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殘魂(9)
賀禮是活假人。
滿後山的棺材裡,全是活假人。
冷瀟湘趕過來,還不待聽她說話,只看見慕枝硯的神色,便知大事不妙。
“掌事,我們要趕快回山莊。”慕枝硯語速飛快,“你們可能聯絡得上山莊裡的人?我現在懷疑,賀禮他們是在吸引我們,調虎離山。”
冷瀟湘皺眉:“昨日令一弟子回莊內探尋,直到剛才,還了無音訊。”
“若如姑娘所言,我等立即下山。”
他大手一揮,身後等待號令的弟子跟隨。慕枝硯沒有空閒,能和沈厭解釋太多。她知道自己揹著沈厭用雪光刃,因而多少有點心虛。好在,她望過去時,沈厭只對她點了頭。
“走吧。”
大局為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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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山容易下山難。更何況,有活假人的猜測,這行人心事比來時更翻上一倍。
慕枝硯先告知了冷瀟湘,有幾個耳朵尖的聽到了,忙問活假人是甚麼,被冷瀟湘喝止。
“掌事,他們遲早要知道。”慕枝硯未攔,一五一十把全部告訴了他們。小弟子們的臉色煞白,再不多話,行路腳步比方才還匆匆。
冷瀟湘的眉頭一直未落下來過。
“尋人活命。”他思索道,“他尋的人,也就是山莊的人。”
莊主曾經渡魂,現在想來,那些魂靈就是活假人。那時候他們還抱有些許希望,妄圖改變天命安排的結局,卻不料莊主也不能扭轉分毫,於是便把一切怨氣都對準不渡山莊。
這麼多年,哪知賀禮等人在外續了多少人的性命,或許有的娶妻生子,有的成家立業。
活假人生下來的還是活假人,從一個,變成十個,百個,千個,日子越久執念越深。等到今日,他們終於有機會,來找渡魂未果的不渡山莊“復仇”了。
“報——”
未出山路,一穿弟子服的人從下方跑來。他太著急,絆倒在石塊上,那身弟子服都因拉扯而破裂。他顧不上疼痛,往上繼續跑:“報——掌事您快回來啊,山莊出事了!”
他身上衣衫沾血,平日配劍也消失不見。小七是個心事在臉上藏不住的,見狀失了理智,對著那人喊道:“怎麼了!出甚麼事了!”
“有人來訪山莊,我們本來正常記錄檔案,誰知他們突然拔劍.....”
那人話間帶哽咽,眼角淚滑下。但見其染血衣裳,便知定是賀禮等人作為,小七作為那個聽見“活假人”來去緣由的,當即要下山路奔向他,口中道:“我們馬上就過來!”
“小七!”
慕枝硯叫他名字阻止,小七卻已經快到近前。她抽出身旁沈厭的碎月,身影行如風,飛一樣閃到小七身前。碎月出鞘,擋在小七和通報者兩人之間,小七不解:“慕姑娘,你這是?”
“閉嘴。”
慕枝硯將碎月劍尖轉向通報者,質問道:“你的姓氏,或者名號?”
“我......”
那人未料到慕枝硯的劍,連眼角的幾絲淚都乾涸了。
“掌事!這人是您昨日派去的嗎?”
她一手執劍,一手擋著小七,慢慢帶著他往後退。冷瀟湘望人,道:“衣裳是,人不是。”
冷瀟湘剛說完,慕枝硯手上的碎月就奔著人揮去。毫不猶豫,先是劃開那身弟子服,果見裡面套著件尋常衣裳,再往上看他的臉,方才還是個人,劃開衣裳後人臉竟也似煙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都從活人模樣變作無形。
“他是活假人!”
小七拽著慕枝硯的衣袖:“快走,姑娘,他是活假人!”
慕枝硯本想用碎月,把那人殘缺的身體劈開,卻被小七拽著身體往後退。那人也沒有想和他們糾纏,似乎只是負責引領幾人,如今大功已成,於是自己的身軀化作煙雲散在空中,只留下那身弟子服。
那位昨日去探尋的弟子,多半是遭遇不測了。
......
幾個時辰前。
自從掌事去後山,不渡山莊內的眾弟子排了輪班表,早晚輪換。出入莊門口的正門,上香的大殿,包括法陣關著的那小姑娘院落,都是嚴格值守。
天剛亮,守著的弟子難免有些困。他打著哈欠,等到替他的人走到門邊。
“裡面沒出事吧?”
他瞄一眼。
門是關著的,但那晚聲音很大,門窗都破碎了,這門也碎了大半,關著只是個遮掩,怕裡頭小姑娘,更是他們不自在。
“當然了,一晚上甚麼動靜都沒有。”
他說完,另外那個替他班的走上前。本想著回去歇息睡覺,那弟子止不住打哈欠,剛邁出一步,屋子裡就出了動靜。
是桌子挪動的聲音,拖在地面“吱呀吱呀”,格外刺耳。
他張開的嘴巴還沒合上,那點子睏意瞬間不見了。弟子兩人面面相覷,還是心裡思慮一番,那個打哈欠的才壯著膽子推開了門。
屋子裡沒點燈。天色朦朦朧朧,那個膽子大的弟子往裡試探著走。
他扶著牆的邊緣,很小聲喚著:“有人嗎?”
