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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明月夜(1)

2026-03-22 作者:舒與之

明月夜(1)

一行人踏進山莊大門。

入口處守護的弟子早已無聲息,地上是掉落的“渡”字旗。

前不久還暗含靈氣的草木沾上血色。滿山,他們外出時留下的所有人,都在這場“復仇”中淪為敗者,而失敗的代價,就是生命被奪取。

還是來晚了。

慕枝硯見眼前有生物從弟子服中鑽出。那件衣衫上的血液還未凝固,落在地面,裡頭的東西速度很快,在衣袖、肩頭遊走,將衣衫頂起像山丘一樣的鼓包。

它最終從衣領處鑽出來。是一團黑霧,在眾人面前,從霧化作人的輪廓。腿腳是最先長出來的,其次是手,最後是臉上的五官。眼睛,鼻子,嘴巴,種種清晰後,慕枝硯才見,這是方才在後山攔住去路的人。

攔住去路的,活假人。

他的氣色看起來比方才還要好,唇間格外紅潤。他起身站立不穩,牽線木偶似的走兩步,然後歪著頭,轉動漆黑的眼珠,空洞洞地對準他們。

“來客人了。”他笑,露出色白的牙齒。

冷瀟湘怒喝:“擺陣!”

“沈厭,拿符!”慕枝硯當下武斷,“掌事,這裡您先穩住,我帶著他去莊中院落。”

山門如此,莊內狀況必然更慘烈。這時候顧不上說話,冷瀟湘只和兩人交換一個眼神,慕枝硯不由分說,抓著沈厭的手腕,帶著他往門裡跑。

“讓他們進去!”冷瀟湘道,“擺陣掩護!”

從散落的衣服裡,從院落的門窗上,從地面的陰影中,慕枝硯拉著人跑的那刻,突然從四面八方竄出說不清的魂靈,都是團團黑霧化作人形。

慕枝硯不敢鬆開沈厭的手腕,她怕一旦鬆開,沈厭就會被這群吃上癮的活假人拆吞。

身後是撕咬著撲上來的活假人,手邊是她盡力想保護的凡人。

可惜符紙不能瞬移。慕枝硯騰出手往空中扔符,聲量都因為他們侵蝕的瘋狂而拔高:“逐雲!”

“驚風!”

她把所踏過的路盡數劈開。

身後的魂靈伸出霧團似的“手”,魂靈掙扎的聲息萬分痛苦,那隻只“手臂”將地面抓出裂痕。嗚咽著、咆哮著,他們帶著對鮮活生命的渴望,被困在那段沙石飛揚的殘路上。

“你要去哪?”

這一路上沒有見得除他們以外的活人。沈厭對她所行的路線很熟悉,周邊房屋構建都是見過的模樣——她前往的,正是他們所住過的客房。

“去找倖存的人!還有我的法陣!”

慕枝硯帶著人往前走,沒有回頭:“那個姑娘還在,如果她不是活假人,我至少能帶她走!”

法陣已落下,結界未破,干擾它的鈴鐺也留在慕枝硯身上。如果,如果不渡山莊真的被滅門,所有人她都救不回來,她至少可以去救下那個年幼的姑娘。

只希望她不是活假人。

“我答應過她,”慕枝硯說,“我說我會還給她。”

她說著,取出身上荷包裡,和符紙放在一起的鈴鐺。

那枚鈴鐺和初取出那日不同。它身上居然起了裂紋,顏色也從亮眼的銀色變得黯淡,慕枝硯沒停下腳步,還在跑,卻震驚地搖動鈴鐺。

沒有鈴響。

“怎麼會......”

她握著不會響的,或者說是假冒的替代品鈴鐺,怎麼搖,都沒有聽見一絲聲響。

這一恍惚,她未見院落外樹上猛地竄出道黑影。在她疏忽的瞬間,黑影伸出“手臂”,手指尖生出利爪,穿過掩蓋著原身所在的枝葉,直奔著兩人而來!

“小心!”

“牽絲!”

兩道聲音同時對準突如其來的變故,沈厭下意識把人往身後推,慕枝硯則在聽聞葉間沙聲揮符。

紅色的絲線在她衣袖內飛出,靈蛇般扭動,對上那隻手的尖爪。爪長三寸,絲線轉長,束縛在手指尖與所生利爪的連線處。

利爪往後用力,連帶著紅絲線也緊緊跟隨,直躍至樹上。慕枝硯未曾想附身樹上的那力量如此大,她手攥著紅絲線,腳步止不住地往前拖。

“賀禮!”

幾乎一剎那,慕枝硯就知曉那人是誰。

吸食最多的,棺材開得最勤的,也是魂靈怨氣最重的。

那紅絲應當和他碎月一樣,是她身邊常伴之物。眼見她攥不住,沈厭主動掙開她還握住自己的手腕,一併抓緊她的紅絲線。

出手前,沈厭利用黃符紙設了道風符。符紙通符奏效,大風颳過,利爪吃力往後一拽,賀禮爭不過,不惱,反而縮在樹後痴痴笑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,痴人說夢......你看見了嗎!”

從低低的笑,逐漸變作狂笑,一聲壓過一聲。

“你看見了嗎……”

風沙飛揚,他哭嚎的聲音隱在風裡,雖然遠去,卻久久不散:“孟娘......”

