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殘魂（8）
山裡和莊上一樣，一入夜，蟲鳴弱弱微微，呼吸聲在耳邊起此彼伏。
慕枝硯沒睡。或者說，她就沒打算睡。
她輕輕撥開蓋著的衣裳，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邊。其餘人都睡了，她放下心來，悄悄溜出了洞xue。
尋靈訣是要用的。慕枝硯性格很倔，她打定的主意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她帶著雪光刃，蹲在河水邊，往手上劃開一道小口。
好痛。
她咬著牙，將血抹在硃砂符上。
按道理來講，這尋靈訣最初還是她獨創的。因為她常來往人間與天庭，而派遣的任務多半和尋物有關，後來嫌麻煩，乾脆自己創了個尋靈訣。
只是沒幾個人知道而已。
硃砂符上的紋路慢慢浮現空中。慕枝硯不確定這是成效的意思，她盯著那些符文，渴望所求萬事順遂。
她身上發冷。劃出的那道痕跡不再流血了，慕枝硯用另一隻手覆蓋著，似乎這樣能暖和些。
風吹過來，吹得水向更遠處流去。慕枝硯再抬頭時，那些紋路不見了，她只覺神情恍惚，眼前的黑夜越來越亮，草木消失，周圍一切都在變化。
她閉上眼睛。
成功了。
**
第一次以魂靈形式進入幻境。
慕枝硯在尋靈訣的幻境中醒過來。她現在是旁人看不見的魂，從床上坐起，窗是開著的，她發現這裡光線倒是不錯。
她推開門。
房屋院落內是養著的花草，池子裡是錦鯉，旁邊架子上擺著話本子。慕枝硯回頭，屋內陳設，一樣樣她居然是那麼熟悉，甚至床頭還放著沒開封的酒。
這是天庭，她的家。
幻境怎麼把她帶到這裡來了？
慕枝硯往外走，出去幾步，看到有仙友過來。幻境裡看不清人臉，不過聽聲音，慕枝硯分辨出正是神君若。
若往她院子裡來。慕枝硯還看見“自己”就在錦鯉池邊，坐著看話本子，看得笑出聲。直到若輕咳，她才依依不捨合上書。
“神君有何要事。”
“慕枝硯”對他說話的語氣毫不客氣。她手上的話本都沒放回去，抬頭望他一眼。這一眼，很明顯，十足的有話快說我還有事沒空搭理你的意思。
若外表看著是一向好脾氣的。他踱步到鯉魚池邊，取了“慕枝硯”手邊的魚食，扔下去喂。
看著錦鯉在水中游，游到掉落的魚食邊，若說道：“叫你去清樾庭。”
她看著“慕枝硯”握著書的手一抖。
“也不是我的意思，我哪管你們兩個人的事。”若盯著游魚，“畢竟人家躲你那麼久。”
“喔。”
“慕枝硯”把話本放回原處，道：“又不是我叫他飲酒。”
她聽著“慕枝硯”和若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，突然反應過來，這是她墜落人間之前的事情。她在宴席上飲酒，連同灌了位神君，把人家氣得躲在院落裡好幾日不出門。
這一段，是若來勸他們和好，到他的庭院中做客。
慕枝硯揉著眉心，覺得那裡有些痛。在人間多日，怎麼沒回想起這茬來？尋靈訣安排這段記憶又是甚麼意思？和賀禮有甚麼關係？
但無論怎麼說，慕枝硯終於是想起一些過往了。她記憶錯亂模糊，本想跟上若的腳步，去往清樾庭，看看還能不能想起後續發生了甚麼。
她望著“慕枝硯”起身了，望著若也離去了，便緊隨其後。誰知，剛邁出自己的小院落，彷彿踏空，眼前依舊是一片朦朧。
一瞬間天翻地覆，院落、水池、話本，全都不見了。
身邊幻境驟然塌陷，如同鏡中映像，很快亭臺樓閣再次搭建，慕枝硯睜眼，辨明她還在天庭。
這是……棲蕪臺。
慕枝硯很少去這一片地帶。棲蕪臺，地如其名，荒蕪頹廢，並無人煙，因此，眾仙友行走時都儘量避開這不詳之地。
但能容得下這塊地界，天庭自有天庭的道理。
棲蕪臺從前是負責安排轉世輪迴之路的，後來聽說曾負責的、住在臺裡的那位神君，或者說是仙師，不知何緣由被天道抹殺了，從此再無替代。
棲蕪臺就這樣，從由專人掌管，慢慢變成了自發的輪迴之地。它院落正中央立著神器，四處無遮攔，穿過長廊，就能看見九幽珏。
九幽珏，上古時期的神器。神玉，落在天庭，安排世間輪迴。
因為已經變成自發的了，不再需要神仙掌管，這裡兩三年都不一定有人來看。但今日在幻境裡，慕枝硯卻在長廊後，望見有人影閃過。
她第一個反應，是尋靈訣出了問題。
