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殘魂（6）
一人在門外，一人在門內，中間隔著道幽幽燭火。
慕枝硯感覺沈厭在盯著她看，眼神與往常不同，似是想從她身上辨別出甚麼。她眨眼，低頭，以掩飾自己難言的心緒，說道：“你的眼睛，可好些了。”
這眼睛可和她的肩膀不同，她到底是有仙氣庇佑。沈厭和她相處這麼久，連藥都沒見他上過，慕枝硯也沒聽他說過半點有關眼傷的，未免心上有幾分擔憂了。
她再問道：“你眼睛會不會痛？”
沈厭道：“沒甚麼事。一定要說，也不過是偶爾有些模糊，但從未有過傷痛的感覺。”
這可真是奇妙。慕枝硯是不清楚他怎麼受傷的，她估計記憶錯亂的沈厭本人也不記得。反正，這算得上是一件好事。
她寬慰道：“那，保不齊你都不用尋到長生草，它自己就好了呢。”
沈厭聞言一笑，唇角微微起伏。
那抹笑意很淡，很輕，不待人看清，很快就和夜風一樣消散了。
“睡吧。”
**
第二日天明。
不渡山莊走失訪客，還是七八個一隊的，這事非同小可。冷瀟湘連夜讓人封了山路，眾弟子輪流看守，一夜雖無話，但每個人都是心事重重。
慕枝硯沒睡好，想來昨夜應該也沒人能睡好。她晨起見到鏡子中眼下烏青，用手肘懟了下沈厭，道：“我的狐貍面具呢。”
大廳內弟子腳步聲陣陣，來去嘈雜。沈厭聲音落在她耳邊，一如既往地沉穩：“在楚雲間呢。”
被抓入牢房的時候就丟在楚雲間了。要找，也得問問現在下獄的鄭倫，和入土的傀吧。
聲音好聽，怎麼說的話這麼氣人。
慕枝硯倒吸口氣，見那人說完話，抱著碎月站在身側，乾脆也不再看他。
用飯不過幾塊糕點，坐著的也好，站著的也好，都盼望外出尋訪的能帶回點訊息。小七從外而來，只對著眾人搖頭，道：“山上都封死了，除非昨天聲音剛起他們就全部離去。”
小七訴說著，疑惑蹙眉：“可是這得是多快的速度？怎麼下山會音訊全無？”
聞言，不待冷瀟湘答話，慕枝硯冷笑道：“只怕和我所想的一樣。”
她起初也不願事態嚴重至此，可如今聽小七稟報，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。
“既然人做不到，那就只有妖鬼了。”慕枝硯思索，“我只是好奇，他們為了甚麼。若說有人傷亡，似乎這一夜並沒有，若說丟了甚麼，好像也沒有發覺。”
這等妖鬼換做人的打扮，混入山莊，肯定是為了甚麼。有的為了錢，有的為了命。錢財還好，只怕求取性命，而且有些東西，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。
不對。
慕枝硯問道：“每處都查過了嗎？”
小七先望了冷瀟湘一眼，眼睛躲閃，支吾道：“其餘都查過了，唯獨有一處……”
“你只管說。”
站在慕枝硯身側，沈厭能覺察到她身上微微顫慄。想來，一是害怕未知，二是氣惱這山莊的人知情不報。
他替慕枝硯開口，身子微動，碎月劍鞘輕抵了她一下。
這麼一下，慕枝硯才似醒過來。她冷靜下來，盯著小七，聽他說：“那一處在後山，從前就設為禁地了，平時根本沒人去啊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冷瀟湘出聲制止，令其餘所有人都退出大廳。一時間，這裡僅留下慕枝硯、沈厭和冷瀟湘三人。
眾人皆出，門戶緊關。冷瀟湘見所有人都退出後，突然轉身，對著兩人行其大禮，慕枝硯嚇得立刻扶住他的雙臂。
“掌事這是做甚麼！”
“還請二位容我說完。”冷瀟湘苦楚，本英俊的臉上佈滿哀愁，“此事歸根結底，還要前些年說起。”
……
“我冷氏，早年是走街串巷商人起家，與城西蘇家世代為友。蘇家善習武，因而哪怕是蘇家姑娘也喜歡修煉一事，因此她見到莊主那年，驚鴻一瞥，兩人很快就定下佳日。”
“不渡山莊那時還未成立，是後來兩人找到這處靈地，才決定搬來此處，我也……我也跟隨至此。可惜，後來發生了我前面說過的妖物一事。但除此之外，還有一奇怪的事情，幾十年，我與莊主從未探尋出原委。”
冷瀟湘道：“那時有人，陸陸續續來尋求莊主，多半是魂靈之類，並不算得上是真人。莊主並不是神仙，哪裡能完完全全確保他們的心願達成？”
“魂靈所求，多半是來世轉運，大多不過妄求罷了。莊主盡力而為，卻不料那些魂靈並未達成心願，那段時日山莊門禁，種種異常懷疑是他們作祟。不過而後，莊主還是同意渡了那個妖物的魂靈。”
他說到此處，竟有些潸然淚下，長袖一抹眼睛，道：“昨日見二位會通符起陣，想必也不是尋常人家，我只想請求二位......能否同我莊一併尋找這隊人？”
慕枝硯聽他所說所求，攙扶他的雙手還未收回，忙道：“我答允你就是，你快起來。”
冷瀟湘這才止住大禮。
“就算是掌事不說，我也要一探究竟的。”慕枝硯道，“如若真的想讓我們幫忙，還是領我二人前往後山吧。”
**
山路難行。
慕枝硯跟著冷瀟湘行走，直到走出幾里，才想到她似乎忽略了甚麼。沈厭一直在她身側，多數時候一言不發，去哪裡，怎麼去，都是她說了算。
這可真是成她隨從了。
......
