他看向水路。船已經快抵江岸。
“我們要前往不渡山莊。如今看來,長生草是不需要了,但仍要解決活假人。”
慕枝硯眼前一亮:“你終於想起來了!我們沉睡前,和賀禮那群活假人打過一場。”
“你的眼睛到底怎麼回事?”她問。
“可能是寄託時掌判官的病。”
慕枝硯點頭。如此說來,一切都能解釋通了。
他們本來好好在天庭做著神仙,一朝神玉被毀,他們受牽連卷入輪迴之路,墜落人間還丟失了記憶,魂靈也附身於凡人,甚至沈厭還帶著原來那位寄託者原主的眼疾。
不過如今記憶已經恢復,原主的疾病便也消失。慕枝硯雙手合十祈禱,等復原九幽珏,她回到天庭必定會做法降福原主。
且讓他們的魂再寄生一段時日,至少要等查明九幽珏真相,救回不渡山莊。
“我記得陰陽獸是重昭九年封印的,鄭倫是同年被我們打入獄。”
沈厭想起甚麼,問了船家一句:“您可知如今年號?”
船家在前頭正樂呵著,回道:“怎麼,睡太久公子恍惚了不成?如今是天啟三十二年啊。”
“多謝。”
沈厭還挺客氣。
……
不對。
等會兒
慕枝硯瞪向沈厭。
你說現在是哪年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