尋靈訣所建的幻境，都是從前發生過的事，慕枝硯想破腦袋，也沒想出棲蕪臺和人間賀禮的聯絡。
但尋靈訣肯定是想讓她看見甚麼。也許是想讓她恢復記憶。
於是，慕枝硯跟著那抹影子而去。她看不清是誰，更看不清是男是女，只曉得是一抹身影。那人行走匆匆，是直奔著棲蕪臺，直奔著九幽珏去的。
那人到了九幽珏前。
平日裡，九幽珏都是漂浮在空中的，是一塊圓環形美玉的模樣。它色澤白潤，有時安排轉世的緣故，圓環邊會有裂口。
若是正常平安，不出一炷香，輪迴結束它自己就會恢復原樣，九幽珏的裂痕就會消失。
慕枝硯看不清人，可看九幽珏卻是清楚。她看見那人伸出了手，對著空中那圓環而去。
法力長虹般湧出，可見施法之人決心已定。那人所行並不順利，可在堅持下，在那道法力的威壓下，那本來只出現細微裂痕的圓環，突然從中折斷！
“鏘”一聲，九幽珏於空中折斷，周邊色澤全部在這片刻黯淡。塊塊碎玉之間，還帶著未完全隔斷的絲縷聯絡，冒著保護九幽珏的法光，可惜它散發的法力被壓制，幾乎不被人察覺。
那人竟私自毀去九幽珏，篡改生死輪迴！
慕枝硯終於知道尋靈訣想讓她看甚麼了。看她失去的記憶，在她未顧及的地方，看有人闖下彌天大禍。甚至，那人是故意的，毀去上古神器需要多大的法力和決心！
失憶，人間。賀禮，生死......
慕枝硯恍然大悟。
就是這時候，她去往清樾庭的時候！有人偷溜進棲蕪臺，毀掉了九幽珏，因而受到九幽珏的干擾，她誤打誤撞進了輪迴之路，然後失憶，失去法力，墜落人間。
而賀禮一行人，也應該是因為九幽珏。他們如今根本不是人，只是披著人面的魂！他們是凡人，卻是數十年、數百年前埋在不渡山莊後山的亡故之人！
只因為九幽珏......世間大亂，一切按部就班的秩序全部都亂了。
生者死，死者生。
她在長廊耐不住腳步，但因被束縛，怎麼動都是在原地踏步。
“放我出去！尋靈訣！”
她想喊，想叫，想通符施法，卻甚麼都做不成。
她眼睜睜看著九幽珏被毀，始作俑者全身而退。
幻境再一次坍塌。
......
“啊！”
“姑娘醒了？”小七的聲音。
“你看啊沈公子，”他臉上露出輕鬆的笑，“沈公子快來，我都說了，慕姑娘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慕枝硯躺在山洞裡。
她身上蓋著披風，往下一模，是硃砂符和雪光刃，都好好地收在她腰間。
沈厭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。
在她剛甦醒過來那刻，沈厭的視線就落在她臉上，但他一言不發。直到小七過來叫他，沈厭才彎著腰進了洞xue。
兩個人捱得近了。一開始，慕枝硯還盯著沈厭走過來，等到了身邊，眼睛反而移開。
小七太聰明瞭，立刻跟只猴子似的竄了到了洞口：“姑娘，我出去看看掌事啊~~”
人跑遠了，慕枝硯急著爭辯道：“沈厭，你聽我說。”
“你做法了，開雪光刃了。”
她抿下唇，承認道：“是，但是我有個要緊的事要和你說！那些人，就是賀禮他們......”
慕枝硯太急，她忙著出洞xue，蓋著取暖的披風都掉在地面上。
“小七！”她招呼著，“去叫掌事！”
小七應聲跑遠。
慕枝硯望著他遠去的背影，剛從幻境中醒來的窒息感才得以緩解。她動作過大，起得還猛，這下站著，呼吸都不均勻。
沈厭遞過來水。
身邊憑空出現隻手，慕枝硯接來那手上的水，起伏的胸口漸漸平穩。
“我做了場夢。”她說。
“夢裡說，賀禮他們，是活假人。”
九幽珏的毀壞導致世間輪迴失常，所以到了生命盡頭，本應該死去的人莫名活下來了；正值壯年，本應該活著的人莫名死去了。而這些生命記憶混亂的人，就變成了活假人。
活假人，顧名思義。
活假人是活著的，但也不能算作完全活著；活假人是假的，但也不能說是完全假的。
他們擁有人的樣貌，幾乎沒有人能憑藉肉眼，分辨出來活假人與人的區別。他們不是妖魔仙鬼，但比妖魔還要難對付。
他們根本死不掉。是比傀難解決數十倍的東西。
他們有執念，不達目的不罷休。因為死過去，活假人格外珍惜壽命，他們的目的，就是用活人，用他人的生命換取自己的生命。
每晚從棺材裡活過來，又在白日中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