她心上愧疚，對著人說：“我有點對不住你。”
沈厭正折歪長出的樹枝，忽地聽她這樣一說，還以為這姑娘又打算乾燒火的事。他對著慕枝硯的眼眸，說：“嗯......怎麼？”
“沒有，就是有點對不住。”
她是神仙，但沈厭是個凡人。她經得起折騰，沈厭呢？
慕枝硯提著裙襬，沒再多說，這段話就到此為止了。
後山禁地，冷瀟湘帶的人不算多。
這裡據說曾經用作墳地，周邊死亡的人多，家中沒有錢的，就都藏在這處。後山本不歸不渡山莊，是後來才逐漸劃分進來，莊主夫婦倒是未曾見過嫌棄，只是叮囑不許有人踏足，擾亂清淨。
人跡罕至。
沿途，甚至泥土還未留有腳印。
冷瀟湘在最前面領路，可見他不是來過這裡的人，一群人跟著他，像無厘頭的魚亂竄。倒是小七眼尖，繞過幾處雜草，指著前方道：“那兒有東西！”
身後眾人隨著看去，快步踩過泥土，走到小七指的位置。
後山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山上所殘留的房屋掛著蛛網，殘垣斷壁，磚石縫隙間滋生出青苔，種種蚊蟲順著青苔上爬。那落敗模樣，若不是他們猜測的話，幾乎看不出來這原本是房屋。
但見四處空蕩，外頭草木亂長，一片荒蕪，唯獨房屋後的土地有所蹊蹺。
那土地不似最初踩上去鬆軟，反而有沙粒之感。且這麼大的一片地，有些地方是凸顯出來的，每處凸顯距離不是定數，卻叫人滲得慌。
冷瀟湘望向身後弟子，以防萬一，他們都是帶了武器來的。望到小七的時候，小七猜到了這是甚麼，腳步往後一退，但隨即又挺身上前。
他再望向慕枝硯和沈厭，沈厭只道：“挖。”
這會兒不是昨夜，還要提燈。光天化日之下，有同伴相依，那些昨晚被慕枝硯“戲耍”，面上無光的弟子，都紛紛撿了武器，對準土地上的突兀之處挖去。
人多力量大，一陣此起彼伏的敲擊聲後，有個小弟子挖出了東西。他看得清楚，嚇得大叫一聲，丟了手上刀劍，跌倒在地上。
“這裡面有、有......”
慕枝硯撥開人群就往裡去，快得像一陣風，還不待沈厭攔就到了近前。
那土地裡，竟是一口棺材。
這棺材看上去有年頭了，木質堅硬，大體為黑色，表面刻著花紋，看上去是祈求來世平安、祝願來世幸福康健的。
沈厭趕到人群裡，先見了棺材，而後轉頭去看慕枝硯的神色。慕枝硯眉頭緊蹙，和他對視一眼，便聽身後傳來其他弟子的聲音。
“挖出來了！”
“我們這裡也是......”
頃刻間，這一片地，所凸兀的盡數挖出。
土地之下，隱藏的，全是棺材。
慕枝硯抓住小七，問：“你可還記得，先前那隊人的姓名？”
小七臉都快嚇白了，偏生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。冷瀟湘，眾弟子，慕枝硯，和一言不合像是要拔劍給他主人家壯膽的沈厭。
他吞了口唾沫，顫抖著說：“我，我只記得其中一個姓賀，他姓賀名禮，登記時覺得挺有意思，這才記下來的。”
“去找！”冷瀟湘道。
小七抬腿就跑。
慕枝硯站在原地搖搖欲墜，小七跑時帶動她，險些摔倒。沈厭立即伸手攬她，她回過神道：“我總覺得，這是件大事。”
直覺告知不妙，慕枝硯頓時覺得，本好轉的肩膀都隱隱作痛起來。
“你從前，”慕枝硯低聲，“做掌判官時，可有過棘手的事？”
很久不提這個稱呼。沈厭見她焦急的模樣，思量後道：“要真說起來，我記得，曾查過地牢與鬼市……”
沈厭的話沒有說完，後半段在打轉。
“賀禮！找到了！”
前方驚呼。但這個節點上，找到賀禮可不是個好訊息。
沈厭話輕，慕枝硯沒聽完他的後半段，連同前面兩句也沒過多關注。
她跟著人，看見藏在土地中的一口棺材。那棺材外形和旁的沒有區別，只是壓著的釘子鬆動了幾根，連同棺材身，帶著一道血痕。