賀禮頂不住符紙威力,利爪黑霧散去。慕枝硯方才被賀禮的力量帶到半樹高,突然的收力,讓紅絲線齊齊往她衣袖裡飛竄,她也失重往下墜。

賀禮雖暫時收手,黑霧離去前還不忘落去重重一擊。利爪在空中劃出一道令,對準樹下站著的沈厭飛去。

沈厭未覺,想上前扶住慕枝硯,那令竟和慕枝硯下墜的身體同來。他接著人,手上剛有了重量,隨後,面上就赫然被那令震了一記。

......

痛。

慕枝硯跌在地面。

她身上痛,手一撫,身邊全是因打鬥帶動而落下的枝葉。

紅絲線亂了,其中一根在她指尖繞著,她去尋,發現長長的另一頭線尾,掛在銀色面具上。面具是劈開裂成兩半的,慕枝硯忙爬起來撿起,順著剩餘散落的絲線找。

不過走出幾步,她於樹下看見一個人。

聽見她到來,那人慢慢回首。

紅絲線掛在他衣衫上,甚至有的還飄在他如墨的髮間。本是糟亂的場景,甚至那人的髮絲都有幾縷散在眉上了,還是沒擋住他滿臉的英氣。

劍眉微揚,唇間輕抿。

他緩緩轉過頭來,眼神交錯的那刻有些許失神。

慕枝硯怔怔。

她想起那夜月下窗邊,沈厭問起她一句話。

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。

**

今夜天庭有仙師做宴,為的是慶賀其飛昇。

慕枝硯作為天庭頭號仙友,無人不知無人不識的緣靈神,這樣的宴會通常都不需要她提起,主辦的童子就會主動遞上帖子請她前去。

但今夜實在無聊。

若不在,沒人和她拌嘴。而慶賀的那位主人公,也只是在幕後說了兩句話,不待宴席散去就離開了。

看樣子是天庭要求,不得不辦的宴席,走個過場罷了。

慕枝硯坐不住,等纏著她說話的仙友終於走了,這才得了空。她見無人管她,抱著兩壺酒,飛出了天庭。

出天庭,下凡間。

她這日子選得好,似乎正值人間燈遊、放煙花的佳節。慕枝硯在天庭待久了,人間習俗記不大清楚,但來都來了,她想著總不能錯過了。

慕枝硯就找了最高處的屋簷。

世人說這樓高,伸手,可望月摘星辰。

世人還說,人會望月,月亮在凡間話本里是思念的寄託。想家,念人,礙於情面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時候,他們會說,他們在看月亮。

慕枝硯不知道這月亮有甚麼好看。那晚雖說月色似水,但遠不如人間煙火熱鬧。

她坐在屋簷上,看著下頭人買花燈,有的猜謎有的寫信,說是要給花神娘娘,她見到了會保佑少年少女情緣如願的。

花神?慕枝硯錯愕。

花神是誰啊。她回想,天庭沒有這號人物,應當是人間杜撰的。再說了,掌管世間福祿情緣的,不是她仙師“緣”麼。

聽著,也想著,慕枝硯第一壺酒就飲盡了。

她在宴席上就喝了許多,這一壺酒再下去,徹底醉了。慕枝硯索性身子往後靠些,望著天上那輪明月。

“花神啊。”她迷糊地說,“神仙在人間許願,也能如願麼......”

這酒,是叫甚麼甚麼醉來著?

慕枝硯腦子暈,想不起來名字,好像後勁有點大。是有點醉了,她眼睛眯起來,瞧著那月光淡下去了。

是被人影擋住了。

她往身側看去。

站著個人呢。花神娘娘聽見了。

慕枝硯搖搖頭,清醒了一點。她覺察出來者身上帶著仙氣,居然和她是同道中人。

天庭上哪位神君?慕枝硯仔仔細細打量。

黑色的外衫,腰間是一把配劍,不過劍是出鞘的,握在手中。往上看,似是沾水,兩縷頭髮是溼潤的,其中一縷落到鼻翼左側,他沒去拂,任由其在月下風中飛舞。

全身上下,都帶著桀驁不馴那股勁兒。

眼睛掃過來時,往上微挑,好像第一眼沒發現她是仙友,抽出的那把劍要砍她似的。

他坐在慕枝硯身邊,把劍收回去。他沒說話,保持沉默,慕枝硯卻是話癆,抱著第二壺酒,輕問:“你是誰?以前從未見過。”

那人收劍後安靜多了,那殺仇敵似的架勢也沒了。

慕枝硯往他那邊看。

屋簷下面還有著人祈福,成群打鬧的孩童念著寫給花神的信。慕枝硯手託著自己的下巴,看久了他的側臉,歪了下頭,說:“我號緣,名叫慕枝硯。”

神仙有責。

天庭內眾仙之間的稱呼,都是一貫叫號的,或者敬稱一句神君,仙師,大人。

天道規定,既已飛昇,就要拋去人間世俗,姓名自然也在這種種拋棄之一。

可是慕枝硯不覺得。她記得自己的名字,從未忘記,也從未和其他仙友說過。

可能是今夜醉了。對著簷上月,她覺得世人所說那個話本子還挺對,甚麼思人想家的,以後要多買點來看。

“我叫慕枝硯。”她說。

“羨慕的慕,樹枝的枝,筆墨紙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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