肯定是有人的。但是他不得知裡頭小姑娘的姓名,也沒拿檔案冊來看。他看不清那小姑娘躲到哪裡去了,只好靜下來聽著聲音。
他閉上眼,豎起耳朵。
有風,周圍還有換崗的交談聲。屋子裡很小,小弟子慢慢蹭著往前。他的手沒放下來,還在牆上摸索著,粗糙的牆皮.......
突然,他手指的觸感逐漸光滑細膩。
他猛地睜眼。
守在外面,等他檢視的那個換崗弟子,不知何時悄無聲息進屋子裡來了,站在他身後。
身後,可他身後是牆啊!
房門大開,微弱的光掃進來,他看見那人的身體鑲嵌在牆壁裡,對著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,然後從牆皮裡走出來。
......
地面上倒著被吸乾的人。
不,現在不是人。他的臉沒有血色,整具身體沒有水分,倒在地上的是一張比枯木還醜陋,還不具利用價值的人皮。
賀禮抬起頭。
他好像又活了一次。吸食乾淨活人,如今鮮活的、光彩照人的,就是他賀禮了。
桌子下細細碎碎的聲音。
小姑娘躲在桌子下面,親眼看過這一切。她手指顫抖,撥開層層衣裳,在心口處,找到了一枚鈴鐺。
隔絕外界,本用來保護山莊,也是保護小姑娘的法陣,在這刻突然擴大範圍。賀禮沉浸在獲得新生的喜悅中,側目望去,法陣徒然從桌子邊擴大到房屋,很快那道金光散在空中。
法陣失效了。
賀禮走到桌邊。還不適應腿腳,他走路很慢,一步步踏過去。
小姑娘聽到他的腳步聲。從遠,到近,越來越沉重。
因為畏懼,她本能地往後縮,背後貼上牆壁。她握著鈴鐺,鈴鐺卻發出細碎的響,她慌亂地雙手緊緊捏住鈴鐺,彷彿這般就能控制住響聲一樣。
賀禮停在桌前。
小姑娘窺見桌角下那雙黒靴,屏住了呼吸。
誰?他到底是誰?
三日前,母親帶著她來到不渡山莊,路途中和幾人遇上,便結伴而行。可是,母親在哪裡?她不過睡了一覺,睜眼睛後所有人都不見了,手邊只剩下母親留給她的鈴鐺。
“啊!!”
頭頂像是有東西涌動,小姑娘嚇得下意識起身,抬頭撞在桌子上。賀禮從牆上脫身,薅著她的頭髮,根根長髮扯著往上拽,她整個人從桌子下被提雞似的拎起來,看見了吸食過活人生命,還沒擦去唇角血跡的賀禮。
“放開我!放開我!”
她腿往賀禮身上踹,但一個孩子的力量又不大,賀禮站著,穩固如山。
“小孩子。”
他痴迷盯著這張稚嫩的臉,手忍不住地摸上來。賀禮的五根手指尖生出尖鉤,劃過她的衣裳。
年紀好小。這樣小的孩子,應該能活很久吧。
小孩子......
頭好痛。賀禮的腦袋炸裂般痛起來,千言萬語在他耳邊呼喚。
“賀郎......”
眼前是亡妻梳妝的模樣。那是他們成親後的院落,女子挽起髮髻,纖纖玉指剛拿起口脂,望見他時,眼睛先是在他身上一瞥,而後害羞地眨眼躲閃。她喚出口,情意綿綿,他的名字在她口齒間縈繞,賀禮向前伸手去碰,她卻化作虛無。
“爹爹?你看,我識得字了。”
捧著一本書,前來的,是他的孩子,他的女兒。他和孟孃的孩子,孟娘就留下這麼一個女兒,她聰慧,乖巧,會在賀禮忙碌整日後用冷帕子幫他擦臉,會在晚間帶點心來看他。
“孟娘......”賀禮喃喃自語,“你為甚麼離我而去......”
那是個雨夜,一場突如其來的病。可是他知道,孟娘根本沒有出過門,怎麼會得風寒!他的女兒,身體一向康健,又怎麼會一晚上就嚥了氣!
她們本應該有大把年華,他從秀才一路奮進,甚至那晚走街串巷買來妻女愛吃的湯羹,揣在懷中,回家時面對亡故妻女時,湯羹還是溫熱的。
“放手!放手!”
小姑娘掙脫不過,一口咬在賀禮手上。
賀禮吃痛,小姑娘從半空中掉在地上。她握緊母親留下來的鈴鐺,頭也不敢回地奔著屋外而去,撒開腿拼命狂奔。
賀禮沒有追逐。
他遠遠望著那身影,像是望離去的妻女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