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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明月夜(2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明月夜(2)

“你叫甚麼名字啊。”她說。

底下的人好吵。

慕枝硯音量蠻輕,她懷疑,那人根本沒聽清她說的是甚麼。

可明明他的眼睛都看過來了,呼吸時身前衣裳微動,眼神就那樣順著他上下而動的睫毛,一點點從她臉上撫過。

聽見了,也沒有回答。

花神娘娘並不準啊。

也是,天庭有令,眾仙的名字不會被掛在嘴邊,被人知曉。慕枝硯沒再望他,手一擰,開了第二壺酒。今晚她是不想回去了,就在這兒吹風好了。

那人吸口氣,將鼻翼邊散亂的頭髮捋到耳後。

他思緒像適才飄遠了,看過她舉著壺飲酒,看過她因酒的辛辣而泛紅的臉頰,才回過神摸著劍,道:“沈厭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叫沈厭,”他一頓,“和你同音。“

“厭惡的厭。”

......

屋簷下孩童爭奪信紙,爭前恐後要先念上自己所寫。另一條街上猜謎送花燈,孩童中又有說那邊花燈好的,嚷嚷著去買,那幾個一時間丟了信紙,都跑去看花燈了。

慕枝硯停了飲酒。她側首,唇輕輕一抿,酒的味道還氤氳在口齒間。

“別這麼說。”她拎著那酒,晃悠著往他身邊走。

“我給你新定個名字好了。”

沈厭本怕她從簷上摔下去,剛要起身,就聽慕枝硯惦記著給他起名字。他還沒伸出去,已經從握拳舒展開的手,在衣袖下再次彎曲回去。

“甚麼。”

她對著月亮笑,說:“叫喜喜,喜歡的喜。”

沈厭沉默。他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
雖然輕,慕枝硯笑得卻太明顯了。帶著梨花醉的清甜酒味,似乎還飄來身上素日薰衣裳的香氣,她的臉泛著微微的淡淡的紅色,眼睛快要閉上了。

看樣子是累極。慕枝硯往他那側一靠,臨睡過去前聽人問:“為甚麼。”

溫溫沉沉,聲量稍低,和他方才落在屋簷上的氣勢截然不同。

“哪有為甚麼。”

“我說為甚麼是喜歡的喜。”

慕枝硯在屋簷上待久了,終於覺得身上有些冷。她頭暈著,身子忍不住往暖的那側倒,迷糊答道:“那總不能叫你歡歡,像哪位仙師家養著的狗,名字也是這樣疊字的。”

“......”

而後某日,天庭長廊。

“聽說神君夙回來了?”

“前些日子不就回了麼,怎麼今日才傳?”

“左右是平常的派遣。哎,倒是有一樣稀奇。”

天庭的小童子趁打掃間隙七嘴八舌,聽見了八卦紛紛湊過來,你一言我一語道:“甚麼呀?甚麼稀奇的?”

知“內情”的那個,用手掩著半邊臉,神秘兮兮地說道:“就是那天有位仙師的宴上啊,散宴前,緣靈大人拉著人喝酒,結果給神君灌醉啦!”

“啊?還有這等事?”

那個還在學著兩人的語氣,神情活靈活現,道:“今日陪我暢飲,不醉不歸!”

“剛才那是仙師緣的。現在這句是神君夙的。”

他故作高深,臉對著另一側,手上掃把做劍,語氣加重道:“我不飲又能如何?”

“然後呢然後呢?”

有人追問,那童子欲學,手腕處突被蟲叮下似的痛,掃把也掉落在地上。

他惱了,質問:“誰呀?”

幾顆腦袋四處去望,見背後聊天的主人公,慕枝硯,正從長廊盡頭緩緩走來。

“哎呦!”

身邊那些童子見狀全散去了,手上打掃的用具都顧不上撿。

一瞬間的功夫,長廊上只剩下那個杜撰亂學的,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。

看著她走得越來越近,他賠著笑說:“緣靈大人呀,來散步?好巧哈哈哈哈。”

慕枝硯理會。她眼見那些圍著的跑遠了,逮住了這個,說:“去酒釀坊,給我拿酒來。”

“哎哎。”小童子邊走邊嘴貧道,“神君都躲著閉門不見您了,您還喝呀。”

“那是神君說要我多陪他一會兒,要不是他求我,我還不作陪呢。”

慕枝硯不打算多加解釋:“閉門?分明是沒喝過我,不好意思見人吧。”

她拎著新的兩壇酒出了坊,忽然見仙友飛信,腳步一轉,往若的清樾庭而去。

飛信是他們慣用的召喚形式。

慕枝硯進了門像進自己家,坐在椅上,毫不客氣地拿了桌上果子啃,若只道:“聽說他躲著你?”

