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殘魂(7)
血痕。
那是血痕,更是一道抓痕,痕跡所深,將棺材本身的木質抓破,能見到還特意避開花紋處。
釘子鬆動,抓痕更像是近來新增添的。這時候不僅慕枝硯神情嚴肅了,眾人都沉默下來,紛紛望著能做主的這三位。
“開棺。”
良久無言後,沈厭道。他語氣聽上去依舊篤定,不似是商量,而是確定。
“可這畢竟是亡故的人......”
“是啊,這怎麼能開棺?”
先前見過不渡山莊上的人禮數頻頻,想來就是顧忌這些的。慕枝硯並不意外,沈厭自然也是,兩人打定主意,借了身邊弟子的武器,二話不說,一個站棺頭,一個站棺尾,舉著就開始砸了。
那鎖棺材的釘子本來就鬆動,他倆很快就把多餘的釘子全拔了出來。沈厭動手,將蓋子往下慢慢挪動,便見方才躲著的人這會兒湊上前來看,睜大眼睛看清後,驚呼道:“這裡面怎麼沒人啊!”
“廢話。這是賀禮的棺。”慕枝硯拍拍手上的土,“還不趁著天亮,趕緊把其餘的都掀開!”
賀禮,如果按冷瀟湘所說,應當早就亡故了。
死者不能復生,只能轉世,轉世也是不帶前世記憶的。但這麼一開棺,就能看出來賀禮根本未亡故,甚至還光明正大從禁地跑到山莊上,上香祈福,求見莊主呢。
她思量著,那群小弟子見有了先例,紛紛取了武器,敲的敲打的打。很快,那一塊土地上挖出來的棺材,全部掀開了棺蓋,而且,全部都是空的。
有的棺身上面有抓痕,有的有印記,似乎是裡面的人想爬出來而造就的。
而按照檔案一個個看去,名字全部對得上。
**
因為棺材的事情,這一日再無多話。
在山上週轉許久,直至天色黑了,那些人也沒有找到。他們並沒打算回去,棺材地作為賀禮等人的歸宿,沒準甚麼時候他們會回來,因此找了個洞口,弟子們在外支了木柴生火,想著守株待兔。
火不敢生太大,他們將帶來的食物放在上面烤一烤,還安排了輪流放哨的人。沈厭一路走過去,問向小七:“看到慕姑娘了嗎?”
小七守著火苗,聞言起身四處看去,這一片全是弟子服,“咦”了一聲,指著不遠處的小河道:“是不是去那裡了?剛我取了吃的送過去,慕姑娘還在。”
......
河水潺潺,慕枝硯蹲在岸邊。
她從來聽說過這樣的事。
死了的人卻活著,莫非是來莊上的人,借代了亡者的姓名?冷瀟湘所說的魂靈,又和他們有甚麼關係?莊主為何遲遲不歸?
越想越亂,慕枝硯撿了石子打水漂,看著丟出去的石子從水面上慢慢沉底,她似乎打定主意,從身上取出雪光刃來。
並不知道賀禮所幸的目的,但當務之急,就是要找到賀禮。慕枝硯曾研究過一種法術氣訣,命名為“尋靈訣”。
尋靈要比生靈難很多,生靈,可能是像她那日摺紙一樣大小的東西,所以難易程度隨物品而動;但尋靈不是,有時候不知道他們距離遠近,也不知道所尋的到底是甚麼。
慕枝硯又解開腰間荷包,取出一張硃砂符來。她將符紙攤開壓在岸邊,對著滾滾河水,開了雪光刃。再一次撫摸上玉藍珠,慕枝硯居然覺得這珠子也有靈性了,跟隨著她的心境,漸漸變溫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。”
察覺到腳步聲,慕枝硯未起身。她聽出是沈厭,手指仍在玉藍珠上游走,回應道:“我想找到他們。”
“那也不能自己出來。”
沈厭走到她身邊,才看見慕枝硯背影遮擋住的符紙和雪光刃。慕枝硯的動作並沒有停止,她拔出了雪光刃,寒光不輸月色,她感嘆道:“果真是好東西啊。”
慕枝硯右手執刃,左手伸出一根手指。沈厭突然想到她所做之事,迅速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臂:“你幹甚麼!”
這姑娘太任性了。沈厭覺得,這些天他說的最多的就是“你幹甚麼”,和慕枝硯待久了,話也多了,心也亂了,眼睛都快盯她身上,生怕哪日她又幹出出奇的事。
“我要找賀禮。”慕枝硯說。
生靈訣她且不能做到,更何況難上幾倍的尋靈訣。慕枝硯想,既然做不到,不如將氣訣和通符一起用了,在硃砂符紙上抹上自己的血,雖然不能確定生效,至少她也試過了。
她不想再看見像辛姑娘那樣的事發生。明明在眼前,只要快一步就好了。她不知道賀禮想要甚麼,只能往最壞的、最糟糕的方向去猜測。
沈厭的手沒有鬆開,反而握得越來越緊。慕枝硯掙脫,道:“鬆開啊。”
她躲著沈厭的眼神。
凡人可真是重意氣感情。她再怎麼樣也死不掉,但自從結識沈厭,就跟多了層符咒似的,每每做些甚麼都要顧及著他。
就如現在,劃個口子的事,流點血,算得了甚麼,偏偏這人握著她的手腕半天不放開,弄得像生死離別。
沈厭確實一直緊握。他盯著慕枝硯,盯著硃砂符,低聲說:“雪光刃不是這樣用的。”
“雪光刃是我的.....”