都不用說姓甚名誰。

從那晚人間屋簷上後,慕枝硯再沒見過沈厭。神君祈的大門緊閉,誰都不歡迎。

慕枝硯嘴裡那口果還沒細嚼,她咬緊牙齒,瞪著若,明顯的一句“閉嘴用你說”。

“我倒是有個法子,能讓你們兩個見面,說上話。”

她再瞪一眼,咔嚓咔嚓咬果肉,更明顯的一句“再說話你的下場和果子一樣”。

若權當沒看見,自顧自地說:“你要是想好了,我兩日後去找你。”

**

第二次見到沈厭,或者說是見到神君夙,是在清樾庭。

確切來講,他們的第一面居然是在人間。

只是一面之緣啊,慕枝硯不知那晚是否真的是酒的緣故,怎麼見了他,就有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,一時間連姓名都往外吐。

她聽著若和他互道敬稱號令,客氣交談,突然覺得有意思起來。原來,“沈厭”這兩個字只有她知曉。

整個天庭,只有她知曉。

慕枝硯往清樾庭的躺椅上一靠,剛高興一會兒,便聽若說:“我手邊正有個派遣,天道交代的。”

“你上次帶著我去,這次又想偷懶?”慕枝硯迫不及待打斷。

上次那冥婚一事,她記到現在。想著,慕枝硯心上喚了氣訣,她伴身的紅絲線從袖間指縫裡流出。

“不。”若說,“我沒打算去,我倒是想勞煩二位。”

慕枝硯:“......”

“你也真是......”

她想半天都找不到適當的詞形容。

“你真是好意思。”

若笑道:“我只聽說,此番派遣,幸運的話能得一神器,只是我對這等修行之事,早已不感興趣了。不然,我也不會告知你二人啊。”

神器。慕枝硯的紅絲線流回原處。

她收了氣訣。紅絲線只是她緣靈的象徵,最初她利用紅絲線的目的,是為了派遣時方便,並不是為了打鬥。

這樣一想,似乎有名號的神仙裡,只有她還沒有趁手又適當的神器了。

“行,我去,神器給我。”

慕枝硯一口答允,說罷就要動身,前往天道所在樓苑接派遣。她往外走,正在門邊對上沈厭的阻攔。

沈厭並非阻攔,他只是站在那處,但是身量高,看人又冷淡,在門邊太像擋路的。

慕枝硯細細看去,心道初遇那晚天色暗,倒是沒看清他全貌。

他面容深邃俊朗。眼眸若星,鼻樑下唇色淺紅,和這清樾庭外的翠竹一比——若這翠竹,養得比她的花還差勁。

硃紅對翠綠,要奪目得多,好看得多。

靠著門,依舊是墨黑的衣,他雙手抱肩,環著那把劍,眉宇間透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愁。

對,憂愁。慕枝硯形容若是不得當,但她覺得用“憂愁”來形容沈厭,很得當。

他不說話的時候常愛往某處角落一站。那麼一靠,眼神是落在熱鬧之處的,卻沒人清楚他心上想著些甚麼。

“你去麼。”慕枝硯問起。

沈厭眼睛微動,看著她。

“只是你去了,我也想要神器。”慕枝硯說,“你這劍是伴隨你很久的吧?要是你帶來新的,它會不高興。”

她沒有吐露沈厭的名字,只叫道:“神君?”

“和我同行吧。”

說完,慕枝硯正對上沈厭垂下的目光。

依舊有些冷淡。慕枝硯猜測,是不是他看誰都這般,難道是和他主管之事有關?

沈厭號“夙”,掌管世間禍災悲離。

世人於亂世顛沛流離,行走之際,通常將希冀寄託於祈求夙願之上,於是便有了“夙”這一號令。

慕枝硯本沒有信心聽他同意。想來,第一晚所作所為,實在屬自己的過分失禮。沈厭自回去後緊閉大門,應當是被她驚到,自己怎麼也該上門賠禮才是,卻還樂呵著去酒釀坊尋酒呢。

那晚她是有些醉了,再者,她本就任性,從來不在意天道束約。

但沈厭沒有吧,他可不曾嘗酒。她唯獨想問的一句,是為何沈厭能輕易告知她名諱。

他看上去這麼不易親近。此時未曾深交,他居然能在天道禁令下,隨意同她吐露麼?

慕枝硯瞧向身後。若就在房內坐著看戲,順手拿了果子,用刀慢慢刻花紋。她見若沒發現,乾脆湊近些,未出聲,只擬作口型。

她喚道:“喜喜。”

為甚麼呢。

慕枝硯盯著他看。

很好看的一個人,往那兒一立,比松柏還挺拔。

默不作聲,倒如剛觸碰的溫玉,手指所撚過皆是涼意。分明屋簷上還是個灑脫俠客,如今卻更像思慮深重的模樣。

只有一樣不變的,是滿目輕狂不羈,好似萬千事物都不放在眼裡。

不過慕枝硯離得近,她看見沈厭眼裡正映著自己。

不知過多久,室內點上了茶。

茶香嫋嫋。輕煙飄出那刻,沈厭移開目光。

他沒再靠著門,挪到別處,給慕枝硯讓出一條路來。

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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