“我買的。”
玉藍珠被揉得發熱。慕枝硯本想著假裝不耐煩地推開他,她側首氣惱,卻見他越攥越緊,怎麼推都推不開。
“你還記得買來給你做甚麼嗎?”沈厭淡淡,“你說用來防身的。”
慕枝硯一向吃軟不吃硬。
他總這樣。
不大的事,一經過他口,就跟天要塌下來般。而說話時,語氣全無責備之意,像是由著她遠去,但自己會站在身後默默地眺望。
她自知說不過沈厭,便緩著說:“我就是刺一點點,一點點而已啊。”
“那你刺我的。”沈厭鬆開她,翻開自己的衣袖,“來。”
沒話說。慕枝硯盯著他看半天,手上雪光刃一動未動,沈厭也保持這個姿勢一動未動。最終,她吐出口氣,將符紙捲了收回,道:“罷了罷了,反正我蝴蝶都做不成。”
她放棄了對峙,正好肚子也餓了。想起身,卻不料蹲久了腿腳麻木,慕枝硯剛踏出一步,腳便發酸,身體緊接著往外倒。
沈厭扶住她,翻起的衣袖未落下,慕枝硯恰好觸碰到裸露在外面的那層肌膚。她燙手山芋一樣收回,道:“無妨無妨,我能走回去。”
她走來時害怕迷路,沒有走多遠。站在這水邊,慕枝硯都能看見那頭的火光。
沈厭回到山洞,小七還詫異怎麼去了那麼久,忙著把留下的吃的遞過來。慕枝硯往山洞裡一縮,蓋著披風,見沈厭從外面走進來,將食物送到她手上。
“你說做不出蝴蝶,是怎麼回事?”沈厭問。
他一開始疑惑,因為慕枝硯不說,只認定是風吹的,就沒有繼續追問。今天又聽她提起,沈厭不免還想多說兩句。
慕枝硯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,半坐著,前後輕輕搖擺,說:“我說過是戲法啊。我會的東西可多著呢。”
山洞不大,其他的人都在外頭烤火,現下里面就她和沈厭。
晚間,不遠處河水緩緩流動,火苗在風裡微長。這麼一點小小的空間,慕枝硯覺得和他距離近了。這人也不是最初相識般的可怕。那會兒她還沒摸清狀況,就被斧子嚇得亂竄。
她瞄著沈厭,不知為何,突然想叫他:“沈厭。”
沈厭回頭。
“我身上有個詛咒。”慕枝硯說,“我會的東西多,但有些不能說出來,所以你看的那些在人間沒見過的,都是我變出來,但不能告訴你的法術。”
她說話還是上句假,下句真。
“你要是有一天明白真相,就會受到我身上的詛咒。那詛咒,就是你會忘記所有和我相關的一切,我這個人,我和你經歷的事。若是有緣,我們在人間相見,擦肩而過之時,你也只會以為我們是陌生人。”
這個倒是真的。
神仙在人間做過事,所見凡人都會在幾日後失去相識的記憶。有的仙友會選擇自己也消除記憶,但慕枝硯不會。
她是緣靈。
緣,是不能人為消去的。誰都不行。
“我不知道你怎麼想。”
她抱著自己雙膝,來回晃悠,如同坐著嬰孩的搖床。
“但我不想忘記你。我總認為,相識一場是前世的福分,所以,如果有朝一日我做出甚麼奇怪的,你沒見過的法術之類,你也不要問我。”
“我不想忘記你。”
她不想忘記沈厭。
在天庭多年,慕枝硯往來仙友眾多。她曾笑著說天下誰人不識緣靈,但更多的時候,是她獨自守著院落裡的花,對著花訴說心裡苦悶。
慕枝硯喜歡喝酒。她總喝到迷糊。
酒能醉人,醉了,就能做夢,夢裡甚麼想要的都有。
其實從始至終,她想要的都不是路過和她搭話的人,她只想要一個路過誇她花養得好的人。哪怕只有一個,就足夠了。
今夜,沈厭毫不猶豫地翻開袖口,慕枝硯竟覺得,她終於遇到一個覺得她的花好看的人了。
他真是傻,萬一她要做甚麼巫術,可怎麼是好。
對著滾滾而去的河水,沈厭那句淡淡的“來”,似乎都平添了更多的意味。
你儘管來,我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